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有多少孩子逃離學校?
他們又能去哪裡?
日本的高橋良臣,廿七年來收留、教育
許多社會性低的中輟學生,
那是怎樣的理想懷抱,
成功地幫助百分之九十五的孩子回到社會?
日本山梨縣中富町的山間,等待春耕的田野,一朵朵粉紅的小花迎風搖曳。
這是個靜穆的小聚落,昔日的大須成小學廢校後,在二十三年前換成了大須成學園,多年來提供一群拒絕上學的小子們,另一個「上課」的空間。
在二層樓木造房舍的後頭,是間小小的廚房,五十五歲的高橋良臣動作迅速、熟練地切著紅蘿蔔,兩位工作人員一位忙著炸雞肉,另一位忙著弄生菜;兩位少年則穿梭在廚房和餐廳間端菜、擺碗盤,一頓午餐很快就準備好了。
吃飯時,高橋和孩子輕鬆地話家常,歡愉的氣息,飄揚在昔日的課堂,當年上課的桌椅換個時空成了餐桌椅。直到五、六年前,因為高橋良臣的工作愈來愈忙和工作人員的問題,因此大須成學園才改變為學生短期居留的地方。
日本稱不上學的學生為不登校的孩子。二十七年來,高橋良臣一直都從事於不登校孩子的工作,他是「拒絕登校文化醫學研究所」代表,並且以私人的力量營運「心靈相談室」、「三澤三愛中心」、「好文堂教室」和「大須成學園」。
逃避上學的孩子有多少?
根據日本文部省在一九九八年八月八日所做的統計顯示,不登校的學生不管在人數和比率上,此時都是日本歷年來最高點。
「因為討厭學校」而不去上學,缺席日超過五十天以上的學童,小學生有一萬五千三百零一人,中學生則有六萬二千一百四十八人,比前一年小學生增加了二千五百一十九人,中學生則增加八千零五十六人;缺席超過三十天以上的學童,小學生人數是一萬九千四百八十八人,中學生則有七萬四千七百五十七人,兩者合起來高達九萬四千二百四十五人,佔中小學學生人數的百分之零點八。這麼龐大的數目,只是冰山一角的表面現象,在它的背後,隱藏著家庭、學校、地域環境等因素錯綜複雜地交織著。
北海道獸醫醫學部畢業的高橋,畢業後基於對基督的信仰捨去獸醫師的工作成為一位牧師;擁有臨床心理師資格的他,也在東京的高等學校擔任輔導員的工作。一九七二年的春天,有位精神科醫師帶一位中學二年級的男孩來,請求高橋牧師幫忙。醫師告訴他這孩子心理上沒有毛病,只是不去上學,在家時還會有家庭暴力,會打父母、姐姐,甚至把兩台鋼琴都砸壞,去了醫院狀況也一直沒有改善。醫師就建議他的父母,替這孩子找一個家以外的地方,讓他能安心的生活。
高橋將孩子留下,「我只是把他留在身邊,跟我一起生活、一起學習,讓他慢慢地去體會人生。」很不可思議的,這孩子離開原生家庭之後,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是很溫馴的孩子。
我們也是村內的一份子
二十六年前,高橋太太發現罹患癌症時,高橋辭去牧師的職位,帶著太太、孩子和這名男孩,一起到山梨縣中富町平須的山上療養,當時有關輟學生的研究極其稀少,也沒有安置輟學生的機構,有人就把輟學的孩子送到高橋那兒,於是在平須的山上陸續有十五位輟學生跟著高橋良臣一起生活,他並且成立了「兒童之家」。
在呈現高齡化和過疏化的平須聚落,當時只有五位七、八歲以下的兒童留在村內,「對一般居民來講,這些孩子也只是一般的小孩,跟其他的孩子沒什麼不同,但村內那些有權有勢的會不悅地說,你帶這些孩子來不好吧。」今年六十九歲的村中老人仲澤說,她回憶當年,高橋曾邀她前往住處喝茶,並介紹孩子與她認識。
七十歲的深澤嘉枝說:「在平須聚落要鋪路時,這些孩子說他們也是村內的一份子也要幫忙,大夥就一起整修道路。」平常,大夥也常常坐在一起聊天。
當高橋太太癌症發作去東京治療的時候,「我不在時,都是這裡的居民伸出援手,幫忙照顧這些孩子的生活。」在大須成學園的會客室,高橋坐在陳舊的沙發上回溯說。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愛上學?
「兒童之家」成立三年後,原本提供大鹽、平須、久成三聚落孩子就讀的大須成小學,因為人口過疏化只剩下七名學童,即將廢校,有村民就建議高橋把它租借下來。
剛開始,學校鄰近的居民一聽高橋良臣要帶著一群中輟生來時,深怕這些拒絕上學的孩子,會對地方造成不好的影響而抗拒,高橋為了化解居民認為這些孩子就是「壞小孩」的偏見,召開了說明會,把這些孩子為什麼不去學校的原因跟居民解釋:這些孩子有的是在學校被同學欺侮被、老師打、得不到同儕的認可……,其實他也是想去學校的啊!高橋就反問居民,如果你遇到同樣的情況,是不是也會排斥這些學校呢?
後來,居民間的反對聲浪漸漸平息,高橋在孩子日漸增加的情況下,另外聘請工作人員幫忙照顧這群輟學生,並以月租二萬五千元日幣向中富町公所承租大須成小學,成立「大須成學園」。「當然還是會有人感到不安和反感,我就介紹孩子們跟他們認識,也邀請居民來看孩子是怎樣生活。」居民也發現這群拒絕上學的孩子,並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壞,也沒什麼不一樣,當原先的偏見和有色的眼光一撤離,居民很快就接受他們。
不登校的孩子在人際關係上有強烈的不安全感,容易沉迷於機械性的、器具性的遊戲,像電視、電動、漫畫、迷你四驅車……,極度避開人性和生活性的相關話題或關係,討厭自己內心的世界被侵入。
做他心靈上的支持者
每當孩子初到時,高橋深知孩子的內心仍存著恐懼和不安,他總是從很細小的地方,很薄、很脆弱的人際關係建立起,告訴這些孩子:「這是你的房間」、「這是棉被」,從不刻意地跟孩子談任何問題,避免一下子就攻入他的心房。但高橋總不忘溫煦地告訴他們:「如果你有任何問題,歡迎你隨時來找我!」等孩子對高橋和環境熟悉後,建立安全感,才會慢慢敞開心胸把問題講出來。高橋說:「不是一味要改變小孩,而是要成為他的朋友,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再適時給他,做為他心靈上的支持者。」
「有些孩子剛來的時候態度不是很好,也不把別人看在眼裡,這些孩子就是人際關係不好,才會有各種問題,才會輟學,居民卻能夠諒解。」當高橋帶孩子來時,居民會主動跟他們打招呼,剛開始孩子還會迴避。這些獨居的老太太、老先生們也很寂寞,有時煮紅豆湯或蕎麥麵時,看到孩子帶著小狗在村落裡散步,總會問他們要不要一起過來吃?老太太親切的招呼,讓這群不善處理人際關係的孩子感受到相當的溫暖,「覺得自己有被重視的感覺,這對孩子有相當大的幫助。」高橋指出。
在中富町這個高齡化的山村,平均三個人中就有一位六十五歲的老年人。住在大須成學園一帶的大多是七、八十歲的老先生老太太,他們年紀雖然很大比較沒有活力,但對這群不上學的小孩都非常親切,而且不吝惜教導孩子如何耕種,怎樣去做料理、編東西;當他們的田地要收成時,跟高橋較熟絡的人也會請孩子們前往幫忙。「親切的交流過程,就具有社會性,孩子也很容易去接納,」高橋談論在大須成開放的空間時說,「這些孩子並沒有缺乏與社會上的溝通,讓孩子恢復到常人生活這是很重要的一點。」每年大須成舉辦運動會、文化祭,還有村人一起到山裡散步時,居民和大須成學園的孩子都會參加,藉由活動大家可以彼此認識溝通。
單一力量是不夠的!
要進入大須成學園必須獲得本人、監護人和教育委員的同意才可以。有一次三位警備會社的人,架著年僅十三歲的A君來到大須成學園就直接進入接待室,A君從頭到尾不吭一聲,雙眼緊閉,雙手交叉在胸前。三位警員把這位因為得不到父母慈愛關懷而經常在家庭施展暴力,媽媽常得勞煩警員、救護車前來的麻煩人物,像寄交包裹一樣送達大須成學園。當學園的工作人員打電話跟A君的媽媽聯繫時,她在電話中直說:「對不起!請您幫忙。」A君在學園裡兩天都不吃東西,也不講話,也不看高橋一眼,到了第三天,開口跟小朋友說話,到了第三個月,跑來問高橋他到底要怎麼辦時,已經可以很溫和的跟高橋對話。
高橋從不主動建議來大須成學園的孩子,是不是應該回到學校,而是讓孩子自己做決定,「這些拒絕上學的孩子,自己要回去學校是最重要的解決方法;誰是他的鄰座就很重要,有一位可以跟他一起行動精神上的好友對他的復學幫助就非常大。」高橋良臣指出。
每年大約有八十位非社會性的孩子,來到大須成學園接受輔導,在高橋良臣所輔導過的個案中,平均約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小孩可以成功地回到社會,而這些孩子裡頭約有百分之八十二可以唸到大學,甚至拿到碩士、博士學位。「我想這些孩子能這麼快的恢復,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得感謝地方上的協助。」高橋心存感謝地說。
另外,高橋為了讓不登校孩子的雙親了解到父母的力量其實是非常大的,他在一九八○年開始舉辦中途輟學父母親的會議,並到各地演講倡導;一九八二年成立「高橋良臣先生讀書會」,不再只是單方面照顧這些中輟生。在高橋被聘請擔任專任指導講師,到學校去教老師們如何幫助這些輟學生時,他發現到許多的教師在拿到教師資格後,就不再進修。他深深感受到如果父母、老師沒有改變,不受教育的話,孩子回到家庭、學校以後,問題不但沒解決,又會反覆造成孩子的壓力或各種問題。「
父母和老師應多以慈愛的態度鼓勵孩子,如果沒有他們的協助,單靠我一個人的力量要讓孩子復原,我是做不到的。」
給予悲傷的人幸福的感覺
在高橋看來,現在的孩子大多不需要協助父母維持生活基盤,父母也不太要求他們幫忙,想一起打掃,又覺得只要有一台吸塵器就夠了;想要洗衣服,又有全自動洗衣機,似乎沒有出手的必要;電氣用品全都是IC回路,也沒有動手的餘地……「生活空間的交流愈來愈狹窄、家人一起做事的機會也愈來愈少,沒有共同的體驗和環境,導致親子關係愈來愈疏離。」他更指出一九六○年代以後出生的中輟生,他們物質生活太過豐富,只懂得享受不懂得付出,更沒辦法體驗生活上的點點滴滴。在只重視學歷的社會,父母一味要孩子唸書,「製造這些壞條件的也是父母,會有中輟生的產生父母要付很大的責任。」
原本專門輔導青春期少年的高橋發現,現代人的心智成熟也變慢,近年來連二、三十歲的人也都來找他協商,許多人畢業後逃避「工作」這件事情,沒辦法進入到社會。高橋認為從小學、中學就應該訓練孩子生活技能,教導他如何待人處世,不要一味地用成績來認定孩子的好壞,這對那些成績差的中輟生,他們的心理一定會受到相當大的創傷。同一個社區的大人們應該一起接受教育,學習如何關心自己的小孩,也關心這個地方上每一位孩子。
長久以來高橋靠著擔任指導員、演講、寫作的收入,支撐他一路走過來,一直抱持著「願意幫助孩子的心才是最重要的」,從事不登校研究工作。雖然他已經寫了十來本關於輟學的書,「但這群拒絕上課的小子還是一直出現在我面前,對於輟學這件事,是很令人傷心悲痛的,即使是用盡心力,有時還是會覺得絕望。」
篤信基督信仰的他,常引述聖經福音書第四節來自勉:「給這些悲傷的人幸福的感覺,讓他們的心靈受到慰藉。」他半開玩笑地說他也想當個有錢人,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好一點,「但是這些小孩需要幫助,我不能無視於他們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