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外垵,廟裡王爺選中的一群小男孩,
正辛苦練功,學做福官。
在信仰價值一日改變一日的將來,
在人口外流嚴重的漁村裡,
還能養成下一批小福官嗎?
廟埕周邊或蹲或站圍滿了了人群,鑼鼓隆咚響著,廣場中間六個不過八、九歲的小學童,穿戴著福官仔的服飾,光著腳,正踩踏著步法,揮舞著令旗,時而口發吆喝聲,架勢十足的操演著法式。
「這群福官仔,動作作得很紮實,看起來很有精神!」「當然囉!他們都是王爺選的。」幾乎全村都圍聚在一旁專心的看著,不時也加幾句的評論。
操練認真,父老心疼
這一天是民國八十七年七月二十三日,澎湖西嶼外垵的溫王宮,四個月來辛苦訓練一批「福官仔」功夫學成,正舉行「謝祖師」驗收成果儀式。村民們看著福官仔的認真操演,顯然都很滿意,不過王爺附身的乩童,對這群小小福官仔的要求卻是很嚴格的,只要動作稍一達不到完美,便被乩童跳出「糾正」,口中嘟囔著難懂的神明語言令小福官仔錯愕不安,這時在一旁關心的學長輩青壯福官,便趕緊趨前指導示範。
從一早操練到近午,夏日澎湖正午的日頭正炙,曬得水泥地面滾滾發燙,已經操演了好幾個小時的小福官仔,光赤的雙腳都禁不住的紅腫疼痛,村民看得真是疼入心坎裡,輪流在一旁拿水潑灑在他們的腳上,降溫消熱。隨著對小福官們流露的關懷,村民對宗教懷抱的熱忱而使社里人情緊密的結合表露無遺。終於,完成了「謝祖師」儀式,這群小福官仔算是通過考驗。
接下來的日子到十二月廟裡舉行的「送王」當中,一連串的建醮、犒軍等法式,總可見到這群小福官穿著粲然的五色衣愈來愈熟練的操演,他們吟咒牽調,配合著踩跳的步伐,雙手或揮舞令旗或操弄兵器,極富韻律,也散發出一股威儀的氣質。他們的出現,總令熱中地方文化保存、民俗記錄工作者驚喜與好奇,在傳統宮廟科儀日漸式微的年代裡,還可以見到如此道地的傳承,不免令人對這股傳續的力量興起讚佩及探究的念頭。
抓福官,來傳承
其實對當今三、四十歲以上的澎湖人而言,「福官」、「福官仔」是無庸解釋的名詞,他們是生活的一部份。記憶中的大清早,天未亮便從廟裡傳來「咚咚鏘!咚咚鏘」眾福官的誦唱,到了傍晚亦復如是。
澎湖民俗文化研究者洪敏聰便指出了福官的傳承,是在執行廟裡每天早晚「下壇」唱咒「清神」的任務,當廟裡原有的「福官」年紀大了,或者人數不足時,就會訓練一批「福官仔」起來承替。或者如外垵村許清孟老先生解釋,澎湖王爺信仰,每當有「迎王」、「送王」科儀,便得再訓練新的一批福官仔。當「福官」向廟裡的神明請示准了以後,附身的乩童擇日點召村內八、九歲至十二歲小男生,並在晚上前往選中的學童家裡,在家長的同意下,帶回廟裡展開密集的訓練,對於這種獨特的甄選方式,地方稱之為「『抓』福官仔」。
充滿想像力的民俗之美
澎湖各村里都建有屬於自己的宮廟,供奉自己的神明,昔日個人生活上有任何大小的問題都會想到宮廟去求助,福官正是宮廟各種大大小小法式的主角,扮演諸如「請壇」、「召營」、「犒軍」、「操營」、「格界」等守護平安或「畫符」、「洗淨」、「鎮煞」等民俗醫療的角色。
「一打天門開,二打地河裂,三打召請五營兵馬速速到壇前,……」福官仔們各自身著青、紅、白、黑、黃等顏色,象徵東、南、西、北、中等五方方位的福官服飾,手執令旗地配合腳步的操演,仔細辨明他們口中吟唱的詞義,令人也遙想起那遠古的年代,先人移民定居,為企求安寧,對漠漠的陌生地域,賦予了神、鬼的分界,五方守域,從此有了靈性的意義。澎湖每一個村落的邊界的五個方位都矗立營頭,通稱五營,廟方派遣大將軍統帥的兵力就部署在五方,保佑境內安寧,而五營外則屬魑魅魍魎遊蕩的鬼域,每月初一、十五,宮廟前總要施行「犒軍」的儀式,從「喝鞭」、「召營」召請東營九夷兵馬九千九萬人囉,人人頭戴頭盔身戴甲……,召請南營八蠻兵馬八千八萬人……,這是多麼富有想像力、美感的文化思維呢!
討海不安定,信仰更虔誠
但就在短短的一、二十年之間,多數村里的宮廟,或人口外流嚴重,或信仰價值觀念的轉換,在福官們老成或旅外散居各方時,也無力再培育新一代的「福官仔」,尤其正規的「福官仔」訓練,得歷經四個月每日密集傳授,方始小功告成,若要進一步的加強法力,還須閉關「坐禁」等更艱苦的磨練,現代的父母也多不贊成小孩將專注課業的時間,拿去學法練功。這或許也是外垵村培訓成這批新血輪「福官仔」特別受到注目的原因。
不過當深入瞭解後,驚奇終會轉為對外垵村文化的進一步理解。外垵村漁業發達,漁船有百餘艘,他們一向以團結著稱,而維繫的力量,正是對廟裡神明的虔誠信仰,平常的日子裡,廟裡便被擺滿了祭拜的水果等,清晨、傍晚,婦女更是拿著香對眾神明一一頂禮膜拜。他們自己也說:「依靠討海為生,對這廟裡的神特別信奉。」靠天吃飯,冥冥中的不確定感,衍生了特別虔誠而獲得安定的生活力量。
老鄉長承先啟後
但是,廟裡法式傳統的維持,也賴功力高深、熱心奉獻的人,才得以傳續,就這點而言,外垵村的老鄉長許清孟先生真是功不可沒。
去年,外垵村溫王宮駐蹕十餘載的客神「五府千歲」決意返回天庭時,「王爺」授意得再訓練一批「福官仔」,家學淵源的清孟師,義不容辭的承接下訓練的任務。
清孟表示所學來自父親,他的父親小時候在家鄉裡便是被王爺選作「福官仔」,而後到台灣因緣際會遇到法力高深的師父,努力鑽研學習,將「普唵派
」小法融會貫通,二次戰後回鄉,便一直幫忙處理廟裡的事務,包括訓練「福官仔」等,清孟師說道,他在一旁幫忙父親,無形中也學習瞭解,但他一直忙於公職,直到五年前退休。也是巧合,應神明的指示,清孟師才承擔起訓練小福官的任務。
對於此次訓練,清孟師覺得,現在的小孩頑皮多了,但是也很聰明,最近新訓成的這批小孩聰明伶俐,學得很快很好,現在碰面了,也都是「先生仔!先生仔!親切的叫著。」言談之際,顯然感到很溫馨。
社區精神,早已內化成生活
外垵村民以平常的心情看著又新一代福官仔的培育養成,只是福官仔的父母多少心疼,說孩子在眾人面前表演,也是很有壓力的;操練也是很苦的,得一大早起床……,但總歸也認為,「王爺選的」便是一項榮譽的義務,況且是為社里奉獻。小小年紀的孩子們,參與成為社區宮廟重要活動的主角,他們雖沒想過如何形容這番心情感受,但是從認真的學習,逐漸流露的大將之風,想像他們心中的榮耀感當是不言可喻。
外垵村民去年送王期間,村民門團結一致而風風光光圓滿完成任務,相當令外界感動,雖然所謂「社區參與」等時髦名詞,在大多數人們聽來是奇異的,然而其意涵精神卻早已內化成他們生活的一部份了,對於「福官仔」的訓練,他們也是持如是心情看待。
新的血輪在哪裡?
傳統的信仰雖仍深植人心,但是從前眾福官日日清晨傍晚的唱咒請神,初一、十五的宮口「犒軍」等儀式,均逐日被簡化。目前「王」送走了,接下來除了「鎮符」等特殊的日子,需要福官仔出操之外,他們亦與一般學童沒有什麼兩樣的過著日子。想到,沒幾年他們上了國中、高中,補習、出外讀書等,這批完整福官仔也終將要解散!
清孟師也表示年老了,不想再多討事作了,這大概是他訓練的最後一批福官仔了。若清孟師所言屬實,外垵村還有可能再養成新的下一批福官仔嗎?清孟師不禁搖搖頭嘆氣了,一方面覺得就順期自然,自有有緣人吧;一方面也不禁愀然時代的力量是難以抗拒的,或許應該找一批長住村內的青年訓練吧!配合時代的腳步,調整傳統的傳承方式,這也是保留地方民俗文化的一種思考方向。
當然了,外垵村民多數沒想過這樣的問題,一來沒碰過,二來心底也存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吧!他們既從來沒有放棄對廟神的傳統信念,自然也不會萌生如此念頭吧。倒是啊,他們驕傲的談及這次風光的送王儀式、新訓練成的「福官仔」,還有介紹他們社區婦女組成的鑼鼓隊等,也不禁說到臨村的國小學校聘有專門的老師訓練排子隊、獅隊,跟著便認真的表示應該要求學校幫忙訓練一批排子隊及具有地方特色的民俗才藝,讓廟裡熱鬧的時候更風光一點。是啊!學校的教育若真能深入社區生活,達到社區學校的理想,那麼在為保存傳統地方文化的豐富多樣性上,我們便可以看到一些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