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1999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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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社區工作者特輯

不願生命被蹉跎的女人

撰文/孫華瑛 攝影/朱心巖


  

在高雄縣,不同族群的婦女們不約而同掙脫家庭與社會的制約,組織成長團體,或演戲或讀書,揮灑出一片絢麗的天空。

   發現自己是在做「人」的工作,回想那是民國八十二年和前高雄縣婦幼青少年中心王淑英老師一起經歷生命碰撞後的機緣下,慢慢被喚起、被看見;那時候的我剛踏出校門,回到自己生長的故鄉-高雄縣,在這塊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我和一群朋友從關懷婦女、兒童和青少年的社會工作領域中,找到了可以著力的位置。

  

辣媽媽劇團

   也許是一股傻勁吧!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在這群女人身上開發出戲劇的表演方式,就在傳統教條式的宣導活動中,我們試圖跳脫既定的框框,於是在民國八十一年民眾劇場為期五天的撞擊激盪後,埋下了戲劇的種子……。當這群婦女跨出家門,在看到自己的角色需求後,從開始的家庭親子關係,延伸到環保讀書會、參與義工的過程中,來自家庭的阻力和內心的掙扎,歡笑和淚水交集著一股強烈的聲音-「為什麼女人要承受著社會規範下種種的制約?為什麼女人在一起看到彼此的生命經驗後,可以找到相互支持的力量?」就在陪伴彼此的時間裡,我看見自己的女性幽微意識正漸漸被開啟……。

  

被當成是走江湖賣膏藥

   我是在和「辣媽媽劇團」一起到高雄縣各鄉鎮巡迴表演後,才慢慢認識這塊土地的;那一年,我們開著小貨車,滿載著道具、演員巡迴鄉鎮社區,在進行踩街敲鑼、放送宣傳時,還常常被居民當成是一群走江湖賣膏藥的人!小貨車的車身是演員的舞臺,台上台下幾乎沒有距離的貼近彼此,有一次我聽見鄰座的歐巴桑告訴另一位歐巴桑說:「那不是妳家那個老頭子嗎!」那是一幕夫妻爭吵的畫面,透過戲劇的對話模式,就從那時候開始。 picture

   還記得剛進劇團前的秀蓮,是一位閉塞的家庭主婦,害怕說話的她,常常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在經過劇場的肢體訓練表演之後,克服了用身體表達的困難,她說:「進劇團前總是將身體繃得緊緊的,不敢和別人擁抱,現在比較放得開了!」

    秀蓮以前的工作是和先生一起做建築小工,現在的她,已經是一位開著小發財車到市場賣內衣褲的老闆了,在她的臉上,我看到了自信。

   總是被她語出驚人的話和爽朗的笑聲而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是仁珠,除了早上在市場賣牛肉之外,強烈的求知慾,從她忙碌的上課情況可以看見。在離開了劇團之後,她回到社區和幾位媽媽一起搞了一個「英語話劇班」,看見他們說著生澀的英語,配合著遊戲式的肢體表演,在互動的過程中,語言變得似乎不再是那麼的難以克服。有一次,仁珠告訴我,課程所需要的經費不足以負擔講師的費用,該怎麼找到錢?或是由學員部份負擔等等方法,就在一起討論的過程中,我知道,此刻的仁珠正在學習如何帶領組織的功課。

   「從社區來的,再回到社區去!」這是王淑英老師帶給我最深的影響;看著每一年和婦幼青少年館共同成長的女人們,過程中有摸索、激辯,也有挫折和感念。

    家庭主婦長久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該做的工作,又不被家人讚賞時,來這裡因為看到彼此的差異性,可以被肯定、被激發,那怕只是小小的一項才能,都是團體裡最重視,最被鼓勵發揮的,因為我們知道該學習如何愛自己。

  

知心園媽媽讀書會

    認識文琴是二年多前因為工作的關係,知道她在岡山眷村裡,帶著一群婦女組成一個「知心園媽媽讀書會」,一股好奇心的驅使,想知道她和這群女人的故事是如何發生的?她是一個托兒所的所長,在知道她五年前因為得了鼻咽癌之後,還在社區很「雞婆」地跟一群女人辦起兒童夏令營、資源回收、老人關懷等活動,漸漸地佩服她過人的毅力。印象最深刻的是,她似乎有停不下來的工作,除了托兒所的經營之外,總是會聽見她想計畫著接下來在社區裡要辦的活動,然而,是什麼力量讓她生病之後,還來做社區的工作呢?

  

我們是一群快樂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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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以空軍眷屬為背景的勵志新村,有著令人稱羨的寬大房舍和整齊排列的鳳凰樹林,一走進村子,總是會被這些景象給吸引,心裡暗想著,能住這還真幸福!

    那一年,文琴受不了住家前雜亂堆棄的垃圾,因為村民不按時堆放垃圾,以致於貓狗咬食,惡臭難耐,於是她和鄰居媽媽挨家挨戶發起傳單,甚至還在垃圾堆旁豎立告示牌輪流站崗。漸漸地有了效果之後,隔壁村的人也跟著群起效法,就在這同時,文琴想和社區的媽媽們一起來做資源回收,於是就從媽媽開始一直影響到全家出動,設計孩子、先生都來加入;另一方面,她把腦筋動到托兒所的老師和家長,在和家長的互動過程中不斷地提供她們相關的資訊,從所裡辦的親子活動漸漸地也擴大到社區來,她發現,這些媽媽是社區裡最有影響力的一群。

    「我們是一群快樂的傻瓜!」文琴看著台上既緊張又勇敢的媽媽們的表演,說著當時的心情。那是一個在婦幼館辦的女性經驗集結的活動,知心園媽媽讀書會幾個媽媽扮演著「不願生命被蹉跎的女人」。她告訴我:「團體裡有很多媽媽其實一開始很難獲得先生的支持出來當義工,一直到現在仍然有媽媽還在拉扯交戰著。」不過她們彼此之間卻因此發展出相互提供教戰的方法,一場生命經驗的交換,因而慢慢獲得慰藉。就像其中一位媽媽,身兼二家店面的照顧工作,先生反對她出來拋頭露臉,怕耽誤了生意,後來她學到一招,回去告訴先生:「出去參加活動可以帶來更多的生意呀!權宜之計總算達成了目的。」

   文霞,她是文琴的大姊,幾年前先生過世,孩子也大了,於是她就從中部下來住在村子裡,姊妹好有個照應。剛開始她們鼓勵文霞參加讀書會,文霞說,因為自己沒讀過什麼書,參加讀書會只要不讓她說話就可以,「可是時間久了,嘴巴開始癢了,不說話反而會很難過呢!」

    文霞現在只要一個晚上就可以寫出一張讀書心得,看著舞台上桌子前擺滿著她製作的大大小小的環保紙編作品,她告訴我們:「去其它社區帶媽媽們做紙編時,還第一次被人喊老師呢!」我看見她臉上自信的一笑……。

   這半年,我試著拿起攝影機,想記錄下她們生命中令人動容的故事;尤其這幾年文琴試著帶領其她的婦女學習組織的工作,從推選每屆的會長到幹部,以及團體運作分工的學習過程。一個從在地自發的非正式的團體,一個全身上下散發著熱力的中年婦女,有時候還必須強忍著身體的病痛,文琴提到那股支撐下去的力量,除了姊妹們的情誼之外,就是一直支持她陪伴她的先生和孩子。

  

高雄縣原住民婦女成長協會

    有點忘了和阿布梧認識是在什麼狀況下,去年吧,因為王淑英老師的關係,認識了這位從高雄縣三民鄉來平地生活的鄒族婦女。一開始被她清新脫俗的臉孔給吸引,活像是希臘古典裡的女神雕像,很難想像在她文靜的外表下,潛藏著強烈的民族意識和急欲走出刻板印象中的堅定毅力。

    她們是一群來自南台灣各個原住民族群婦女所組成的「高雄縣原住民婦女成長協會」,成立不到一年,卻是從傳統的婦女會裡,掙脫而出的一個不願被工具化、被當作是政治酬庸性角色的團體。這一路走來,我看見阿布梧和其他婦女背負著早先的文化包袱和身為原住民婦女更多重的弱勢處境,有來自經濟、工作、文化和教育,甚至是種族、性別等等的問題。當阿布梧和我聊到該如何改善這些困境時,坦白說,我比她更難去面對這些狀況,常常我提醒自己,因為文化的差異性,我必須小心翼翼的避免造成用漢人的思考模式去影響她們文化的主體。

  

找回那份原味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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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和她們相處越久,越是被她們的真情真性感動,尤其是她們和土地共存的生命法則,什麼時候才可以抓魚、哪裡不可以開墾等等,對山對海的崇敬,在不影響自然界一定的生存環境下維持它的平衡,每次聽到她們訴說著以前在部落裡共有共享的生活型態和文化脈絡時,我除了心裡羨慕之外,也同時在她們身上學到人最自然真切的智慧。

    阿布梧說:因為民族的尊嚴漸漸消逝,甚至被扭曲了,所以才想透過彼此的力量試圖找回那份原味的情感。在覺察到必須跳脫以往表面上的做做成績和工具化式的歌舞表演之後,她毅然決然地離開早先的團體,背著其他族人的不諒解和分裂團結力量的罪名,她帶著幾個婦女重新開始。就在今年的九月,我們找到鳳山一處靜僻的小巷子裡,一間老式的房子,傳統的木頭門和日治時代的大紅瓦。這間老房子後來就成了原住民成長協會的窩。阿布梧希望那是一間讓原住民婦女遇到困難時,可以暫時寄住的地方,而協會目前的工作,除了核心的幾位義工媽媽分組進行家庭訪視、提供相關諮詢和每個星期固定要上的皮雕課之外,最近她們正準備練習寫計畫,希望可以找到一些經費,辦些成長課程的活動,讓大人小孩一起來。

  

看見族群文化裡最珍貴的生命資產

    每次聽見會裡的幾位Ging(媽媽)訴說著當時從部落來到都市生活的故事,總是被她們強韌的生命張力深深撼動。其中一位排灣族的Ging說:當時以為嫁給外省人生活就會比較有改善,後來發現到平地生活後,常常被叫做傀儡、山地人。當時很想掩飾原住民的身份,可是又告訴自己,山地人也是人,不要怕!之後,當鄰居再叫她傀儡時,她大聲地說:「我沒有名字嗎?」從此鄰居就不再叫我傀儡了。她有三個孩子,現在當了祖母,還在繼續每天凌晨的清潔隊的工作,爽朗的個性,有時候還像個孩子似的逗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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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裡大部分是生活在平地的原住民婦女,另外還有幾位年輕的知識青年, 阿布梧感慨地說,現在的原住民青年對民族意識的自我認同已漸漸消逝,她希望透過團體的力量讓這些年輕的朋友,可以看見族群文化裡最珍貴的生命資產。就在十月,阿biying要和高雄女中的原住民社團,一起分享她的生命故事。

   當阿布梧深鎖眉頭苦惱著說:要帶領這一群婦女走到那裡時,對這群正練習如何發聲的Ging而言,要怎麼延續傳統的文化同時夾雜在新舊之間的觀念衝擊,而社會環境急速的改變,又要如何去適應,阿布梧正和其他Ging尋找可能的出路……。

    知道阿布梧在家庭、工作和團體之間承受著像蠟燭兩頭燒的壓力時,我除了傾聽她情緒的抒發之外,相互支持和經驗交換的過程裡,像姊妹般的維繫著這份情誼,我知道,那已經是生命中的一部份,我在和她們搏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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