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社區工作者特輯鐵國蓮花
撰文／攝影 諸一
坊仔林，昔時人稱鐵國，鐵國的後裔賴美如，正以她那堅韌的生命，在蓮鄉日河，激起一陣陣漣漪……
民國八十七年十二月六日，台南縣白河鎮的廣安里，因為一位清瘦女子的回鄉，讓沉寂百年的血淚史，越過時空喚醒幾近溶蝕的記憶。
早上十點，廣濟宮廣場前，村民不分老幼人手拿著黃絲帶和一支黃菊花，逶迤步向廣濟宮後方的小山丘。不到百公尺的小徑上，隨著足跡的推進，黃絲帶形成的絲路和地上的黃花路，在冬日的暖陽下、微風中，揚起……。
枋仔林是鐵國！
廣安里舊名枋仔林，包含枋仔林、埤斗仔兩部落，人口有九百零二人，蓮的種植面積將近二百甲，是白河鎮最重要的蓮產區。
在清末亂世，台灣各地紛紛組團練捍衛家園，枋仔林的團練也在個性豪爽的「地方總理」賴登的帶領下，吸納各地豪強。人稱「埤斗仔龍」的賴登，威名連到崎內、關仔嶺內山一帶都「喊水會堅凍」。當時枋子林有位名叫旺仔的小販，一次擔煙油到內山一帶做買賣，有搶匪把旺仔整擔煙油搶走；當時有人對著搶徒大喊：「恁這擔你也敢搶，這是埤斗仔龍的叔孫！」那搶徒一聽慌忙把整擔油提回去還。
民風強悍的枋仔林，連當時擔任「斗六都司」的店仔口（今白河市區）土豪吳志高，幾次圍剿都鎩羽而歸。
埤斗仔耆老賴榮壽提到，「有一句話：『枋仔林鐵國，大排竹紙簍』，在日本人還沒來台灣之前，阮這裡的人較悍，大排竹人較爛（軟弱），要吃豬肉就到大排竹，豬抬了就走；在埤裡的魚，去了就抓，菜割了就走；隔壁莊頭的人就很淒慘。沒法度，枋仔林是鐵國！」
二百三十八人慘遭殺害
一八九八年，日本接收台灣的第三年，嘉南一帶以黃國鎮為首，俗稱「嘉南十二虎」的武裝抗日活動，仍持續進行。這年十月二十日，黃國鎮部下高乞，率抗日軍三百餘人攻打店仔口辦務署。當時枋仔林有部份民眾私下參與此次抗日活動，結果因附近的日軍前來支援，未能攻下而退出。在天剛亮，回到枋仔林時，正巧被上茄苳瞭望台上的日軍看到，認為枋仔林的民眾就是攻打店仔口的主要力量，這成為日本屠殺枋仔林民眾的藉口。
同年十一月九日，在日本軍、憲、警的聯合下，假借戶口調查之名，留住村中十七歲以上六十歲以下，有戰鬥力的村民共二百三十八人，兩三個人一組，全部用辮子互綁、蒙住眼睛，被押到廣濟宮後榕樹下山坡，全部慘遭殺害。
經過這次大屠殺，整個枋仔林只剩老人和婦孺，「厝裡有傢伙，就再招贅；沒法度的，就轉去外家厝，這莊變成雜姓莊。到現此時過了四、五代，經濟才有進步；枋仔林人也較忠厚老實，但是都較自私，只顧個人的家庭較不管外面的公事。」在這次大屠殺中，阿公和三位伯父都被殺的賴榮壽說。
這次廣安里屠殺事件百年追思活動的推手──賴美如，是「埤斗阿龍」賴登的曾孫女，她提到：「這次的屠殺事件，對阮阿祖的創傷很大，三個兒子有兩個被殺；他也一直想要把這個村莊以前的力量，再慢慢地茁壯起來，可是到他走了以後，情況並沒有改善。」日本人事後知道錯殺擔任「地方總理」賴登的兩個孩子時，想補償賴登，對他說：「你想要多少田地都給你。」但都遭喪子心痛的賴登嚴拒。
賴美如在阿公還健在時，她常常央求阿公多講些阿祖埤斗仔龍的故事，可能是怕觸動往日的悲情和傷痕，阿公總淡然地說：「無愛講啦！你阿祖真好啦！」而帶過。
只要唸書，生活就會有所改善
整個家族雖然傳承「埤斗仔龍的盛名」，因此給外人的感覺是「蠻有錢」的。日治時，身為老二的父親在白河街上開西服店，由於手藝很好，凡是日本官場上要做西裝的都找他。賴美如的父親除了要負擔本身家庭的經濟外，還得供應他在日本求學的哥哥和弟弟的費用。等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賴美如的父親結束西服店的生意，返回埤斗仔。她的父親從年輕時就開始裁製西服，中年回到村莊後根本不會耕種。
「收入不好，家裡的小孩身體又不好，身體不好又要花錢，只能一直惡性循環地借錢。媽媽原本生了十個小孩，只養大五個，你可以想像這中間的夭折。」身為老么的賴美如回憶說，「在我記憶中的童年，就是爸爸一天到晚被人家討債。」雖然面對經濟的窘困，但她的父親仍咬緊牙根，堅持小孩一定都要唸書，在他的觀念中，只要唸書生活就會有所改善。
植夢西螺
結婚後，賴美如隨著擔任聯合報在地記者的先生周江銘遷居西螺，她則在二崙國中任教。一次雲門舞集在新港演出，新港籍的周江銘攜帶妻小也在人群中觀賞，看到家鄉的「雲門震撼」與新港文教基金會在家鄉注入的新血，他渴望在居住的西螺，也能實現文化上的繁榮，做出更全面性的貢獻。回到西螺後他找萬鋒老師商量，為要在西螺成立文教基金會編織綺麗的夢。
民國八十三年七月一日，周江銘攜妻小到茂林老鷹谷出遊，為了搶救不慎落水的孩童，周江銘不慎溺水身亡。丈夫的猝逝，外表柔弱的賴美如堅韌地走過喪魂落魄的日子，繼續完成丈夫植愛異鄉的夢，積極地和其他朋友繼續推動。
「那時，廖淑貞來找我說想成立讀書會，之前她們也講了四、五年；她對我說了一句話：我們現在想做不做的話，以後就會後悔。我就一直捲進去，愈捲愈大。」民國八十四年八月，「螺陽文教基金會」宣告成立。三年多來，她在西螺的一棟房子，免費供基金會使用，而她也擔任基金會董事兼祕書，投注基金會的運作。
在螺陽文教基金會祕書楊永雄眼中，「賴老師是位很熱情，想為社會做事的人。她衝勁很夠，說做就做。」
雲門舞集到西螺
為了帶動西螺地區的藝文活動，基金會成立的隔年，在全無經費之下，她大膽地籌劃西螺地區第一次盛大的文化活動，邀請「雲門舞集」下鄉公演。
地方上的人覺得不可思議，有人說：雲門這麼有名的團體不可能來演的！鎮長還擔心地說：曲高和寡，西螺人有幾個人有這種水準能欣賞這樣高水準的演出？為這不被看好的活動，矢志為完成亡夫遺志的賴美如說，「我壓力實在很大。」為了讓活動順利，西螺各社團和義工無不卯足全力，票務組的郭誌銘每天下了班，到個個售票處詢問情況，晚上開著宣傳車在各鄉鎮，大街小巷宣傳。
民國八十五年五月十一日母親節，晚上七點半，西螺國中禮堂內，擁進一千五百名觀眾，熱情洋溢地坐在觀眾席上看著舞者躍舞著。雲門舞集到西螺公演，讓這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只知五穀和菜蔬的的純樸老農，大大的開眼界，「在在說明鄉下人不是天生的俗氣，也不是天生的不懂藝術，只是置身的環境從來沒有給她們接觸藝術的機會。」賴美如表示。而這次的演出，更帶動整個西螺地方藝文活動的發展。
媽媽，我們比西螺大橋不重要嗎？
在整理先生的遺稿中，賴美如發現先生生前籌劃基金會的構思，希望西螺大橋能朝向一座藝文大橋，並透過活動促成基金會的成立。「雖然我是反過來而走，先有了基金會再辦活動。」
民國二十六年開始興建的西螺大橋到二十九年二月，共完成三十二座橋墩，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本政府將建橋墩的鋼筋運到海南島建碼頭，使得工程中斷。光復後由台、美兩國籌資興建完成，民國四十二年一月二十八日舉行通車典禮。曾經是彰化和嘉南平原交通樞紐的西螺大橋，一度是遠東第一大橋、觀光勝地，更是西螺最重要的地標和共同的記憶。但因歲月和海風長年的侵襲，西螺大橋的鋼樑結構逐漸老化、蝕銹；在高速公路、自強大橋、新西螺大橋的環伺下，「西螺大橋功成，必須身廢？」看到先生的遺稿，如何讓深具歷史意義的西螺大橋延續她的生命，這念頭直襲賴美如的心中，而「慶祝西螺大橋通車四十五周年的活動」的想法，已在賴美如的腦中閃爍著。
民國八十七年為了籌備慶祝西螺大橋通車四十五周年「濁水、夕陽、大橋情」的系列活動，賴美如白天忙著教務，下班後忙著活動的推展，一個多月來回到家都已經是凌晨一、兩點，兒子知道她回家後一定會打開電腦，「他在電腦上留話，寫著：『媽媽，我們比西螺大橋不重要嗎？』我看了蠻難過，但是，腳都已經踏出去了，總不能收回來，我也告訴他們，西螺的事就到西螺大橋告一段落。我覺得是該傳承，而不是我一直在做。」
重返故鄉
四年來，又要推展社區工作又要兼顧孩子，每當活動結束，賴美如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家時，看到兩個兒子一身污穢就地而睡，往往傷心暗自悲泣，「多次掙扎想要放棄這工作，但走過從前至今我仍不後悔，我們母子三人在這領域中，的確得到更多自我學習的機會，同時也帶領我們走出重創的陰影。」
為了實踐對兩個兒子的諾言，也想找一個地方好好地陪著孩子，她選擇回到故鄉。有時下雨天，國小五年級唸舞蹈班的老二，放著音樂對著她說：「媽媽，你就不要出去，坐在這裡看我跳舞！」暑假裡，母子三人在田間騎著腳踏車，走累了就躺在馬路上，聞著蓮香忘記一切的煩惱。「我希望回到這邊，也做得到事情也顧得到孩子」賴美如企盼地說。
把這歷史帶進產業裡頭
在連續舉辦三年的蓮花節，白河地區一群關心地方的老師，在去年八月二十三日成立「店仔口文教協會」，致力於白河地區文史、生態的調查，希望在蓮花節中注入文化，帶動白河的生機。在徜徉田園之樂的同時，面對家族內有九人喪生在這場屠殺中，賴美如向「店仔口文教協會」提出如何研究調查這場血案，並在這群熱心老師的幫忙下，籌劃廣安里百年追思活動。賴美如想希望藉由活動，為這平均年齡在六十五歲的老邁村莊，注入新血。
當初回到蓮鄉，在她單純的想法只是要呈現家鄉的事、家鄉的美。在她把這構想跟村民提起，一些質疑的聲音接踵而至：哪有可能辦起來？有人更以宗教鬼神之說威嚇她，警告她辦這活動無異是把原本很平靜的餿水，愈攪愈臭。在她找里長洽談的時候，里長直接了當地說：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些申請下來的錢，拿來鋪路。他甚至揚言，如果辦不好要到法院控告賴美如，「我真的是敗給他，這個地方你不把她加進一點文化，真的，年經人都流走了。」賴美如迫切地表示。
在去年十二月六日，以農曆來說，是廣安里的先民們被屠殺的百周年紀念日。清早六點半賴美如在會場佈置時，一位阿婆走了過來，對著她說：「喔！阮吃到八十多歲，還不曾看過這些，我這樣就有價值了！」面對豎立在會場由當地藝術工作者林文嶽所精心彩繪，象徵二百三十八位亡魂的二百三十八朵蓮花畫作，以及玉豐國小師生製作的看板和枋仔林老照片展，阿婆有感而發地說。
慢慢地融化看熱鬧的心情
「剛開始我跟村莊的叔叔們談起，他們的反應是：文化，能吃嗎？可以生活嗎？在鄉下地方，要慢慢地把文化加進來，一下子加太多，他們會無法承受。」賴美如有感而發地說。一年多年，埤斗仔的老人們看到她和「店仔口文教協會」成員所散發的熱情，也慢慢地融化只在外面看熱鬧的心情。
淡出西螺，回到蓮鄉，一頭短髮、清瘦身軀的賴美如，有著像蓮花般地堅韌生命，以她淡淡的清香，在「鐵國」散播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