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家園山河小水滴遊高屏溪
撰文／曾貴海 插畫／梁又謙
讓一滴水帶我們遊歷半個地球，看土地與河流海洋如何命脈相連，如何供養人類。珍惜生命，就從停止污染河流做起吧！
海的大家庭不像人類社會，將土地瓜分成一百多個國家，常常為了爭奪疆界而戰爭。海水真是四海一家，海洋中有許多洋流像血液般循環著地球的表面，以一定的途徑流動，並翻滾著海洋的食物鏈及魚群，像聖誕老人把海洋資源定期帶向世界各地。台灣的黑潮不就是在冬季把烏魚帶給台灣，成為移民與貿易的一種歷史誘因嗎？
信風把加利福尼亞洋流、北赤道洋流、黑潮及北太平洋洋流吹成一個循環圈。加利福尼亞小水滴本來是加州海邊的一滴海水，因為好奇，聽說海流將有一次亞洲之旅，最主要的旅站是南台灣的高屏溪。廣告文宣上提醒水滴們如果現在不去，亞洲有些國家的河流將成為斷河，像中國的長江、黃河和台灣的濁水溪、高屏溪，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去那裡觀光。
那年初夏，加利福尼亞小水滴終於隨海流旅行團東遊，經過北赤道洋流後隨黑潮到達台灣海峽。
小水滴和同伴們拚命往上浮，被陽光蒸發成更小的水滴，與遊伴們搭上海峽上空的浮雲，在天空中飄浮了幾天，才被西南季風吹往陸地上空。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平原，那片平原在地理上原本處於馬緯度無風帶，應該是淒涼旱地，但眼前看到是卻是閃爍著金色陽光的綠色版圖。小水滴一直以為加州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但衪看到台灣島國時不得不驚嘆，導遊告訴衪們台灣五分之三的土地被高山覆蓋，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共有二百六十多座，每座山都是隔離的生態家庭和水源庫，這就是台灣成為綠色世界的原因。而且，從山頂到平原不到四千公尺的落差就有四千多種植物，平均不到一公尺有一種以上的植物，這是大自然鍾愛台灣的恩賜。
小水滴隨雲堆飄盪，衪看到山上佈滿繁複的林相和花草樹木。高山上有台灣冷松、鐵杉、玉山圓柚和滿山的杜鵑，讓衪看得傻眼。忽然間，雲堆碰上一座巨大的樹林，那就是台灣紅檜和扁柏組成的高山霧林帶。小水滴和遊伴們沾上了扁柏的葉片慢慢循著樹身流下，衪也聽到森林下面的細流和地下水流的腳步聲，終於踏上高屏溪之旅的第一站。小水滴和遊伴們游進森林社會含水層四通八達的水路密道，那裡有許多泥土、樹根、藻菌和生物，衪們親切的歡迎小水滴並帶衪四處參觀這個亞熱帶森林的地底世界。小水滴在那兒玩了幾天才流向一條細小的涓流。一路上，衪靜靜的欣賞挺拔優雅的巨木，森林裡的飛鳥和美麗的花草。導遊說不久將經過一段隧道，說著說著，眼前一暗，小水滴已經進入地下水的航道，潛行在黑暗中，無限寧靜地流了一段時間後，突然轟然大響衝出岩隙，形成水花四濺的瀑布，從幾十公尺的高處往下面的水潭激射，摔得頭昏眼花，終於穿過森林走向人類社會。
導遊告訴團員們儘量欣賞美麗的上游，往後還有一段艱辛的路要走。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的小水滴們一路上互相交換上游旅程的驚艷，小水滴才瞭解這條河流大約長一百七十多公里，是全台灣最大流量與流域面積的河流。這條河共匯集了四條主要支流，包括楠梓仙溪、荖濃溪、濁口溪和隘寮溪。楠梓仙溪和荖濃溪從玉山傾流而下，濁口溪則從較低的卑南山及出雲山流來，而隘寮溪發源於遙拜山和大武山，這些山都是台灣原住民的聖山和傳說中神的家鄉，許多原住民的祭典及歌謠，虔誠地歌頌森林之神的偉大與恩典。上游住有南鄒和布農，魯凱和排灣則散佈濁口及隘寮溪。其中還有一種目前已從台灣消失的平埔族，他們的後代現在遺落在旗山附近，被漢人融化掉了。下游則住滿了後來移民自中國的河洛人、客家人、外省人、大陳人。這條河流養了這麼多不同族群的人，才被稱為屏東平原的母親之河，又叫族群共和溪。
上游的原住民們幾千年來都是河流的好朋友，他們從小到老與河流相敬如賓，他們親近河流，偶而會到河裡捉魚，卻很少放毒捉魚，不像平地人，一天到晚毒魚電魚。原住民也敬畏河流，他們常常告訴孩子們說「河流走過的地方，以後還會再來」，有時候，雨下得太大，河流真的往原住民的村落沖過去，因此他們不敢隨便佔領河流走過的道路，不像漢移民，拚命砍伐高山森林，種植高冷蔬菜，上山時猶如蝗蟲過境，下山時垃圾留滿地，漢人永遠不會明白原住民們幾千年來與河一家的生存方式與道理。
這些原住民都是歌唱家和藝術家，特別是魯凱族和排灣族。他們的木雕藝術絕美，也很愛把自己裝飾成八色鳥的模樣。他們是台灣人種中仍然保有原始真誠的族群。小水滴還看到了許多特有種的高山花朵，像台灣百合從高山上像希望的白喇叭一路盛開到平原。一葉蘭則孤絕冷傲地生長在霧林雲海中的濕冷岩壁，其他如玉山杜鵑，玉山薄雪草和玉山石竹等，這些花木都在六月開始綻放，這次旅途正好碰上花季。小水滴最感動的是看到山坡上玉山杜鵑綻開的整片花海，構成台灣山與花的大自然樂章。
小水滴也碰到一些在加州河流沒有看過的魚類，像高山●魚、馬口魚、台灣石● 魚等，這條溪住有六十八種魚類，一百二十八種鳥，但衪非常遺憾看不到聞名全球的帝雉。
小水滴沿荖濃溪這條支流下來，經過高雄縣的桃源鄉後，很快地流向下游的都市化農村，開始了導遊所謂的苦難之路。小水滴到達旗山美濃時首先聞到一股腥臭，導遊說那是人畜的屎尿，這是海洋世界沒有的，愈往下游，河水也逐漸灰濁，胸口開始窒悶，旅伴們大都呈現輕微缺氧。四大支流在嶺口會合成一條大河。過了嶺口，除了屎尿味外也聞到一些化學酸鹼的惡味，聽說是兩岸化學工廠排放的。小水滴開始些微中毒，心中直喊快點快點，快到出海口。在昏沉狀態中，突然撞上一片蘭花瓣，花朵的幽香泌出了這片土地特有的香氣，小水滴精神一振，爬上花瓣一齊往下游，原來那是一葉蘭的花瓣，小水滴慶幸坐上這艘諾亞方舟。其實這只是苦難的開始，再往下游，污染物充滿河川，小水滴沾滿全身，奇癢無比。有些可能是致癌物質，是一些工廠委託偷採砂石的人，在盜採砂石後，埋入河床的凹坑內，然後慢慢的滲進河水，前陣子美濃附近的河床不是發現了三千多桶化學廢棄物嗎？
小水滴在花瓣上載沉載浮的衝往海口，要不是一葉蘭的香氣，早已休克昏迷。衪迷迷糊糊地看到有人埋暗管排放毒水，把廢水打入地下，有人不分晝夜地挖採砂石，甚至挖到六公尺下面的黏土層，使河床裸露出來，也有幾座綿延近一公里的垃圾河岸。反正人類不想要的或用過的，不管有毒或無毒，都往河裡丟。小水滴想不通生長在這條河流上游的人類跟下游的人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別。
下游的人難道沒有組成所謂的「政府」和社會嗎？為什麼允許人類公民做出這種行為？小水滴恍恍惚惚地拚命向前游，腦海中簡直不敢想像這裡的人民品質和內在心靈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他們和政府都是共犯嗎？
小水滴在下游發現了一個令人驚奇的現象，下游的魚類變得很少，只看到兩種強勢魚叫吳郭魚和溪哥。在高屏大橋的迴流處，河面長滿了布袋蓮，幾十隻紅嘴的吳郭魚每隔幾分鐘就一齊竄上來，在水面上猛吸幾口氣，然後迅速下沉，一直重覆同樣的動作，原來是水中氧氣稀薄，只好用這種方式生存。
有一天下午，小水滴看到河床上有一群人手中拿著相機和紙筆，後面跟著一些記者和學者，他們正在紀錄高屏溪的生命象徵。這一群人聽說是什麼保護高屏溪綠色聯盟、美濃愛鄉協進會、鳥會和濕地保護聯盟的生態保育成員，他們在六年來一直呼籲復活高屏溪，要求政府和人民停止迫害奄奄一息的河川。這些人還拍攝紀錄片、出書並邀集官員民代到河流懺悔，也開過不止百次的會議，現在他們還在喊著關懷著，但高屏溪仍然躺在污染與破壞的加護河床內。
加利福尼亞小水滴衝到出海口碰到海水時，慶幸自己逃過一劫，衪深深地感謝上帝和一葉蘭，但一葉蘭花瓣卻被污染成黑色，經不起污濁凡界的摧殘枯萎死去。淨潔的靈魂真不容易在這兒生存，這個下游社會應該怎麼辦？
這次旅遊的代價太大了，幸好已經回到大海，馬上就要順著黑潮，轉搭北太平洋洋流回到加利福尼亞海邊，衪默默地注視著死去的一葉蘭，那瓣台灣土地聖潔的花魂，願您安息！
小水滴想著，地球上任何地方的土地和河流本來都是美麗清淨的，會變成污穢醜陋都是主宰地球的人類所造成，他們的異常行為與價值觀，必定逃不過佛教輪迴思想的因緣果報。土地與海洋本是一家，當土地不再接受海洋的滋潤，河川將乾枯，田原將荒蕪。小水滴祈望從現在開始，人們不要再談理論和開支票，真正去愛這條河流，禁止所有污染的東西進入河川，也不要讓可怕的下游人種進入河川，使河川生養休息十年，否則這裡的人類只有繼續蓋水庫，阻斷水滴們回到大海懷抱的路，使河川成為斷流，大地上草木不生花不開而鳥飛絕。
小水滴祈望不要把破敗的未來交給後代子孫，讓子孫們詛咒我們的自私與殘酷。願全人類的子孫出生時能夠擁有仍然美麗的世界，一張開眼睛就會感謝祖先的恩澤和生命的喜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