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1999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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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心情

「起大厝」的人

撰文/謝素美


  這是一種生命的安頓。

  我有一個信念,人生的目標不外乎就是讓自己生活的愉快,平靜而充實。在一個適合人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當中,跟人接觸、生活,人的種種需要大致上滿足,人生的目的大概就是這樣而已。就像小孩子,如果想要玩就可以玩,肚子餓了有得吃,有同伴,成長過程中的種種需要,能得到適度滿足,他就會快樂。

  我從小到大,看到比較理想的生活,發生在我童年生活周遭的人。我家住在阿里山石卓,我小學六年級時為了求學才離開。石卓以前是一片原始森林,我曾祖父的時代就住在那邊,曾祖父是從瑞里的柚仔林到那邊去墾荒。祖父有很多小孩,墾了好大一片荒。那時生活是貧窮的,但身邊的人都好有意思,大家都互相認識,村子裡也有一些殘障的人,但在整個村子裡生活,他有他的位置,有他的功能,是被需要的,在生活上並不殘障。

  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時候我常常看到老人家替自己做棺材。他們年輕時就為自己種一棵樹,質地堅硬,樹幹直的。等樹大到一定程度後就把它鋸下來。我唸大學時回去,看到一個老人家在做他自己的棺材,他就在那邊挖,挖一節圓形的洞。小時候不覺得怎樣,在都市成長之後,看到一個人對死亡這麼有預備地接受,心中蠻震憾的。覺得一個人能達到這樣的境界是一種指標──表示他的人生過得充實有尊嚴,因此可以坦然地接受死亡。我問他你在做什麼,他回答說在「起大厝」,這樣的景像帶給我很大的啟發。

  為什麼會有這樣子的人產生?在一個大小適中的社區裡面,有一群人在這裡生活,自然環境恰到好處,人在裡面互相認識,藉著長期的交流,他們整個關係、濃度調整得恰到好處,人在大自然環境裡面,位格也剛好,他們知道自己是大自然的一員,跟其他所謂「造物主的創造物」關係恰到好處。他這一生事實上是很平凡的,但回想起來很有味道,因此,他能坦然接受死亡。這樣事件的發生,我感覺是社區的關係,也就是生活的社區,社區就是故鄉,他生在自己的家,死在自己的土地上,他走過的路他都熟悉,我是覺得是這樣子的一個故鄉,讓生命能安頓。當然你可以離開故鄉到世界去闖蕩。但要有一個這樣子的故鄉永遠在心裡,回去的時候可以找得著,當他想要滿足探索世界的慾望時,故鄉好像一個在遠方等著他回來的一個港灣,讓他可以放心地去闖蕩。

  我是一個失去故鄉的人,一方面是女孩子的命運;結婚之後事實上你就進入你先生的體系,大概只有過年過節可以回去,對我來講,那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另外,我的故鄉也在瓦解當中,回去之後我發現,我熟悉的那一片原始森林不見了,變成茶園,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因為大家同在一條阿里山公路的旁邊賣茶葉,就有一點緊張,整個職業結構跟以前不一樣。我想是這樣子的鄉愁跟兒時的記憶,讓我覺得應該把社區關係恢復起來,不管身在何處,大家一起來創造一個新故鄉。

  而這可能要從最簡單的事情開始,去體會共同的興趣與需要,尋找大家的認同,而不是誰去改變誰,「改變」這兩個字,令人頭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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