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社區工作者特輯一諾十年終不悔
撰文／陳來紅
陳來紅相信「我們的承諾決定我們的未來」，這個信念支撐她從一位家庭工作者，走過街頭運動與社區運動的辛風苦雨，成功推動婦女草根組織，讓台北縣的媽媽們終於也嚐到「做頭家的滋味」。
民國八十七年九月三十日到耕莘醫院看醫生，治療自不量力去美國研修NPO（非營利組織）管理所後遺代價的神經疼痛。踏出車門的一刻，映入眼簾的場景，是曾經陪伴坐著輪椅的慈母，所佇足的庭院。
院內的爆竹紅紅豔如昔，熾熱的秋陽下，天高氣爽季節裏，理應舒泰的身心，卻湧出非常思念的哀傷，這是自從媽媽辭世以來最深層的感覺。但是，坐在庭院落淚書情之際，亡母的精神卻充塞我心。《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的墨瑞教授所說：「只要我們可以彼此相愛，並記得我們有過愛的感覺，我們就雖死猶存。」在此刻印証著這份感覺，也令人頓悟「精神常存」。
八十七年十月一日在三重故事媽媽的第二期開學典禮中，與近五十多位媽媽們分享這一段心情。在滿足又哀傷的感動中，努力地以言語表達，「我們的承諾在決定我們的未來」這樣的意念。期望我們這一群書香協會的媽媽們，在台北縣各自生活的二十九鄉鎮，做出承諾，承諾至公元二ＯＯ一年促成社區童書館的目標。有朝一日每位願意聽故事、看童書的小孩，可以在這個屬於社區的空間，擁有一份容易的幸福。做不到這個，私下心想，一定要將台北縣蘇縣長所發給的縣政聘書「碴掉」（此為唐三彩陶藝品）。若有，我將告訴我的兒女，這是母親一生的驕傲，足留後世紀念的是象徵一群台北縣媽媽共同地努力痕跡，而我不過是那將女人組織起來的女人。
嘉展邀請我為社區營造學會寫這十年來的社區參與，「究竟要切那一段給你？」，幾番討論與思索，決定接受稿的一刻，剛收到台北市社會局邀請甄審八十八年度促進兩性成長方案，在翻閱厚厚一疊專案時，想起一段不愉快卻充實的記憶。民國八十四年三月七日為台北縣市社會局主持的「婦女人才訓練班」專案，這個由主婦聯盟提案的計劃，如今已成風潮。這一路走來的歷程，不正是可以成為本文敘事的話題。
以建構性的作法，分階段地交待這十年的一切，概括地呈現做為一位台灣女人的自覺與參與社會心得。粗略可分「家庭自覺時期」、「街頭運動時期」、「社區運動時期」、「組織推廣時期」。做為不同歷練的段落，也象徵個人與組織的變遷。
家庭自覺時期（民國六十九年∼七十五年）
如何做個民主的媽媽？一直是從做為母親開始的念頭。在當年美麗島時代的政治氛圍，令身有二位稚子的媽媽，深刻地體認「在家如何落實民生」的重要，究竟素養的形成由家庭為根本。可是，「要怎麼做才是」的探索，在那資訊不足的年代，真是茫然。
成立功文數學教室，參加少年才能發展協會的經驗，讓我有機會到日本見學。不斷地研修與同事的共同探討，是彌足珍貴的成長方式。第一兒童發展中心賴美智主任的不時分享，讓我對「婦女新知」和學界開始有機會接觸，以客廳做為功文教室外，延伸成為一群媽媽的自助學院。十四位媽媽的小班制教學，不論來授課的學者或是共同出資上課的媽媽，都成為終生的朋友。那時，我們是由柯華葳教授的「父母效能」學起，距今已過十二年。
隔年，兒童哲學家楊茂秀教授以毛毛蟲兒童哲學的教學方式，在我家客廳開出二班的故事課程，但是思想豐富、言詞犀利的孩子們，成為父母難以招架的問題，轉嫁課程之影響而停止的班，讓我深刻體會唯有媽媽先有認知，才有可能去扺擋媽媽與爸爸所受封建威權的影響。袋鼠媽媽讀書會就是在柯華葳教授與楊茂秀教授雙雙催生下的產物。
從十九位學生發展至二百六十多位的過程中，深深地感受到教育制度的影響至巨。升學主義，文憑掛帥的價值觀左右一切教育的品質。受民主教育薰陶的兒女，也在升學的夾縫中，活得十分辛苦。當兒子在水深火熱的國中階段，與教師的衝突不斷時，我覺得該是走出生活社區，參與教育改革的時候到了。
兒女的父親至今都不知道，在兒子考高中時，陪考的媽媽聽盡兒子同學父母對導師的指控，有多麼荒謬，心情有多麼憤怒；更不明白陪兒子考大學的媽媽，為什麼不肯安份地陪考？而在串連陪考家長在白布條上簽名連署，抗議那些不當加分制度擠進大學窄門，對所有大專聯考考生造成不公平排擠的保障名額。
丈夫不反對即是最佳的支持，這麼低度地期待中，做為一有著升學兒女的媽媽，雖然無法力挽狂瀾，但是至少做到一點事，不當加分制度終於取消。「讓兒女明白只要努力，改善總是會有。」當然，能夠努力皆拜參與社團之賜。
街頭運動時期（民國七十六年∼八十年）
頭綁白布條站在街頭吶喊，成為生命中一段難以磨滅的記憶。走進主婦聯盟純屬因緣際會，原來打算參與新知的我，被李燕芳與李瓊月雙雙遊說「去主婦聯盟」。當時自己有份功文事業，並不自認為「家庭主婦」，但是顯然這種在家工作看來仍未為視為正式的職業。
雖說如此，七十六年三月廿四日那一天，走入主婦聯盟的第一件事，即是拉張椅子圍在桌前參與「兒童人權宣言」的討論。在這之前已與徐慎恕通過電話，在她一句「妳是上天給主婦聯盟的寶貝」的熱情裏，我回到家庭主婦的認同，這個組織需要我經營教室的能耐協助，是我當時的想法，這樣的想法後來演變成「必要時，我的收入要來支撐這個組織獨立的需要」。
沒想到教育改革與個人事業的角色衝突，以及參與社會和教室經營時間與心力的拔河，終於在三場「結束教室說明會」的淚眼中，揮別五位助理教師與二百六十五位學生和家長。人生在抉擇的一刻，宛如在生命的叉路上，這一決定即註定了後半生無法止息的社會參與。
不論街頭如何抗爭，政策與執政態度的不肯改變，都存在著十分無奈的現實。街頭運動能有什麼未來呢？如果一直在街頭，這個社會的品質會有什麼改善呢？慣性的「進一步思考」，讓我在八十年策畫推廣「芝山岩自然步道」後的隔年，即轉身返回生活的北縣，重拾「袋鼠媽媽讀書會」的推廣工作，對台大植物系郭城孟教授一直心存感激的是我淡出主婦聯盟，他仍願陪著，義無反顧地顧問著主婦聯盟，規劃一條條的自然步道至今。
社區運動時期（民國八十一年∼八十四年）
以僅有一張五十萬定期存款的私房錢，換一部黑色的吉普車，從永和袋鼠媽媽讀書會的我家客廳出發，由一個袋鼠媽媽讀書會發展成為各鄉鎮有媽媽讀書會的目標前進。最忙碌時期，主婦聯盟的朋友，像李雅卿等都曾抽空協助主持讀書會的工作，參與伙伴真情相隨的珍貴，由此可見。
在主婦聯盟階段，袋鼠媽媽讀書會依然不斷有著至少一個組織的存在。八十一年自覺「任何社會運動皆有落實社區的必要」，從中正路二百八十三巷的改造失敗，到永和潭墘社區合作社的組織成立，乃至後來的無以為繼。台北縣理貨勞動合作社、綠主張共同購買中心的相繼形成，以及袋鼠媽媽讀書會由永和、新莊、新店、深坑、汐止、板橋、樹林、三重、土城、中和、蘆洲、瑞芳、三峽、林口、泰山、鶯歌、石碇、淡水陸續地成立，都一再地反應著這個時代媽媽迫切改善認知和環境品質的需求，是多麼殷切和急迫，也顯示著組織女人的必要。
八十三年底台北市結束官派市長，認真的陳水扁立委終於在一場激烈的選戰中入主北市。暗助其在十二個行政區成立的婦女後援小組，每組三十位婦女為陳水扁背書的拉票下，這群婦女的選票其實是決勝的關鍵。還記得每一場對婦女的遊說，所看到女人對政治冷感的解放。如此的賣力圖的是婦女參與政治與督促婦女政策的落實。
八十四年二月即要求兌現政見所換來「相煎何太急」的誤解，令我落淚。不曾為做事感到任何委曲的我，第一次從反對運動的伙伴中接受。「轉型中的必然吧！」即便如此，心卻泰然地完成這兩個跨北縣市的專案，為社區婦女組織打開社會資源的窗口，讓她們明白有廿七個社運組織可資運用；也為她們搭建一條與政策資源連結橋樑，當這些草根婦女領袖坐在行政大樓舒適的會議室上課時，我認為她們才真正體會「頭家的滋味」。如今，這兩個專案的婦女人才，已成為目前草根組織女性領導。
組織推廣時期（民國八十五年∼八十七年）
在主婦聯盟建立的知名度與公信力，行走不同鄉鎮組織袋鼠媽媽的行動力，夾著演講、專欄、組織研習、主持電台節目的號召力，終於集結了一百位女人成立「台北縣書香文化推廣協會」，邀請李來富姐出任理事長，主推文化鄉土工作，媽媽畫家林春美也誓願以教媽媽學畫來招收會員加入書香，如今媽媽寫生隊已跨越四個鄉鎮有著上百位媽媽加入。
書香協會在各地一百位精英主婦的領導中，不論是故事媽媽團（至今已有八團）或是童書俱樂部（六十個點），都是如今六百三十位會員共同合作的結果。在每個人自我實現的同時，也展現了組織的影響力。以三重故事媽媽為例，第一期與市公所接洽的挫敗，到第二期市公所願意輔助甚至承諾成為政策的支持，點滴見証了組織的重要，也讓媽媽明白，持續總有希望，不懈的爭取，都可以將民間組織的理念成為地方政府的政策，去照顧媽媽與兒童的需求。
結語
年近半百，遠度重洋到舊金山遊學一個月，在英文的生字大海捕捉美國組織管理精華。自不量力的理由，是太少的台灣主婦能有這樣求學的條件與機會。台灣的任何改革都需要組織，更需要有效率的組織，這是我自我定位做為組織發展與研究角色的理由。彈丸般的台灣如此錯亂，政府已充分呈現他無能的現實，人民的NGO或NPO是台灣人民管理政府的唯一途徑。透過人民組織的力量，以選舉左右政黨，影響政策走向，定位國家在國際的地位，改善台灣國家內外的環境，都需要由社區落實，成立更多的組織來參與。
目前的NGO或NPO諸多工作者已慢慢形成橫向串連的行動，這群關心台灣民間組織發展的朋友，將致力於民間組織管理的精進，以及經驗的交流，同時也積極地促成國際交流的機會。我們相信，任何人任何組織都有不同的可能。面對台灣，我們願意！我們的承諾讓我們活在無限地可能裏。套句流行歌詞：「只要你願意，只要你願意，讓夢划向你心海」。希望看到這篇心得的台灣人能跟我們一般願意！
寫於一九九八年十月二日凌晨
陳來紅／台北縣書香文化協會總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