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1999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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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與社區工作特輯

牧音大哥,大門開開!

撰文/孫華瑛


高雄的陳堅智,是位佈道家,
也是很多人的大哥,
他用音樂和青少年對談,
用夫妻倆的胸襟,
收容許多遭遇困難的朋友。

還記得和他們第一次的遇見是在高雄縣的大樹國中,那是民國八十六年的冬天,因為高雄縣婦幼青少年館策劃了一系列針對青少年「校園巡迴座談」的活動,他是那天受邀的講師,題目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坦白說,我那時候對他的背景來歷滿模糊的,只知道他在高雄和一群年輕朋友搞了一個樂團,名子叫「牧音樂團」,還以為那是一個地下音樂團體,沒怎麼聽說過,可能普通吧!

他是牧音樂團裡人稱大哥的陳堅智,旁邊是拿著吉他的青少年——阿賢。也許是因為看見吉他的關係,這群剛午休睡醒的國中生原本慵懶惺忪的眼睛,對這兩個大哥哥的出現多了一點好奇的目光。現在回想起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們兩人邊唱邊說的上課方式,引導著這群國中生「打開天窗說亮話」,談起和父母親之間的溝通關係…….。

  

看見你,不會馬上向你說道

沒有感覺陳堅智「大哥」是一個傳道者,刻板印象裡傳道者的樣子有一點嚴肅,有一點神聖的距離感。那次校園巡迴之後,隔了一年多,我才在最近對大哥和牧音樂團有了進一步的發現。黝黑的皮膚、中等略壯的身材和笑起來咯咯大響的爽朗聲音,好像隔壁的大哥哥模樣,雖然看得出來小腹微凸,卻不減他親切和善的態度,因為他不會在看見你沒多久之後就說起道來,哈!

「八年前回來台灣的時候,竟然不會過馬路了!」他有點自我揶揄的表情,說著離開台灣十幾年之後再回來的感受;因為父親是牧師的關係,十七歲那一年舉家到了菲律賓,之後又在美國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四年前他和太太吳惠瑩以及兩個學齡前的孩子回到了高雄,開始他們傳道的生活。

  

那是懦弱,還是溫柔?

身為長子的陳堅智,是民國四十九年在花蓮門諾醫院出生,大部分青少年的生活經驗是十七歲前在台北的日子,「在基督教家庭的環境裡長大,宗教信仰似乎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或許是牧師的孩子的關係,從小就必須背負著做一個『乖乖牌』、『循規蹈矩』的小孩!」他談起二十六歲以前曾經叛逆的青少年時期,蹺課、打彈珠台、留長頭髮……,總是讓父親傷透腦筋,在讀了一年的神學院之後跑去讀會計,就是不想在別人的期待之下被安排著。成長經驗中,他曾經和父親有著拉扯關係:「在學校看見很多耍酷逞英雄的男孩子,長大一點之後又是一群講話大聲揮舞拳頭的同儕朋友,一時之間覺得父親的男性的形象是那麼的懦弱,我不要像他一樣!」極欲擺脫父親形象的他,卻在一次父子倆激烈爭執的過程裡,「看見爸爸落淚的那張臉,重重的敲醒了我這些年來對他的態度。」後來他才發現父親的性格是一種溫柔,是面對事情可以用和善的胸襟和智慧,而不是一味「大男人似的」行事風格,那次的改變,是他三十一歲時。

  

無魚蝦嘛好,大家來練唱

「六年多前決定回台灣的時候,本來想做生意的……」大哥有一點靦腆的說著當時的想法,後來他看見那時候媒體大幅報導青少年飆車的訊息,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台灣的青少年怎麼了?!」

帶著一點失望感慨的心情,回想在美國和惠瑩一起在團契陪伴青少年的經驗,「或許可以透過音樂,讓這群青少年有一個可以發洩的管道吧!」

他在一手開創的岡山和平教會裡放置許多樂器,每日一早鼓聲就咚咚作響,其他樂器也跟著飛揚,搞到後來鄰居前來叩門,可不可以不要每天敲。民國八十四年這一群愛好音樂的基督徒在高雄市成立了「牧音樂團」,成員裡有來自團契裡的樂師、也是教友的學生,以及澳洲籍的傳道朋友,樂團大致都維持在十個人左右。

那是一個春天的午後,下著微微的細雨,我走進位在高雄火車站和雄中附近的一間樂器店,在往地下室狹小樓梯的兩旁牆壁上畫滿了五顏六色的塗鴉,好像來到了一個可以放肆、搞怪的另類空間,和外面一撮撮密密麻麻背著沈重書包的高中生,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因為樂師曾在這間樂器店裡工作的關係,所以牧音可以來這裡練唱,在一個十坪不到的小空間裡忍受著聲音強烈共鳴的震動,一個孕婦團員還因此常常噁心(空氣不太流通),但是大哥說其他場地不是不方便搬置樂器,就是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地方練習,言談之間似乎有一種「無魚蝦嘛好」的心情!

大哥形容他們唱的是勸世歌,其中有一首歌寫著:

神做過什麼?祂沒有可口可樂、價值兩千萬的家、一輛新車、自己的錄影機,但祂愛人們,教他們如何相愛,祂帶來陽光,教我們如何付出,神做過什麼?天氣熱祂沒有冷氣機、流行緊身衣、隨身聽和高級科技……

樂團主唱除了大哥和惠瑩之外,還有是年僅十四歲的Sara(莫潔玲),因為爸爸是牧師的關係,一家人從澳洲搬來台灣有九年了,問她對台灣的青少年有什麼感覺?「他們一直不斷的補習補習……,活動的地方好像除了學校以外,就是補習班。」羞澀的她說著一口不錯的國語,這是她對台灣青少年最大的印象。

  

魚的緣份

還記得我前面提到的阿賢嗎?他和毛毛都是「走音樂團」的成員,奇怪,怎麼又蹦出一個「走音」呢?別懷疑,它就是才只有一年壽命的搞音樂團體,和早期的牧音一樣沒有登記立案,它是牧音成立三年之後,由一群因為音樂或其他原因被牧音吸引過來的青少年所組成的,阿賢是裡面的吉他手,長期以來和父母的關係一直十分僵硬,幾乎和父母不講話,也曾經有一段自閉的時間,後來媽媽主動來向大哥、惠瑩尋求協助,於是他們去了阿賢家幾次,沒多久阿賢就來找大哥聊天,他們兩人在一起就是談魚,「我用魚跟他(阿賢)開始,他帶著我養魚,而且他把第一個魚缸給我。」現在,阿賢在高雄縣教吉他。

毛毛是「走音」的鼓手,正在當兵,以前他是一個流氓,幫人家看過賭場,在學校讀書是拿獎學金,遇到大哥的時候早已經不和家人住在一起,那時候的他十八歲左右,和女朋友住在外面。有一次大哥戴著一頂很兩光的安全帽,穿著一件俗又有力的衣服,因為知道毛毛鼓打得很好,所以去找毛毛,想請他當樂團的鼓手,他看見大哥一副鄉下俗的樣子,並沒有理他;直到有一次毛毛去找阿賢(他們是朋友),才決定試試看。有趣的是,等到他和大哥見了面,才曉得那就是那天找他打鼓的人!後來,他和女朋友有了一些狀況,沒地方住,大哥和惠瑩在教會四層樓的空間裡本來只有收留女生,但還是讓他住了進來。之後大哥發現他喜歡釣魚,幾次在釣魚過程中不發一語的毛毛,最後拿了一支魚竿給大哥,就這樣開始了他們相濡以沫的兄弟情誼.。現在每兩個星期放假,他一定會來找大哥和惠瑩。

「我想擺脫既定的模式,我只是用很普通的東西和人接觸,而不是用宗教。」黝黑的臉頰上露出一口微笑的白齒的大哥,和共同參與這些過程的惠瑩,說出了陪伴這兩位青少年走過的生命經驗。

  

二萬多元,十幾個人生活得不錯

就在樂團成立之後的民國八十五年下半年,大哥覺得自己還需要充電,於是到台南神學院修了二年的碩士班,同時,把家搬到了高雄的一間教會裡,惠瑩也辭去了教英文的工作,開始他們在教會的生活。

惠瑩和大哥相識是在美國求學的階段,她說起和大哥在教會裡收容人的最初動力:「也許是當初隻身一人到美國讀書,寄住在一位父母朋友的家裡,看見他們開放寄住的接納精神的影響吧!」

這三年多來,曾經有一次教會裡住進了十一位朋友,大部分都是少女或曾受虐的婦女,而且這些朋友都是一個介紹一個住了進來,惠瑩說,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適合來住,常常需要和青少年們談過之後或是得知他她們狀況之後才決定。

有時遭遇困難的青少年朋友,一通電話過來跟惠瑩一談就是兩三個鐘頭;有時夫婦倆半夜守候在客廳,大門開開等待著,那急需找到一處可以安身地的朋友的來臨。有一年,在陳堅智的生日那天深夜,一通求救的電話希望他趕快去幫忙,那是一個想自殺的少女。半夜三更大哥開著車趕去,在那裡陪著她……。

「教會四層樓大的空間,我們一家四口住其實蠻大的,於是主動向教會提出暫時收容的想法。」惠瑩說著當時就只靠大哥每個月二萬多元的薪水,要維持十幾個人日常生活開銷,惠瑩一張素樸的臉笑著說:「很多朋友都以為我們很有錢,要養這麼多人耶!其實生活照樣可以過,我們吃得還不錯呢!」例如附近一家麵包店沒有加糖的麵包就送他們吃,他們吃了一個月釣來的魚也和對方分享,倒是每餐都是魚,很多人叫著可不可以換別種魚啦!

「當大家都說小敏是一個很麻煩的角色,背後可能會有黑道的關係時,我確實考慮了一下,也擔心安全等等問題,但是心想:不是要做青少年工作嗎!一個都不敢接,那還說要做十個一百個……,」之後惠瑩決定將這位連父母都非常恨的孩子留下。

有一次,惠瑩陪著一位受虐婦女和她的孩子,去探視留在前夫那裡的小孩,為了壯膽,惠瑩帶著自己的孩子還有小敏作伴;當那位婦女的前夫看到車上他另一位孩子時,跑過來拉扯想把孩子搶走,惠瑩的孩子和小敏為了要保護那對母子,就跟對方『拳打腳踢』了起來!而惠瑩慌亂中大叫請圍觀的路人幫忙打電話報警,卻換來路人冷漠地回答,叫她自己打……「我覺得小敏是沒有人教她何學習,其實她是很不錯的孩子。」惠瑩邊說邊笑著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好像這些才不久前發生的一樣,我看見她眼眶泛著淚水……。

  

溝通前,完全的等待和忍耐

這段時間因為辦活動需要申請經費,也覺得為了讓牧音可以走的更穩,於是在民國八十六年他們成立了「高雄縣牧音青少年福利服務協會」,簡稱「牧協」,是一個有學生、社會青年,和不分宗教信仰的團體,目前有二十八個義工。四月的一個假日午後,我和這群義工一起爬了柴山,這是一次團體聯繫情感的活動。大哥說剛開始義工一進協會來,就碰上認養公園掃街的活動,有些人以為來這裡多是這樣的「勞動服務」,還因此跑了幾個人!

「屬於青少年的活動空間在哪裡?又有誰真正看見他們的獨特!」大哥和惠瑩感慨的說起,這是一個不穩定的社會,所以人的心靈也跟著不太穩定,每次和青少年們相處的過程,總是完全的等待和忍耐,大哥談到和青少年的溝通方式,「等待機會,等他們準備好之後才針對問題切入。」就在我們談話接近半夜的時候,一位大專學生打電話給大哥,問到和女朋友之間的感情問題,他是大哥到各大專院校進行社團服務裡遇到的一位同學。

去年八月開始,大哥接下了教會裡的高雄大專中心的工作,在接觸的大專院校裡,他發現有將近七十個中輟生或留校察看的學生,該怎麼協助這群還沒遭到退學之前的學生呢?於是他想了一個「中輟生計畫」,希望可以運用牧音協會的義工,以及招募曾經也是中輟或行為偏差的大專生,一起參加培訓,之後可以一對一的協助這群需要幫助的人,例如,陪你走一段的讀書過程,用書信或用網路等等方式進行,雖然他知道這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和可能受挫的種種變數。

  

大哥,和青少年相處的祕笈是什麼?

「看到曾經來找過我們的朋友後來改變的模樣,我從他們的眼裡看見了尊嚴!」大哥覺得這是最感到欣慰的。

有人問他們為什麼這群孩子來和你們住過之後會有改變呢?「因為以身作則吧,每天生活在一起,看見我們夫妻和孩子的相處,一種言行一致的態度吧!沒有什麼複雜的道理,就像隔壁的歐巴桑覺得我們可以全家騎腳踏車出門,好像過得很享受,還以為我們是很有錢的人家!」後來,我在他們家裡看見很多撿來的家具用品和朋友送的二手東西。

「現在的父母大多忘記了自己年輕的狀態,親子之間的溝通多是一種權威式的教導,往往造成年輕人的學習判斷的能力不夠,尤其青少年對父母親的愛因為誤解而無法深刻的體會……。」大哥語重心長的帶出這些年來的感受。

我問大哥,你的夢想是什麼?「以前我想在台灣用五年的時間,到各地做類似現在的工作,可是現在覺得才剛剛開始而已。最大的一個夢想是成為一個旅行的佈道家,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很可憐,讀書以後要做什麼?好像沒有了方向……」

我耳邊還清楚的迴盪著惠瑩說出她媽媽曾經對他們生活方式的不諒解,直到二年之後的現在,父母親對周遭的親友說女兒他們現在的生活方式好像比以前更快樂了!而大哥的爸爸也驚訝著他這幾年的改變。

「和青少年們的關係是因為我們彼此之間有了信任,而不是因為來到了機構,因為他們不是誰的財產!」大哥說著他對青少年的「活帖」祕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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