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靠近挖掘現場的公寓陽台,架滿了電子媒體用腳架高高架起的攝影機,每一部攝影機都對準著在災難現場最前線忙碌挖掘的怪手,深怕遺漏了有重大發現時的珍貴鏡頭。
靜靜盯著怪手在崩塌的土石堆
不過,救難的搜尋工作總是緩慢沈滯的,一方面不知陷身龐大土石堆中的罹難者確切位置在哪裡,得花時間慢慢試探,一方面擔心機械傷及罹難者,得小心、緩緩挖掘,故在搜救毫無進展時,現場也會變得相當沈悶單調。長時間盯著現場的攝影機和媒體工作人員,這時也難免露出疲態,而放鬆了注意力,抽根煙,吃點東西,休息休息。
夾在媒體群中有兩個女孩,卻始終未曾放鬆注意力,靜靜依在陽台欄桿上,盯著怪手掘出的每一堆爛泥。一個蓄著短鬆,一個蓄著及肩長髮,兩個已就讀大專的瘦小女孩,被擁擠的媒體攝影機夾在兩個縫隙,在挖土機未有任何發現時,她們靜默不語的身軀憑在欄桿上,雙手墊著一張哀戚的臉和僵直的眼神,靜靜盯著怪手在崩塌的土石堆中一鏟一鏟挖掘的動作。
當怪手開始掘到一些物品時,她們瘦小的身軀會登上欄桿的一階,拉高身軀和脖子,仔細辨認救難人員撿拾拋出的每一樣物品。
一片片「出土物」併湊家的記憶
「那是我家的東西!」蓄短髮的女孩說。
「姊姊,那不是放在電視機上的葫蘆嗎?」蓄長髮的女孩接著說。
「那是我小妹的安全帽!」蓄短髮的女孩看到那頂自龐大的土石堆底層起出,壓覆在碎裂的傢俱底下,郤仍完好無損的赭紅色安全帽,一眼便辨認出來,她拔高的嗓音有一時辨認出親人物品的欣喜和隨即襲來的悲傷。
「那是什麼?」
「是客廳的電視機嗎?」
隨著掘出的物品越來越多,兩個女孩探出欄桿外的身軀也更為專注和焦切……。
這是台北內湖山崩災變經過徹夜搜救挖掘之後的隔天早晨。陷身土石堆中的五人,只在半夜三點尋獲一具軀體,其餘四人仍未見蹤影。兩個女孩的父母和就讀高職的妹妹,也仍在茫茫的土石堆中。
兩個女孩高高站在欄桿上,從「出土」的殘破物件,來追尋自己家的樣貌和尋覓親人的蹤影,那探出欄桿外的堅毅瘦小身姿,至今仍在我腦中挺挺的立著。多年的田野工作經歷,我見識了無數的悲劇現場。但目睹兩個年輕女孩忽然失去了家的蹤影,必須從龐大的土體中掘出的一片片「出土物」來併湊家的記憶,這還是首次,我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令我眼眶紅潤的田野影像。
一段撕心裂肺的路程
一個人怎麼會突然失去家的蹤影?這聽來似科幻小說的情節,一九九八年十月,真實的發生在台北,發生在兩個大專女生身上。颱風天,兩個女孩一個住校、一個出去找朋友,聽到消息趕回家,已看不到家,看不到家裡的親人。依山坡而建的幾戶簡陋老榮民房子,那有兩個女孩的溫馨房間和一切成長記憶的老房子及屋旁的老樹,忽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個人要如何面對和接受所有的記憶突然被剝除一空的空白?又如何面對必須從廢墟當中一點一滴重建記憶的殘酷?
經過二天二夜的日夜挖掘,剩餘的四名罹難者軀體均被尋獲了。尋獲的軀體,無一例外,除了嚴重擠壓變形和外體刮傷之外,全身上下幾乎覆滿了泥漿,以致五官難辨。因此,軀體從挖掘現場被抬出前,救難人員總是得用消防栓的噴水將其全身泥漿清洗乾淨,然後才外送。由於現場到處積滿深厚泥漿,軀體外送過程,不時可見到救難人員不小心踩空,陷入半身深的泥淖中,須同伴伸手拉拔才能脫身的鏡頭。
每隔一段時間,蒙上白布的擔架輾轉自崩塌前線,移送至人潮群集的後方時,總是給現場帶來極大的騷動。擔架要一路穿越慈濟志工所組成的誦經隊伍,媒體的蜂湧而至,圍觀人潮的推擠,以及一路哭號、抓著擔架不放的悲慟家屬,可以想見是一個多麼驚心動魄的歷程。而對苦候多時終於得見親人軀體的罹難者家屬,則更是一段撕心裂肺的路程。如此的心理衝擊,兩個女孩應是最刻骨銘心的,因為她們得經歷三次親人軀體抬出時的巨大騷動和悲慟。
至於,兩女孩三次跟著蒙上白布的擔架,脫離騷動的人潮,擠入救護車車廂,那護送擔架至殯儀館,獨自在漫漫路程面對白布下的親人的過程,又是如何的心情?則非外人所知。
陳年棄土一下子崩垮下來
從內湖山崩地形看來,這應不是一個會發生山坡地崩塌的環境。因這片國有山坡地植被非常茂密,樹林均勻的覆蓋住整個山頭,未見一般山坡地被濫墾的景象。然而,當災後我循著當地人指引登上山坡地的崩塌源頭時,問題便清楚浮現了。
崩塌源頭在災難現場後方約五十公尺高處的山坡上。這是一處軍方的廢棄靶場。隱蔽在樹林裡的靶場,是長寬約五、六十公尺,可供短距離射靶練習和部隊出操的一個裸露平地。
據當地一位老鄰長表示,靶場是山坡上一個二年前才撤離的老營區建的,這個營區早年是護衛「老蔣」(蔣介石)的著名戌衛部隊,老蔣時代過去後改為步兵營,後來又改為憲兵營。廢棄的營房如今仍散布在通往靶場的步道兩側,我登上靶場前皆一一目睹到。老鄰長表示,附近的老榮民都是早年自此營區退伍的榮民,早年榮民無錢買房子,便利用屬軍方的山坡地簡單的搭蓋一個低矮木屋棲居下來,這便是這一帶依山坡而建的眾多無產權的榮民違建老房子的由來。包括他自己和此次山崩的罹難者,都屬於這類榮民。
老鄰長表示,早年營區建此座靶場,只是簡單的將山坡鏟平,整出一大塊地來。整地所產生的大量棄土,就往災難現場後方的山溝堆填,這次颱風雨量太大了,山溝上的陳年棄土一下子崩垮下來,才造成三個老榮民和兩個家屬慘遭活埋。
站在災後已被警戒線圍起,同時緊急鋪起防水塑膠布的崩塌地上方,可以明顯看到崩塌後的山坡在流失了早年的大量棄土之後,又回復其v型山溝的原貌,自土層滲出的地下水,順著山溝的v型底部,很自然形成一條流路。
災變,將人為的不當改變袪除掉
欲了解大自然的原貌,平時地表因人為的改變太大,常常不可得。田野經驗豐富的人有一個觀察要領,便是從災後的地形演變,來了解地形的原貌。其中一個簡單的自然道理是,大自然往往會透過一次能量釋放--災變,將人為的不當改變袪除掉,使地形地貌又回復合於地文和水文的地理結構。
內湖山崩的山坡地,既然原始地貌是一個山溝地形,它代表在地表的演化過程裡,那是經過地殼變動和自然沖蝕的偉大力量所塑造的一個地貌。這個地貌,既是經由長年累月的自然沖蝕所成,它就隱含了一個簡單的水文道理:它是山坡的水流匯集處(專業說法是地表逕流的集中處),也是山坡地重要的排水渠道。
山溝被人填上棄土,對山坡地的水文而言,等於是阻斷了山坡地的自然排水渠道。如果棄土者又只是粗糙的堆上棄土,未作任何的水土保持措施,那麼此一粗糙行為所埋下的兩個災害誘因,遲早要爆發:一是龐大的棄土重壓最終會崩潰;二是山溝的地表水路被阻斷後,地表的水流只得下滲變成地下水。尤其棄土層是鬆軟的土層,地表水很容易下滲,這將使這塊山坡地長年處於排水不良,而導致地層不斷被下滲地下水淘空,此外大量下滲的地表水,尤其豪雨之際,也將導致土層飽含水份,不僅更增加地層的重壓,也使地層的內在摩擦力降低,而變得極端不穩……。
我站立的山崩源頭,正是靶場左側的山溝頂點。這是近在靶場前的一個山溝,依早年不具水土保持觀念的施工法,開闢靶場所挖出的大量土石往山溝倒,是很自然的事。且依這片國有山坡地植被茂密的情形來看,山溝當年必然也是樹林密布,山坡上大量開挖整地,傾倒棄土,山坡下的人不會看到,山坡上的施工者因看不到山坡下的住戶,自然也是方便行事就好,未覺有何不妥。然而現在經大自然一次徹底的清除之後,我站在崩塌源頭,不但清楚看到三戶被土石吞噬的榮民住家,就位在山溝正下方,且清楚看到恢復原貌的山溝,坡度是異常陡峭的(依專業談法,是屬於超過三十度,易發生劇烈沖蝕和崩塌的「陡坡地」),在如此陡峭的山坡任意堆置棄土,又無任何擋土牆和排水設施,稍具地質、水文知識的人都知道,此一災難無可避免。
同樣的故事不斷的發生
內湖災變之後,五股災變、三芝災變接連發生。我如「趕場」般,穿著在內湖災變現場沾得滿是泥濘的田野工作褲,和如同從水田走出的覆滿泥漿的長統雨靴,未及回家更換,便直奔五股災變現場。
近五年我已全島性(甚至包括離島)的作過大量的山坡地田野考察,其實問題早都了然於心,也早在近數年的報導文學文章中一再的反映和剖析。不過,作為一個長期關注山坡地環境問題,持續進行文字和影像記錄的田野工作者而言,我還是不能放棄任何最新發展的題材,這是個人的工作職責。不過,我想還有遠超過個人的工作職責,一個更大的命題在背後催促著我吧?使我常常忽然一念之間從書房走入臥房,迅然換上一襲田野工作服,在颱風仍未完全遠離、風雨仍在之際,在妻子一臉的詫然和擔憂之下,背起攝影裝備,便連夜奔赴田野現場。那是什麼?是一種什麼力量?有時我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田野現場充滿了那種力量。
接連奔赴三個災變現場,考察了三者的地形,若問我的觀察所得,我想可以歸納為這樣的一句話罷:同樣的故事,不同的版本,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斷的發生。
掩埋場變成了一座小水庫
五股災變,是山坡上有一處垃圾掩埋場,山坡下有鐵皮工廠和民宅。五股鄉公所在與林口鄉交界的林口台地山坡上,利用大型山溝的龐大容納量作為堆置垃圾的垃圾掩埋場。因垃圾臭味難當,遭山坡下的住戶和工廠抗議,遂改而掩埋臭味較輕的焚化爐灰碴,成為灰碴掩埋場。這座利用山溝地形建構的掩埋場,從底部到掩埋高點至少有十餘層樓深,方才掩埋一半的灰碴掩埋場,在瑞伯颱風豪雨期間蓄了大量的積水,使掩埋場變成了一座小水庫。掩埋場是依堆置垃圾的需求簡單設計的,官方當初也沒有料想到掩埋場會變成小水庫吧。龐大的水壓,在颱風過後天氣大為好轉時,在一個星期日下午,山坡下的一間鐵皮工廠正有十人加班趕工時,突然潰決了……。
當地居民表示,潰決而出的驚人水量,與水庫洩洪時所見的沖天水幕相當類似。一位居民說:「連山坡上我們祖墳的一塊十餘坪的水泥地,都被水幕沖起,從天而降,落到我們住家附近,你看厲害不厲害……。」洪水挾帶灰碴和山坡上土石,將掩埋場正下方正在加班趕工的二層樓鐵皮工廠貫穿而過,十人中僅三人幸運逃生,其餘七人,包括六名男工人和工廠老闆娘,均被沖至工廠前方道路旁的大水溝中,被泥漿和污水活活淹死……。
「靈山聖水」的棄土都被棄到哪?
三芝災變,是山坡上有財團闢靈骨塔和高級墓園,山坡下有世居六、七代的農宅。這座標榜請日本名設計師設計的北台灣著名墓園,據當地農民表示,財團二十多年前是以一甲地二十餘萬元買下,如今墓地是以一坪三十五萬元左右賣出。以一甲是二千九百三十四坪換算,一甲地的暴利足足達十億元。這還未將墓園內由日本名設計師親手設計,一坪售價高達一八O萬元的高貴墓區計算在內呢。
財團在這片可眺望北海岸,每過午後即雲霧繚繞有如仙境,三芝鄉視野最佳的美麗山坡地上,總計買下了五、六十甲地。如這五、六十甲全部開發完成,其暴利將達五、六百億元。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其開發不過三、四年,開發面積未及四分之一之際,便爆發了災難。業者大規模開發整地的大量棄土,就近往墓園周邊的大型山溝填埋,此次瑞伯、芭比絲連續兩個颱風帶來的豪雨,將山溝裡的大量棄土化為泥流,沖洩而下,致山坡下農宅裡的一對老農夫婦被活埋而死。
據檢方調查,業者並未依當初的開發申請,將廢土運往所申請的外地棄土場填埋,是企圖將墓區內的山溝填平,以增加墓園面積,以備未來增建墓位出售。也許有人要問,業者眼前的開發暴利還不夠多嗎?不,正因為眼前的暴利驚人,如果能將山溝填平,那多出的面積將增加多少億的財富呀!當財團老闆的手指在計算機上按出一堆驚人的數字,在未預料到會有如此的崩塌災難時,能不怦然心動的財團老闆,在台灣,大概找不出幾位吧。
三芝鄉是因為出了一位總統而使境內的山坡地變成「靈山聖水」的風水寶地嗎?站在這片高級墓園,向四周山頭眺望,可以清楚看見塔狀、造型高貴的高層靈骨塔,在三芝鄉的連綿山坡地上,如春筍般一根一根冒出。不知三芝出身的現任總統,可曾到家鄉這片視野最佳的山坡地走走?如果他發現,家鄉的土地因他的總統聖名,而淪為財團炒作的高級墓園,並使鄉親農民淪為財團濫墾山坡地的犧牲者,不知他感受如何?
山坡地的災難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望著遠遠近近掩映在雲霧當中的高層靈骨塔,我比較急切的一個憂心是,每一座凌空豎起的靈骨塔,是不是也有大規模整地所產生的大量棄土?那些棄土都被棄到哪裡?是否也就近往山溝填埋?山溝下是否也住著世居的老農?
三年前賀伯颱風在南投縣引發災情慘重的土石流,造成三十五人慘死,引起國人震驚之際,我即為文指出,類此山坡地的災難,「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我多期望那只是一個錯誤的臆測,然而,去年台北縣汐止林肯大郡山坡地崩塌,造成二十八人慘遭活埋,同時間台北市天母山坡地的崩塌,也造成一戶農宅七人被活埋,只一女孩被幸運救出的慘劇。今年,台北縣、市又接連爆發三起崩塌災難,吞噬了十四條人命……。山坡地的災難,顯然已非遠在山區,與都會人無關的事件,從南投山區,到台北縣、台北市,它是不是正一步一步逼近都會人的生活?而它的發生頻率,從以往數年一聞,到如今連年發生,甚至接連幾日發生,是不是頻率正逐漸加速?而這些現象透露了什麼樣的環境訊息?
據內政部統計,全台有將近二十餘萬戶山坡地住宅。林肯大郡災變之後,政府曾展開一波大規模的山坡地住宅安全普查,由於初步的調查發現,許多山坡地社區已然出現擋土牆龜裂,路面、牆面、排水溝出現裂痕,地基被淘空,房子出現裂紋等等安全警訊,消息經媒體報導,立即引發山坡地社區房價大跌,山坡地住戶提出嚴重抗議,政府礙於反彈過大,即未再進展下去。此事如今就像癌症一樣,只要不去診斷、不去宣告,大家都可以裝作無事。
經濟作物大規模上山
如從大範圍的宏觀角度來思考台灣山坡地問題,我多年的田野了解是,山坡地住宅和建築開發,還不算大問題,真正大的問題是,在面積上遠大過建築開發面積上百倍的經濟作物大規模上山的問題。
台灣的山坡地,經過三、四十年來高度的經濟利用,如今任何人只要走入中、低海拔的山坡地,不難目睹這樣的景觀:整片山坡放眼望去,只剩一種單一樹種--纖瘦的檳榔樹,或是低矮的高山茶、高冷蔬菜,或是全面覆上鐵線支架的梨樹、蘋果樹。這些高經濟作物可以從一千公尺以下的低海拔,一直伸至中海拔二千六百五十公尺的作物上限。如果我們了解,經濟作物每伸展到一處山坡地,意味那片山坡地的自然植被(森林)要被鏟除一空,整個地表為適應經濟作物的需要,須大規模的整地、翻鬆,在作物長成之前,必然要歷經數年地表裸露的嚴重水土流失,即使作物長成,由於經濟作物根系淺、樹冠稀,地表的沖蝕和水土流失依然相當嚴重,而更為可怕的是,一期作物的收成必須灑下多少農藥和肥料?
科學的研究早已提出如下的數據:一座山坡地如果從森林轉為農墾地,土壤的沖蝕率將依坡度的不同,增加二百倍至一千倍(一九九一年四月,科學月刊)。而一座山坡地的森林,隨著砍伐比率的遞增,下游洪峰的流量和洪峰提早到達的時間,將呈驚人的等比級數上升:
| 森林砍伐比率(%) | 10 | 15 | 20 | 30 | 40 | 60
|
| 洪峰流量指數 | 1.0 | 1.2 | 2.0 | 3.3 | 4.2 | 7.6
|
| 洪峰提早到達時間(分) | 10 | 30 | 45 | 60 | 75 | 120
|
| (一九七O,台大森林系教授陳信雄)
|
從表中數據可知,當森林砍伐面積從百分之十遞增至百分之六十時,洪峰流量將增至七點六倍,洪峰提早到達時間則增至十二倍。也就是森林小幅度砍伐百分之十,洪峰提早到達時間為十分鐘,但當砍伐大幅度增加至百分之六十時,洪峰提早到達的時間則遽升為一百二十分鐘。
全面性的災害範圍
山坡地住宅和建築開發,就整體山坡地環境而言,屬局部性的開發,它的災害往往也只是造成局部地區的屋毀人亡。經濟作物上山,則是大規模、全面性的向全島山坡地伸展,其災害範圍自然也是全面性的。當島上中、低海拔的森林被大規模轉為農地,那增加二百倍至一千倍的土壤沖蝕率,急遽升高的洪峰流量和洪峰提早到達時間,會反映在哪裡呢?除了直接反映在開墾的山坡地,造成山坡地山崩、地滑、土石流等災害頻傳之外,依地形原理,它當然是要反映至山坡底下的平地都會區。
大量的土壤沖蝕,造成河川下游的嚴重淤積;淤積造成河川下游河床日益淤高,洪水就很容易越堤而過,造成都會區的洪水氾濫;如果再將山坡地森林被大幅砍除,洪水流量和洪峰提早到達時間急遽升高,兩項因素加成進去,不就是賀伯颱風時反映在淡水河下游,台北市板橋、三重、蘆洲、社子島一帶的大淹水嗎?不就是今年瑞伯、芭比絲颱風之際,基隆河下游汐止一帶,十天之內三度水淹逾一層樓高的恐怖景象嗎?
能確保二千一百萬人的生命?
台灣是一個由山組成的島嶼,全島四分之三的面積,屬海拔一百公尺以上的山坡地。島上二千一百八十萬人,百分之九十以上居住在海拔一百公尺以下的山坡下。這簡單的數據,強烈說明一個事實:島上所有的經濟成就,每年三千億美元的國民生產毛額(GNP),平均國民所得一萬四千美元、外匯存底世界第三高近八百九十億美元、第十四大貿易國、經濟競爭力排名世界第七等等,以及二千一百多萬人的生命財產和生活品質,都是依附在從海岸到島嶼中線,不過短短七十公里,即遽升至海拔近四千公尺的陡峭山坡地地形之下(見附圖)。簡單的說,山坡地環境如果一旦崩潰,山坡下二千一百萬人的生命和其創造的經濟成就,還能確保嗎?
如果不從負面的災難角度來看,我們改以正面的資源角度來思考,島上二千一百多萬人最重要的生命資源--水資源,來自哪裡呢?來自島上的山坡地。即使是平地抽取的地下水源,亦無一不是自山坡地的水源下滲而來。
山坡地的水源,來自地表對自然降雨的匯集,以及山坡地自然植被(森林)將地表水源透過發達的地下根系,涵納於地層裡面,形成水文學所謂的「地下水庫」的重要地下水資源。
島嶼的頭頂可以全面覆上濃密秀髮
一片攜帶豐富水氣的雲層移至台灣上空,那豐沛的降雨灑在島嶼高聳的山坡地上。依常理,那遽然灑下的降雨在高聳的山坡地上會很快的流失,從高處流入平地而入海。不過,如果高聳的山坡上有濃密的植被的話,情形就不同了。當過兵的男人都知道,理個大光頭的阿兵哥洗戰鬥澡時,水自頭頂沖下來,唏哩嘩啦便流個精光,洗完澡頭擦都不必擦就乾了。現今蓄一頭長髮的男人漸多,他們應該也與女人一樣深刻了解,洗完澡那頭濃密的長髮,如不以毛巾擦拭的話,水會滴滴答答流個沒完。如果我們島嶼的頭頂,像阿兵哥一樣剃個精光的話,毫無疑問,雲層所灑下的豐沛雨量也會唏哩嘩啦從那光溜溜的頭頂流個精光。這唏哩啦流個精光,真實的意義,除了水資源遽然流失,要承受乾旱之苦外,還有一個更難以承受的痛苦:水遽然自高處沖下所形成的洪水,在平地不就得承受洪水氾濫的災難嗎?
反之,如果我們島嶼的頭頂,是有一頭濃密的秀髮的話,不僅雲層所灑下的豐沛雨量,不會遽然自頭頂沖下,給平地造成洪水災難,因那頭濃密秀髮會將水涵蓄下來,然後以「滴滴答答流個沒完」的方式,緩緩自地層滲出,使島上終年水資源不虞匱乏。
山坡地是島上所有生命的生存依靠
日本的研究顯示,一座森林所涵蓄的地下水源,一公頃可達九千二百噸。如果我們島嶼的頭頂可以全面覆上濃密秀髮,也就是島上海拔一百公尺以上的高聳山坡地「全面森林化」的話,依目前島上森林覆蓋面積僅百分之五十一的比例,足可增加八十萬公頃的森林,這八十萬公頃森林,可涵蓄的水源約為七十四億噸,是目前全島四十九座水庫和調整池總蓄水量的四倍。
山坡地,不僅是島上二千多萬人的生命所寄,我們知道,如今島上僅存的野生動物和植物,也絕大多數棲息於山坡地的自然棲地裡,政府所設的國家公園、自然保留區和保護區,也幾乎都存在於山坡地。山坡地,毫無疑問,是島上所有生命的生存依靠。
但看看我們山坡地的面貌,看看近半世紀來島上的人(包括政府和人民)對待山坡地的方式,那種為了經濟目的巧取豪奪的行徑,那種官方率先違法開發,民間再努力跟進的濫墾歪風,看得出島上的人是視山坡地為唯一的生存依靠嗎?看得出島上的人有此認知:山坡地為島上僅存的野生動植物的最後棲地嗎?
如果島上的人欲將這個島嶼,如寶特瓶、易開罐般用了就丟,我們無話可說。但有誰真的認為這個島嶼是可以用壞了就丟?如果我們都承認,我們只有一個台灣,就好比我們只有一間房子,毫無疑問,我們都會認為:它是得世世代代好好保存下去。這與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沒有人會認為地球可以用壞了就丟,是一樣的淺顯道理。
問題是,人往往就是越淺顯的道理,越予以輕慢和踐踏。
經濟利用改為保育性的生態利用
欲扭轉島上洪患和崩塌災難連連的惡運,並非真的是多麼艱鉅困難的任務。道理其實簡單,作法也不難。如經濟作物大規模上山的問題,須上山的作物,大都是須利用中低海拔的低溫環境的溫帶作物,這只須一道政令,開放溫帶國家作物進口,讓生產成本太高的山坡地經濟作物無利可圖,此風即迅被遏止。至於山坡地建築開發問題,當全民皆意識到山坡地住宅的危險性,沒有人願再去冒「林肯大郡」災難的風險,建商在山坡地的投資,一旦血本無歸,你不去禁,他也自動不敢涉足。在這些有效的政策措施之下,同時逐步將全島山坡地「森林化」,並且對棲居山坡地的人口(包括原住民部落和世居山地的漢人)積極輔導其轉向「生態園區」的經營,以比種植經濟作物的收益更為豐厚的「生態觀光」誘因,促使山坡地的棲居人口對山坡地的土地利用型態,從破壞性的「經濟利用」,改為保育性的「生態利用」。
如此,幾套措施同步進行,不出二十年,台灣又將回復其一百年前高聳的山坡地滿是綠色秀髮,讓經過的外籍船隻不覺驚呼「噢,福爾摩莎!」(噢,多美的島!)的美麗境地。
道理是極簡單,方法亦不困難,為何遲遲不見政府施行呢?沒有決心,只要民間稍有反彈,影嚮到其選票,即偃旗息鼓;沒有意願,在經濟成長仍擺在第一,仍一心追逐傲人的經濟成就心態下,環境問題,慢慢再說吧;更沒有遠見,不知放縱經濟成長的結果,導致山坡地日益崩毀的代價,不僅終將吞噬掉經濟的成果,且連人命都要一起賠了進去。
影像背後有種強烈意涵牢牢抓著我
內湖山崩災變現場,擠在媒體攝影機縫隙的兩個女孩,她們高高站在欄桿上盯著怪手一鏟一鏟掘出什麼東西的堅毅瘦小身影,至令仍在我心裡挺挺的立著。我不知道為什麼經歷這麼多田野現場,只這影像殘留不去。是目睹兩個女孩必須從龐大的土石堆中,從怪手起出的一件一件「出土物」,來逐步建立家的記憶和親人記憶的殘酷?我想不僅僅如此,而是影像背後似乎有一種強烈意涵在牢牢抓著我。
我常常不自覺將此影像,與考古學家在中美洲的瑪雅右文明遺址,或是希臘離島一個消失的古文明遺址,從出土的殘陶碎磚中試圖去併湊一個文明的面貌,聯想在一起。我是不是在恐懼,有一天,考古學家也會在西太平洋一個亞熱帶島嶼上,從湮滅在地層裡的塑膠袋、運動鞋、電腦等出土物,來併湊一個─曾高傲的創造了「經濟奇蹟」的島嶼文明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