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社區工作者特輯三女成事，畫出生命的強度
撰文／黃建龍 攝影／黃建龍
平民界工作室的三個女人，憑著一股唐吉訶德式的浪漫，教台南的老人畫畫，結果，老人也教了她們一件事……。
這原本可能只是一個隨口說說的笑話，最後卻變成真的……。
回鄉下教老人畫畫吧！
翁秀卿、劉美玲、陳淑萍三個年輕的女孩子是台灣藝術學院的同班同學，在臨畢業之前，如同台灣所有學藝術的人一樣，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回鄉下教老人畫畫吧！」有人提議，結果這真的成為她們的工作，也成了她們進入社區的開始。
學美術的三個人，進入社區選擇的方法是她們最熟悉的專長，這和台灣大部分進入社區工作的方式是大不相同的。在社區教老人畫畫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工作室中唯一的台南人淑萍說道，「我們三個剛畢業懷抱著熱情又不怕死的女子，回到我的老家台南保安社區，寫了一份『平民樸素藝術社區推廣班』的計劃書找社區發展協會談，勉強地開了一班老人的繪畫班，從自我介紹開始到畫自己的家人、生活……。」
當時的招生是很辛苦的，三個人自己帶著傳單，一家一家去發送，到老人常出沒聚集的廟口、大樹下。滿腔熱情的她們，由社區的理事長帶領著，向在市場邊的老人親自解說、介紹老人繪畫班的課程，沒想到成群的老人竟然一個一個溜走。這讓滿心期待投入社區的她們著實地沮喪了好久，社區工作真的那麼困難？好不容易開成班，來了老人，也帶來了小孩。
秀卿是台北市人，初來到台南，看到到處都有「某某社區」的牌子立在路口，心想這是一個多重視社區的文化城市！就這樣成了半個台南人。她們帶著企劃書找過好幾個社區，這才驚覺根本不是牌子寫的那回事，大部份社區不是沒興趣，或是覺得不可行，不然就是沒有錢，牌子下的「社區」不過是一個行政區域的劃分與政治權力分配的界線罷了，沒有人與人生活關係的連結是成不了她們心中的那一個社區的。秀卿看到了什麼叫做「城鄉差距」，「資源的分配是非常不平均的，大台北與台南是如此，社區亦是如此，我也在社區工作中看到自己在台北看台南，與身在台南的那個體驗上的落差……。」
「老人學習的最大問題是放不開，還沒開始畫就認定自己不會畫，可是一旦進入狀況之後，老人畫和兒童畫是很不一樣的，我們深刻地感受到來自他們生活經歷的深厚情感，遠不同於小孩的天真，這就是我們所要的，透過圖像解讀與想像，建立出自己的群體（社區）的經驗與共同記憶。」我在她們的談話中看到了那份來自女性的深刻與細緻的情感特質，這也許是男性社區工作者一直所欠缺的。
帶點唐吉訶德式的浪漫想像
不能只是靠滿腔的熱情，她們深刻地體會到，社區工作與知識份子想像的落差，「平民界工作室」是她們三個人反覆討論過後決定的名稱，英文簡稱O.L.T.工作室（Ordinary,Local,Terrestrial），淑萍笑著說道英文名稱的笑話：「O.L.T.不就是無厘頭（諧音），有很多朋友笑我們。」帶點唐吉訶德式的浪漫想像，如果少了這份想像與浪漫，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還能夠堅持下去，這不正是許多社區工作者同樣的傻勁嗎？
選擇由樸素藝術著手，正是因為樸素藝術本身所具有「接近土地」的特質，樸素藝術貼近民眾，它摒除一般學院式的藝術理論，直接切入樸素的精神性意義，而且樸素藝術的創作素材，完全來自個人的生活經驗的紀錄與對社會所處的直接反射，在情感上與風格上，正具有強烈的地方色彩。
建立以社區民眾為基礎的新美學
平民界她們期待進入社區中，將原本被認為屬於專業與知識份子才能懂的創作或藝術欣賞的資源，重新被釋放與回饋社會民眾，經由民眾的親身體驗及生活紀錄，使人人都有描繪出歷史圖像的能力。結合社區深入到民間的各角落，除了透過繪畫聯繫人與人間的情感，更以當地的文化背景做為創作的素材，由每個不同地區的民眾，建立起自己家鄉的歷史圖像，建立另一種以社區民眾為基礎的新美學。
談到教老人畫畫，反倒是老人上了她們一課。「我們拿什麼去教他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表示，從老人們的繪畫中強烈地感受到他們的生命強度，生活的豐富經驗是他們最寶貴的資源，「我們不過是協助他們試著用圖像的方式來表達，轉化這些豐沛的生命力。」
在與社區老人的互動中發現很多有趣的作品，例如有一個職業原是「糊紙厝」的師傅，在他們用圖片拼貼的課程時，他很自然地剪了許多紙銅錢的造形。另一個做洋裁的老太太，畫畫時好像在做衣服樣版一樣，特別注意人物頭部以下的部份，這些都是活生生的生活經驗。從中，秀卿三人看見社區的另一種力量，老人不只是唱唱卡拉OK、樹下喝喝茶而已，這提供了她們對社區工作的另外一種看法。
開發他們豐沛的生命資源
這真的是我所看過從事社區工作中十分特殊的例子，正當社會當局在猛提老人年金、大拍「厝邊的老大人我們來看顧」的宣傳短片的同時，平民界工作室的三個女子卻選擇走到社區去，從老人的身上去開發他們豐沛的生命資源，轉化成為熱力的社區意涵，這也許是台灣大量的以都計、硬體生活改善計劃與文史工作投入社區營造的工作者，所應該回過頭來看看的。進入社區工作的方法有千百種，任何一種專業都可以成為推動社區營造工作的手段與方法。
秀卿努力地回顧她在台北唸書時候對老人的印象，她說，有一次上學的時候看到一位老人坐在門口，一直到傍晚放學再經過時，他還坐在那裏，「我心裡想，城市的老人真的那麼可憐，沒什麼事好做，如果可以快樂的一起來畫畫，那有多好……。」
真的，如果台灣多一些無厘頭，那該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