七十年前,她是高雄港都的繁華圓心,未來將可媲美舊金山漁人碼頭,但現在,一群義工要從掃除滿街的狗屎和垃圾做起。
清晨,從三、四百年前高雄市發源地──旗津發出的渡輪,緩緩航向只有十分鐘航程的對岸。渡輪在港灣內與大小漁船錯身迂迴前進,柴山的山海之美盡入眼底,而不遠處的聚落面容也逐漸清晰:中山大學、西仔灣、鼓山漁市場、哨船頭,最後來到鼓山渡船場靠岸。這裡是港都開自一百年前的一扇邁向現代高雄的窗口,在這已呈垂暮的社區裡,那個被遺忘二、三十年的老地名:哈瑪星,又隱然傳出一股鏗鏘的生命力……。
百年前的潮間帶傳奇
近幾年來,中山大學新生訓練多了一項鄉土教育的課程─「認識哈瑪星」。
「如果你是二、三十年前來哈瑪星,會看到大大小小千百艘的漁船進進出出,因為這裡是全台灣最大的遠洋漁業基地;如果你是六、七十年前來到這裡,你將會驚訝地發現,當高雄市都還是一片荒蕪時,這裡已經有最現代化的碼頭、港口、火車站,有十幾家銀行、商社、華洋百貨、旅店,還有全市最早的市政府、警察局、消防隊、郵局、小學、畫廊、新式市場,這裡更是全高雄市最早有電、有自來水、裝電燈、電話的地方,你可以說它是高雄港都的政經、交通中心。」解說者頓了一下,然後對著一臉不敢置信的學生們繼續說:「但是如果再往前推三十年,也就是一百年前,站在同樣的位置,你只會看到一片打狗港邊的潮間帶……」平常擔任郵局支局長,利用假日來當「哈瑪星社區營造工作室」義工的王秋蘭,站在老舊、擁擠而略顯雜亂的街區向學生們敘述一頁傳奇。
從圓心到邊陲
「哈瑪星」,對很多年輕一代的高雄人來說,可能很陌生;但是對老高雄市民而言,卻充滿歷史與記憶。這個百年前的潮間帶,直到九十幾年前,日本人為了築高雄港而將疏浚航道的汙泥填平後,才出現在地圖上。
當時最早的高雄火車站──打狗停車場,已於一九00年完工,日本人為了加速運輸功能,再開兩條支線進入港區,一條直通一、二號碼頭運送進出口貨物;另一條沿著新濱町的港畔,通往渡船頭漁市場轉運漁貨海鮮,這兩條專用的鐵道稱為「濱線」,日語發音為「Hamasen」(Hama是海濱,sen是鐵道之意),後來經過轉音唸成台語,就變成現在所講的「哈瑪星」。而今日「哈瑪星」所指的位置是東起鼓山一路的縱貫鐵路、西至柴山、南邊緊臨高雄港的口袋形區域。
日治時代,哈瑪星拜高雄港之賜,從一片汪洋,經填海造陸,而變成海埔新生地;又從空無一物的新生地,一躍而為港都最現代化的經貿特區。當時政府官員、豪門巨賈、商社職員都住在這裡,因此街區之繁榮鼎盛猶如今日的「大統、漢神商圈」。
光復後,哈瑪星的政經中心地位,雖已隨高雄市的內陸發展而被鹽埕區、新興區取代,但繼之而起的漁業活動與貨櫃轉運港的蓬勃,把五、六0年代的哈瑪星推至繁華的頂峰。
然而由於社區本身腹地不足、鐵道運輸也轉往大港埔的新火車站,加上高雄漁會的遷往前鎮新漁港,哈瑪星終於步入由盛轉衰的歷史命運,從絢爛歸於平淡、也從港都的圓心變為失落的邊陲。
市場上的新天地
每逢週一日暮,白天人聲鼎沸的鼓山公有市場已漸沉寂,但在三樓的辦公室卻剛開始發出精力充沛的談笑聲。入夜後,這裡成了「哈瑪星社區營造工作室」成員,打造故鄉希望工程的新天地。
以前工作室沒有專屬的辦公室,「剛開始都是借『小阿姨』的家『蹋踏』」,剛接任總幹事的洪秀霞笑著說。「開會時把她家當菜市場;籌辦活動前,她家的床等於也是我們的床,誰撐不下去就自己去倒,她還得幫我們張羅飲料點心。」而她口中這位熱心的「小阿姨」洪金春則連忙說,這沒什麼,要不是有這個工作室,這些住在哈瑪星幾十年的老鄰居也不會湊在一起,更不會感情這麼好。「現在比較像是以前的哈瑪星:比較有人情味了!」
後來活動越辦越多,「雜物」也越積越多,「小阿姨」一家反主為客,反倒像是借居的小媳婦,弄得大家不好意思起來,只好忍痛租了一間屋子當工作室。
直到去年年初,好不容易商借到市場樓上閒置的一角,大伙兒總算七手八腳佈置了個家。
遺落花圃外的種子
剛剛過完三歲生日的「哈瑪星社區營造工作室」,算得上是「社區總體營造」熱潮下的後起之秀。但它的萌芽,卻是源於一顆不經意遺落花圃之外的種子。
民國八十四年,高雄舉辦一場盛大的「高雄都會會議」,會後學者專家一致認為,要改善都會的生活品質就要從「健康都會」開始。於是由中山大學的吳英明教授與高師大的洪富峰教授提出,以自然景觀資源與歷史人文素材豐富的哈瑪星,做為發展社區營造的實驗室。首先開辦社區導覽課程,而培訓的主要對象是這個社區內十個里的里長,附帶的開放幾個名額給熱心的里民參加。
沒想到這些里長們上完課後,因興趣缺缺而不了了之,反倒是有八位被喚醒了社區情感的熱心居民,自動結合,想要為社區做點事,於是一股只憑上了四堂社區營造理念課程的力量,就這樣慢慢凝聚起來。
民國八十四年十一月,「哈瑪星社區營造工作室」,就在對未來懷著憧憬、期待又不可知的心情下,正式掛牌上市。
作伙來眠夢
工作室平時一週只有聚會一次,辦活動前才會不定期的緊鑼密鼓討論。「每次聚會,我們都是來這裡做夢」,洪秀霞笑說:「夢看看怎麼讓哈瑪星活起來。」
事實上,沉寂了二、三十年的哈瑪星,也在這群來自各個基層、深懷絕藝又「愛做夢」的義工經營下,「夢」得越發五彩繽紛,也「夢」得越發真實。
講話又急又快,做起事來也有如急驚風般的洪秀霞,是出身於哈瑪星的大家族,又是經營漁業相關事業,點子特別多,辦起活動,要人脈、要資源、要與地方人士周旋,全靠她的打點。
聲稱被初中同學洪秀霞拖下水的第四任總幹事許淑敏,娘家本來在市區以經營營造廠為業,畢業後一直在家當會計,婚後才隨在海關工作的先生搬到位於哈瑪星的宿舍,因此她開玩笑說自己僅能算是「半個哈瑪星人」。但是當洪秀霞急著要為故鄉徵才時,把老同學找來幫忙,就這樣許淑敏也「潦落去」了。
古道熱腸的「小阿姨」,洪金春,則因小時候與家人在漁會旁經營自助餐,當地習慣稱為「飯攤」,而有「飯攤姐妹花」之稱。結婚後,她與先生開一家全哈瑪星唯一的西點麵包店,「那家麵包店,有著哈瑪星每一位小學生最快樂的回憶,」王秋蘭說,每當要遠足的前夕,幾乎所有小朋友都會湧進她家來買餐包,買餅乾、糖果,小孩嘰嘰喳喳的聲音,就像要把整間店扛走一樣。
賣滷味的也來做社區
外號「大榔頭」的第一任工作室總幹事張來喜,不僅心思細、做事沉穩,而且木工、電工十八般武藝樣樣皆通,每次要釘看板、搭棚架、做展示櫃,甚至水電的施工,都非他不可。
兩年前,王秋蘭從宣傳單上看到故鄉居然有個「工作室」,而且正要為第一次舉辦的活動──「親子園遊會」招募義工。一直渴望哈瑪星也有所突破的王秋蘭,立刻興沖沖地打電話向總幹事張來喜報名。一聊之下,原來這位懷抱哈瑪星大夢的張來喜,就是在市場裡賣滷味出名的小販。「連賣滷味的都來做社區工作了,哈瑪星絕對有希望。」王秋蘭說。而她也因為這場機緣成為義工。
第一場硬仗
工作室的一角,擺著一面大大的工作室旗幟,「這可是我們的精神獎章」,許淑敏珍惜地說。前年他們代表高雄市,獲邀參加在宜蘭舉辦的全國社區總體營造博覽會,當時工作室成立不到一年,就以「哈瑪星的前世今生」為題,獲得文建會的青睞,而一舉打響了「哈瑪星」的知名度。
那是工作室成立後的第一場硬仗,大家都誠惶誠恐的用心佈置:入口處的地板鋪著一段鐵軌,義工們分給每一位參觀的來賓一張仿舊式的火車車票,上面印有「舊城站至打狗站」的「觀光特快車」;展示室的裡面還擺一艘洪秀霞向漁民借來的漁船船長室,四週則掛滿了老照片和漁具。在火車鐵道、海景和漁船的三重意象交疊下,「哈瑪星」彷彿從時光隧道重現。
「那幾天我們就像錄音機一樣,不停地放著哈瑪星的故事,每天都有義工累倒或啞了嗓子回來,而我也是一面吃著枇杷膏,一面繼續沙啞地講。」當時,剛調新職就請了十幾天假到會場擔任解說的王秋蘭說,不過看到很多老高雄鄉親一邊看、一邊聽、一邊好像掉進回憶裡的猛點頭,就覺得不管有多勞累,都值得了。
當時鄉親還租了四部遊覽車,開了八個小時車程,來為義工們加油。
「這一次的操兵雖然累倒了每一位義工,但是也讓我們知道:今後只要我們有決心、有毅力要做,就沒有做不到的事。哈瑪星跨出去了!」第二任總幹事,也是當時執掌此次活動策劃兵符的吳美麗事後說。
逃離家園?
八位創始元老中的謝慶彰、吳美麗是其中的夫妻檔。與對哈瑪星感情深厚的先生相比,娘家在屏東的吳美麗,二十幾年前剛嫁來時,早已看不到先生常提的哈瑪星風華,反而觸目所及只是老舊社區破落的一面。
民國七十幾年的高雄流行一個笑話:你如果要到高雄來,第一件事就是要穿防彈衣。其實聽在高雄人耳裡,實在笑不出來。日益惡化的治安讓很多事業有成的人心寒,而最後選擇出國移民,另建家園。吳美麗夫婦身邊很多親友都相繼離去,臨行前也都一再地勸他們夫婦,儘早結束這裡的事業,到新國度再打拼。
那個夜裡,吳美麗哄完小孩睡覺後,與先生在客廳啜茶商量,「我們也要走嗎?」念舊的吳美麗不捨地問。
謝慶彰遲疑了好一陣子,才緩緩擠出一句:「如果不走,就必須為我們不滿意的環境做點努力吧!」
當下夫妻倆打定主意留在台灣。而剛好看到日本造町運動的報導,社區營造的意念就在心中烙下,因此後來也成為工作室創始的中堅。
割盲腸的也發了!
對於哈瑪星,其實每一位義工都有深厚的情感,然而如果這樣的情感不能化作社區意識,也就只是一些個人的喟嘆而已!
於是,他們決定透過整理過往歲月遺留下來的生活痕跡與記憶,來喚起社區居民對當地的情感。地方文史調查與收集老照片,就是義工們踏出的第一步。
果然在「親子園遊會」與「社區博覽會」中展出的老照片,喚醒了許多哈瑪星人潛藏數十年的記憶,也開始獲得一些地方大老的支持。
「這些是我們漁市場拍賣魚貨的舊照片,」洪金春指著堆積如山的魚說,當年就是這種盛況,做漁業生意的賺錢不說,相關行業也大發利市,像製冰廠、漁用五金、網繩店、機油商、修船、造船廠、搬運工,都很好過活。
「甚至連一家專割盲腸的柯外科診所,也生意興隆到操刀都來不及。」洪金春語帶玄機地說。原來當時船員需求量大,萬一海上遇到盲腸炎就麻煩了,所以船長都會要求新船員必須先割過盲腸才能上船,因此這位醫生光是靠割盲腸,就發了幾十年財。
大船上的萬國旗穿越我的記憶
住在渡船場斜對面的洪秀霞家族,既是擁有十幾條漁船的大船東,也開過漁用補給店、旅社,對於哈瑪星過往的繁華,體驗最深。
這幾年,工作室辦過幾個頗具文化特色的活動,像「新船進水典禮」、「水岸風情」及「水岸藝術節」,很多都是借助洪秀霞的經驗轉化成的點子。
例如「水岸風情」,就由她出面借來遊艇,載著市府官員從高雄港沿著第一船渠的航道緩緩駛入,船上的萬國旗隨風翻飛,扮演鐵達尼號傑克與蘿絲的一對俊男美女,擺出風靡全球的招牌姿勢。遊艇從特意安排在漁市場烤魚的人群面前穿過,人潮沸騰起來,有人追著緩行的遊艇跑,直到在濱海二路的碼頭靠岸。岸邊久候的表演團隊樂聲乍起,人潮倏忽間聚集在一起,為「哈瑪星水岸風情」拉開序幕。
有人問她怎麼知道效果會這麼棒?洪秀霞笑說,因為這是她從小常看到的畫面,每當新船下水,萬國旗就會這樣從她面前飄過,小孩子也會發瘋似地跟著跑。然後船東會在碼頭撒蕃薯,讓大家搶著接,有人拿五百萬的大雨傘,而她們家的小孩都是捧著米篩。
「這一幕一直在我腦海裡飄,我常常想,怎麼把記憶裡的這個畫面重現。」而所謂有創意的點子,就從義工們不同的記憶裡,掏取出來。
港邊的船螺聲和火車汽笛
洪秀霞認為,一個本土的活動,必須要有真正的文化背景作支撐,這樣才不會流於「為活動而活動」的形式化。例如,她還構想在公元兩千年的農曆春節凌晨,在哈瑪星辦個港都嘉年華會。原來停靠在高雄港的船舶有個不成文的慣例:每當除夕過完進入春節的那一刻,所有的船隻都會大鳴船笛慶祝。
「就以這一串四起的笛音做開場,多壯觀,多有哈瑪星的特色啊!這在別的地方是花幾百萬也買不到的!」
高雄港火車站也是哈瑪星的一份社區之寶,這座帶動當地起飛、步入繁榮的古老車站,在公元兩千年就要滿一百歲了。然而時至今日,它的運輸功能已大為減低,很可能在滿百歲的前夕,就會遭到拆除的命運。洪秀霞急切地說,如果能搶救下來,那裡是設立鐵路博物館的最佳地點,還可以規劃重駛以前的濱線鐵道,做為哈瑪星社區觀光的交通工具,對哈瑪星人來說,那是一個歷史與生活的標記。
可是如果搶救不了呢?「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在今年辦個『高雄港車站一百週年巡禮』,召喚所有哈瑪星居民,坐著小火車,開到碼頭看軍艦、看大船進港、然後環繞在社區裡,一起懷念我們過去這段與車站共存共榮的百年歲月。」
貴人來相助
在社區營造日漸專業化的今天,「哈瑪星」的義工們自認是最不專業的一群。
王秋蘭不好意思地表示,工作室大部分義工都不懂田野調查,對社區營造的理論也所知有限,但是對地方有熱情、有想法,就來做了。幸好一路走來,總是有「貴人相助」,好幾位學術界的教授,都幫著他們一起摸索。例如高師大的洪富峰教授一直伴著工作室成長、歷史學者張守真教授則協助義工們做文史研究,還有專長社區營造規劃的中山大學郭瑞坤教授,幫他們籌辦許多大型活動,對哈瑪星知名度的提昇助益良多,這些都是義助哈瑪星再生的熱心學者。而在許多專家的支援下,這群義工們也才不再只是悶著頭做自己的夢,而是更踏實的實現願景。
社區:媽媽的孩子,家裡的事
「我們團體有很多婆婆媽媽,我想做社區,大概就是把這個土地當做是孩子在疼,把公共的事當作家裡的事在做吧!」洪秀霞有感而發地提出對社區工作的看法。
以前工作室的經費只靠地方大老捐助,每分錢都不敢浪費,深怕對不起鄉親,所以每次要辦活動,幾乎任何材料都是能借就借、能要就要、能自己做的,絕不敢買現成,一塊錢都得當十塊錢用。「省個幾塊錢也好,反正工是自己的,熬個夜或苦幾天就過去了。」許淑敏心有戚戚地說。
王秋蘭也記得有一次,工作室為了準備一個活動而加班開會,所有人都一面討論,一面不停手的折著隔天要發的傳單資料。在座一位教授忍不住地說,請印刷廠工人折一折實在花不了幾個錢,何必浪費每個人的力氣做這種事呢?在場有人笑著說:「開會只動口、動腦,而沒動到手,既然閒著也是閒著,折折資料,省點讓人家賺的工錢,不也是很好。」
大概就是這種婆婆媽媽的精神,居然讓這群經費拮据,又不懂向官方要補助的義工們,以最少的花費,一次又一次地辦出頗受好評的小活動。
危機與轉機
最近在學術界專業團隊的協助下,寫企劃、編預算、找經費,都有人代勞,活動也越辦越大,「但是感覺上,好像什麼都委託專家來做之後,我們義工反而不知道能做什麼。」有位義工迷惘地表示。
長期以來一直以哈瑪星的一份子自居,而且實際參與工作室活動規劃的郭瑞坤教授認為,哈瑪星因為有這群熱心家園的義工們,才成就了這個沒落社區起死回生的可能。但是複雜的社區問題並非只憑熱心就能解決,有時必須擬定階段性目標,分期進行;有時須透過與官方溝通取得支援協助,或整合資源;有時必須跳脫自我社區的狹隘觀點,從更巨視的視野思考對策;有時要從效率、目標的取向,從事社區運動;而這些多重角度的審視與觀察,往往也是義工們因為置身社區工作的情境中,而容易陷入的盲點。
鑑於今日社區營造,時常因專業團隊與社區居民合作,導致角色分界模糊的情形,郭瑞坤教授表示,專業團隊的加入,並非刻意去壓低社區工作者的自主性與成長空間,而是希望透過專業的觀察與判斷,提出團隊自己的認知和經驗,再與他們一起來思考與面對這些超乎大家想像的社區改革歷程。同時,例如研擬計畫、控制進度等專業團隊的特長,也正是一般社區義工在尋求自立與自主時,必須學習的基本能力。「但是如果因為有專業團隊的協助,而造成義工們的依賴,或認為沒什麼事可做,就不必再學習什麼,那將是工作室要獨立成長的最大危機。」郭瑞坤教授說。
再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原本比較沒有制度的工作室型態,也存在著很多問題,例如非正式立案的組織,常常不容易獲得官方的認同,自然也無法申請任何補助。
而僅靠十幾位核心的義工群,以一當十的來籌辦活動,對於這群還要忙著家事、或有正職工作的義工來說,真是心力、體力的超額負荷。如何留住不斷培訓的義工新血,以擴充工作室的行動力,成了亟待克服的難題。
社區居民參與度低,也是危機之一,很多人說,「你們已經做得不錯了,就繼續做下去吧!我們會支持你們。」王秋蘭氣憤地表示,沒有實質的參與,只是口頭加油,大家就是做到累死也成不了氣候。「我覺得改造哈瑪星還是要從教育著手,只有改變社區居民不肯踏出家門的性格,這裡才有希望。」王秋蘭說。
勞煩王爺欽點
另外身負工作室龍頭之職的「總幹事」,幾乎是每辦完一、兩次活動,就會折損一人。因此尋找願意接棒的接班人,也成了卸任「總幹事」最頭痛的問題。
最近為了讓工作室的運作走向體制化,已於去年年底正式立案登記為「哈瑪星文化協會」,但是「總幹事」之職,依然難產。最後幾經折衝協調,終於選定本身就已經經營家族事業繁重的洪秀霞擔任。
起初洪秀霞急忙推辭說,自己的工作就夠忙了,加上個性急,做事太獨斷自我,一投入,想事情就會睡不著,實在不適合接總幹事!「但是大家推舉她,她不接受。後來僵持不下,只好到代天宮擲杯筊請示王爺,」聲稱被老同學「陷害」過,哈瑪星社區營造前任總幹事許淑敏,語帶得意的說,「連王爺都賞杯筊就是非她莫屬了,秀霞這才心甘情願地接下來。」
戇賊入網
當「工作室」在歷史景深的探求告一段落後,誠如資深的讀書會領導人王介言在一篇評論中提到的:「當地景資源、歷史文化、昔時生活背景等逐漸整理完成時,卻發現哈瑪星的面貌,呈現過去繁華記憶與采風路上導覽的破舊建築,竟是彼此割裂的不協調。」
因此工作室也把關懷的焦點回歸到社區本身,例如透過舉辦「親子園遊會」、「資源回收」、「社區導覽」,甚至大型的文化活動,都是立基於環境品質的提升、社區人際關係的重建、社區意識的再凝聚,或者只是單純的想要恢復好一點的治安品質。
洪秀霞回憶一段趣事說,從前的哈瑪星一到了晚上十二點到清晨五點,等於是戒嚴地帶,因為這附近有港灣、有山上要塞,所以憲兵一入夜就會把五福路的柵欄放下,管制進出。印象中她們家有五、六次是在三更半夜被憲兵敲門叫醒,說遭小偷了。原來有一些笨賊搞不清楚狀況,白天來探好底,等晚上偷得手就要跑,結果還沒走出去,就連人帶贓物被逮個正著。
請再給哈瑪星一次機會
去年,中山大學「哈瑪星再生小組」與「工作室」合作規劃的「哈瑪星水岸風情都市更新計畫」,送交由經建會推動的「創造城鄉新風貌方案」,獲得雀屏中選,通過七千萬的補助款,預備將這個老化沒落的社區,轉型為觀光遊憩的水岸都市。
「觀光」的大餅,儼然已是最近傳統社區轉型的新出路。然而哈瑪星最近幾年一直飽受假日觀光人潮之苦,「說要發展觀光,倒不如先改善這裡的環境衛生、生活品質與交通瓶頸,等我們有高水準的休閒環境,再想發觀光財也不遲!」王秋蘭疑慮地說。
其實面對計畫中「重建高雄哈瑪星」這麼龐大的目標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質疑,也勾勒著自己的夢想。哈瑪星長期以來存在的貧富懸殊、街區老舊、環境髒亂、巷道擁擠與教育水準相對低落,在在都是急待改善的課題。而哈瑪星工作室也體認到,社區營造的終極關懷還是必須落實到照顧弱勢族群、提升居民知識水平、終身學習理念的推廣、資源回收、垃圾減量與再造社區意識上。因此哈瑪星究竟需要什麼樣的發展取向,恐怕還有很大的想像空間。
期待將整個哈瑪星變為徒步生活區的張來喜提議,先清理滿街的狗大便及垃圾,再將車輛及未來的捷運管制在現在的高雄港火車站停車場,社區內以無污染的電動車及腳踏車代步;然後再規劃海岸景觀,或許可以使哈瑪星脫胎換骨。
而洪秀霞也認為,哈瑪星雖然不可能回到過去的漁業王國,但是如果不藉此官方與民間合力的機會,找尋自己的出路,建立社區特色,很可能將永遠淹沒在二十一世紀的洪流裡。走過很多美麗水岸城市的她說,哈瑪星絕對有資格、也有潛力可以媲美舊金山的漁人碼頭,但這必須是所有居民都有共識,願意做個高水準而值得驕傲的哈瑪星人,「請再給哈瑪星一次機會,也給我們自己一次機會。」洪秀霞情切而期待地說。
海洋希望
民國八十七年歲末的高雄市市長大選,其中國、民兩黨候選人不約而同地推出以「海洋思維」為跨世紀目標的文宣策略,吳敦義標榜著「海洋世紀,高雄領航」,謝長廷強調「海洋首都,快樂出航」。若加上之前政府推動的「亞太營運中心」、「水岸都市再造」的夢想,「海洋」,這個被炒熱的話題,彷彿也重新喚醒市民注意:原來我們居住的這塊土地,竟是一座幾乎被遺忘的海灣都市。而被遺忘最久的,恐怕也是象徵高雄邁入現代化的那個起點──哈瑪星。
今天港都的重新面對海洋,找尋開闊而積極視野的同時,百年後的哈瑪星是否能夠再造重生,也許正是又一個新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