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省思夢未走遠
──樸仔腳文化工作陣的省思撰文／沈嘉陽
從激情的街頭抗爭回到故鄉，三年當中，社區工作者在現實與理想的落差中學到珍貴的一課。
近幾年，當文建會奮力揮動「社區總體營造」這面大旗，所到之處可說望風披靡，一般民眾或許仍不甚了解其真正的意涵，不過一提起這六個字，不但老少都能朗朗上口，眼神中還多半帶著興奮、期待與驕傲；而來自官方各相關單位的行政資源，不斷以各種藝文活動和硬體建設匯入，更強化「社區優先」的正當性與正確性，全省各地文史工作團體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這個社會需要清醒的聲音
但稍早於官方正式推動社區總體營造之前，已經有很多人投入在地文化工作，以各種方式來關懷腳下的土地。其中又以一群人的背景比較特殊，他們多半在台灣政治解嚴後有了覺醒意識，隨著街頭社會運動一路走來，當激情的街頭抗爭逐漸轉型，他們也思考到：該是沉澱下來，回到在地社區裏從事民主扎根的時候了。
夢，似遠又近
這群人通常有著知識份子濃厚的理想性格、批判精神、道德潔癖，以及強烈的社會改革使命感，「不甘寂寞」的他們，必需要有一片戰場來奮鬥打拼，帶著一絲絲自我救贖的悲壯，來証明自己雄心未死，並以捨我其誰的壯志豪情，證明自己還沒變節、還沒有被世俗的價值觀淹沒，即使真的曲高和寡，他們仍堅持這個社會需要清醒的聲音，需要最後的良知來悍衛。而樸仔腳文化工作陣大致就在這樣的背景下，由曾經擔任嘉義教權會會長的高中國文老師蔡哲仁，在三年多前一手催生，他同時邀請了幾位當年街頭上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及一些在地的舊識，辦起了嘉義縣朴子市有史以來第一份社區月刊「朴仔腳」，作為鼓吹理念與針貶時事的媒介，因為擁有完全自主的發聲工具是重要的。但刊物出版了三十六期，其內容品質和編輯水準在社區文化工作圈裏頗受肯定，最後卻仍不得不「歡喜休刊」，暫時畫下一個句點。
蔡哲仁在休刊詞中寫著：「夢，似遠又近，永遠逗引著不肯認命的人前進！只要有心，永遠都有希望！」這段話看起來依舊野心勃勃，但隱約間又有著些許矛盾與掙扎；難道三年前的夢已經幻滅了嗎？
大眾化的想法，做「過度壓抑」
從街頭社會運動回到庄頭社區運動，不管是訴求的主題、對象、切入角度、運作方式等……，都有著很大的差異，街頭那一套模式若未經轉化就直接在庄頭操作，恐怕很容易出狀況，理念上的認知差距是最棘手的，且光團體內部就很難達成共識；但樸仔腳文化工作陣所遇到的困擾，並不是因理念不同而有激烈的爭辯，癥結反而是：比較通俗大眾化的想法，被比較高道德標準的理念所「過度壓抑」，以致一個在觀念上強調民主開放的團體，內部互動卻嚴肅地變成「一言堂」，這樣的矛盾實在有些諷刺。
舉個有趣的例子，嚴格來講，種植高山茶會破壞山坡地水土保持，基本上泡茶是不環保的。有一次，一位朋友應邀加入工作陣，第一次來就帶著一包茶葉作見面禮，隔不久還寫了一篇有關泡茶的文章投稿，不料過了一個多月，他發現那包茶葉尚未拆封，稿子也未刊出，心中很納悶便追問，才發現工作陣有泡茶的「禁忌」。事後他談起這件事有感而發地說，朴子人關心的不一定全是朴子的歷史或時事，像八字、姓名學或泡茶，很多人都有興趣，隨俗應該不是媚俗吧！自我設限太多反而礙手礙腳做不了什麼事，他一來就碰了軟釘子，後來就意興闌珊了。
另外一則也是有關泡茶的故事，有位成員曾私下很正經地說：工作陣好幾次到她家聚會，她都不敢泡茶！令人覺得既難過又無奈。難道說，「樸仔腳」的氣氛真的迫使成員不願改變生活習慣時，必需如此壓抑到有些「陽奉陰違」嗎？
類似如此的尷尬，其實凸顯了理念性較強的在地文化工作團隊，走在理想與現實緊繃的鋼索上，要找到平衡點是很不容易的。好幾次「樸仔腳」討論要辦什麼活動時，太媚俗或較嘩眾取寵的點子不太有人「敢」提，因為擔心說出來會被取笑、會被說成是溫情主義。但值得深思的是，是不是每次舉辦活動都要有強烈的文化使命感，或很清楚的社會意義和目的，古蹟之旅、生態之旅、文化講座當然值得去辦，但輕輕鬆鬆去爬山似乎也不錯，快快樂樂去風景區玩也很吸引人，一位成員就相當羨慕地說，為什麼朴子市菜脯根文教基金會舉辦一些大眾化的活動，參加的人數都比「樸仔腳」辦的冷門文化活動還多？
到底有多少朴子人會覺得遺憾？
這恐怕就牽涉到地方文化團體定位的問題了，一項活動成功與否當然不能只從參與人數多少來評估，「樸仔腳」既然選擇了比較不討好大眾口味的路線，就必需心甘情願地面對民眾參與冷漠的結果，就好像既然選擇了吃素，心中就別再想著大魚大肉；而「樸仔腳」又希望透過刊物或活動，來衝擊、改變一些人的想法，偏偏要影響人的想法本來就是很困難的，於是這裏便產生一個矛盾：既然想擁抱群眾、企圖扮演「精神導師」來傳遞一些文化價值觀，但另一方面，可能群眾對這些價值觀沒興趣，甚至可能沒有時間及能力來學習，就某個角度而言，好像晉惠帝對著哀哀黎民餓著肚子，竟然說：「何不食肉糜！」
朴仔腳月報努力了三年終告休刊，工作陣成員一直有個疑問，到底有多少朴子人會覺得遺憾？一位曾經積極參與卻因不堪壓力而離開近一年的成員說，當初她的家人拿到月刊只看她的文章，那是因為家人關心她、並不是關心文章的內容。她懷疑，如果「樸仔腳」成員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無法影響，那又該如何去影響街頭上不相識的人？
而更值得深思的是，她說她離開工作陣後從未收到月刊，也從未曾想到再主動索取，她發現當她只是一位市井小民，生活中少了這份刊物竟也沒什麼影響！她的坦白，確實是一項令人難堪的警訊，想想全省那麼多社區刊物，恐怕也都有這樣的困擾吧！反省到後來，真有些不知為誰而戰、為何而戰的迷惑。
新成員眼中「完美的精神典範」
幾位「樸仔腳」二十多歲的年輕成員都提到，當初在文化工作陣裏好像越做越笨、越做越盲目、甚至做到沒有人性、沒有七情六慾、有人發高燒到三十九度還熬夜寫稿，不敢讓自己放鬆下來，「必需」全心全意、無怨無悔為工作陣犧牲奉獻；如此高的自我要求實在「應該」令人感動，但，他們卻又覺得沒受到「應有」的肯定、鼓勵與關心，所有的付出竟被視為「理所當然」。
其實，對這些初踏入文化工作領域的新鮮人來說，似乎沒有必要去背負「痛苦的使命感、責任感」，他們還在學習、還沒形成一套可以讓自己安身立命去實踐的文化理念，他們的壓力來源是：「樸仔腳」的發起人蔡哲仁。因為他已從豐富的社會運動經驗中，思考出一套堅定的價值觀，他對自己的要求很高，做每一項決定也有很清楚的目地和意義，相對在無意間，他就成為新成員眼中「完美的精神典範」，一種莫名其妙的「壓力」。
成員是否有能力來消化吸收或挑戰質疑蔡哲仁的理念？是一大問題；更重要的是，成員本身是否有足夠強烈的學習動機和興趣？
很多人參與地方文化性社團，只是很簡單地想「服務」、「回饋」而已，做他們可以做得到的事，辦活動時來掃地搬桌子就很滿足了，不見得是施展抱負或來學習些什麼，他們或許無意投入太多時間、心力當「成員」，但他們很樂於當「義工」；至於有心要積極投入工作陣的成員，在已然形成的內部氛圍中，若不是選擇大步向前跟蔡哲仁學習，就只好在每週一次的密集例會中沉默不語，再不然就悄悄離去當個精神支持者。
蔡哲仁並不是沒有反省到這個問題，事實上，他也一再試著把一些自己較批判性的想法隱藏起來，作適度的妥協與自我調整，不過成效似乎不佳，例如他辭去召集人職務，但每個成員甚至外界的朋友，仍然認為他才是真正的召集人；又例如曾有成員提議要辦飆舞活動，他還試著打了幾通電話找協辦單位，不過活動後來夭折，當初提議的成員卻說，蔡哲仁雖然不反對，但他的眼神和態度上也沒有積極支持啊！
或許，把活動辦不下去的原因歸咎到蔡哲仁身上，是有點不公平的，事後也有成員反省到，活動又不是要辦給蔡哲仁參加的，也許他會問說辦這些比較媚俗的活動有什麼社會意義，但難道沒有蔡哲仁的協助就辦不下去嗎？誰有勇氣說，我能比蔡哲仁做得更好？即使無法做得比蔡哲仁更好，那又怎樣？太過依賴「強人」是誰造成的？經驗如何傳承好讓江山待有才人出，一直是樸仔腳文化工作陣難以解決的問題，那其它的社區文化工作者呢？
當陷入「只會談、不會做」的困擾
像「樸仔腳」這種意識型態較具批判性的草根性文化團體，在先天性格上多少都殘存著社會運動的精神，對於一些地方亂象必定義憤填膺提出抨擊、不平則鳴；然而光是提出批判往往對現實沒有絲毫助益與改善，在朴仔腳月報的發刊詞中便寫著：「我們不甘再做一個言語的巨人、行動的侏儒、不願再做一個頭顱奇大、但四肢委縮、只會咀咒黑暗的可憐蟲！」
社會運動的首要工作是凸顯問題，但在人際關係複雜且互動既直接又密切的社區運動中，如何解決問題可能更重要；也許理論家不一定必需是實務家，但在小小的社區裏，與其高談闊論一些美好的理論，可能比不上實際去做一些小小的行動，更容易讓旁邊看到的人有所感動。
「樸仔腳」常陷入「只會談、不會做」的困擾，例如刊物曾經連續兩期對朴子市中正公園作焦點報導，介紹其日據以來的歷史，當時市公所重建公園的不當設計，以及未來可規畫的方向，同時還呼籲市公所應管理重於建設；可是後來當市公所反問「樸仔腳」願不願意認養公園時，工作陣成員似乎都「沒時間」也沒興趣，好不尷尬！
或許，讓建築師去砌磚頭是強人所難，且不符合專業分工原則，但建築師畫好藍圖還得推銷出去，甚至到工地監工；「樸仔腳」或許無法認養公園，但似乎也不能光是談談寫寫卻什麼事都不必再做，至少也得舉辦一些相關活動來推銷理念，鼓勵其它社團來認養公園，甚至讓更多民眾以不同的方式來認識、親近公園，這才是比較「負責任」、務實的作法。
基本上，「樸仔腳」在這方面的問題是：站在知識理念上關心腳下的土地，而不是兩腳站在土地上關心腳下的土地；重視應然面而忽略了實然面，有點眼高手低，不太能放下知識份子的身段，也不太懂得包裝行銷，用民眾可以接受的方式來溝通。
想在社區工作上當「新觀念的啟發者」不是不好，而是若不懂得謙虛地彎下腰來，就會產生知識的傲慢與偏見，一不小心就和小老百姓的實際生活脫節，找不到共鳴點，如此一來只能吸引原本就觀念比較接近的人，至於那些真正需要在觀念上受衝擊的人，很可能一開始就彼此互相拒絕了。
或許，從事在地社區文化工作除了從知識和理念出發，更需要有來自土地的生活常識和感情，樸仔腳文化工作陣可不可能在關心自己的理想之前，先關心別的「人」？真的該好好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