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止的山光社區
建村已二十年,第二代的阿美族孩子長大了,
他們成立起青年會,
合力進行口述歷史的工作,
深刻關懷族群的命運,
雖然,
現實存在著許多困境……
Niyaro no Taypak o pimokongan
Niyaro no Taypak o pimokongan
Siyakay toktok katawako ko orip ni natrieng
Macokacok, malokelon, say to loti.
Misiyapan to dadaya kocihang sako toki.
Maherek a malafi siayaw sato lawmiciw, wisep,sasimi.
台北這個地方是做木工的大本營,
每天所聽到的是工地裡敲敲打打的聲音,
在樓梯間上上下下,
做到下午五點才收工。
晚飯後只見全身疲勞的人,
面對著老米酒、維士比、沙西米作樂。
--------木工歌,Looh Kapa(剛慶齡譯)
這是生活在都市邊緣的阿美族勞工常哼唱的一首歌。
原住民遠離部落往都市謀生,失去母土的護佑與族親的溫慰,四處遷徙謀職討生活、養育下一代,在繁華盡處尋覓一處遮風避雨的棲身之所,在資源有限和文化差異下,有關都市原住民的社區發展和文化傳承,其實比任何一個都市社區都更為艱辛。
初訪山光,田園綠意
距離第一次到汐止山光社區已有十多個年頭。仍記得當時,遠眺一片綠野平疇中的山光社區,俯瞰那整齊有序的四排二層水泥住宅,耳際,彷若仍迴盪著社區巷弄內,那幾個烏黑大眼的孩童的歡笑聲。
民國七十三年,我參與中研院民族所所長劉斌雄先生主持的一項計畫,負責在幾個大都市尋訪原住民的落腳處,從基隆的八尺門、臺北縣小碧潭和秀朗橋下的簡陋違建區,到桃園大溪、八德的工寮,以及棲身在高雄前鎮、草衙區的窄小公寓,處處所見,都一再的令人心頭沈重、前景堪憂。其中唯獨汐止山光社區的情況最佳,也是阿美族移民辛苦籌建的一處規模較為完整的都市家園。
回溯民國六十四年間,在都市工作的阿美族人,因隨工地遷徙或賃屋居住的種種不便,而開始籌畫興建一個阿美族社區,幾個較具建築工作經驗的族人便組成「購屋委員會」,費心尋找建村地點,並四處向族人舉辦說明會,幾番波折與努力,山光社區終於在六十七年動工,並在社區旁空地舉行豐年祭,展開了一段漫長的都市家園奮鬥歷程。
然而,二十年來,昔日的田野綠意片甲不存,山光社區的建築已呈現老舊凌亂之象,在國家政策與都市資本經濟運作下,這個阿美家園究竟能維持多久呢?我的步履沈重,只期盼能在年輕一代的身上,捕捉一線曙光。
二十年社區史,兩代文化相承
歷經二十年,山光社區第二代的孩子也在艱困的環境中長大。民國八十四年一月,汐止原住民青年會草創成立(簡稱汐原會),四月間,青年會以汐止鎮公所補助的二萬元,舉辦「都市阿美族的回顧與前瞻研習營」,以及「山光社區二十年老照片回顧展」。青年會邀我參與研討會和提供照片,夜裡,思考著原住民當今仍存在著許多困境, 一種說不出的無力感盤繞在心頭。
眼見青年會在經費窘困下的用心和努力,誠屬不易,也令人心疼,然而,一年僅一、二次的社團活動的功能畢竟有限,實難累積對社區和文化的深入體認,也不易獲得長期的學習機會。我開始設法為他們尋找資源,也期盼汐原會能透過一項較長期的計畫,經由相關的訓練,獲得更多的學習和成長。我和青年會討論,決定將上一代遷移都市的經歷和山光社區二十年歷史記錄下來,讓年輕人能透過訪問記錄,更深刻的瞭解上一代族親的生命經驗,銜接族群的歷史文化意識。
於是我們草擬了一份計畫書向文建會提案,並獲得支持,但是,礙於汐原會仍未立案,因此委請中研院資訊所廖弘源博士出面主持,原希望培訓一位原住民專任助理,以便將來能運用電腦資訊管理。除了經費預算和時限的要求之外,有關計畫各項執行工作內容、任務編組及進行方式,則以尊重汐原會的自主運作為前提,我們僅居於協助的角色。
我們展開了為期一年的「山光社區阿美族遷移口述史與影像回顧」計畫,關於訪談錄音整理、電腦打字校對,以及老照片蒐集、Hi-8錄影工作,對汐原會青年而言,都是是一項新的嘗試。我們基於尊重,且擔心造成太大的心理和工作壓力,既不能勉強原住民青年學習太多「現代科技」,又不願被外界某些原住民誤解我們在「主導」或「利用」。因此,整個過程中,我們只能盡量地讓汐原會從摸索、學習到完成這段歷練。
席地開會,吉他高歌
身為一個文化人類學工作者,依我的觀察瞭解,阿美族在推動現代社區工作方面,其實也充分發揮了傳統男性年齡階級組織的特質,雖然山光社區阿美族居民來自不同的部落,社區成立之初,便積極嘗試以傳統年齡階級組織運作,每年一度的社區豐年節便是以年齡階級組織為最主要的運作基礎,社區頭目和顧問也是由老年級中推選出來的。由於是以年齡為分組的基準,反倒容易重組不同部落來源的族人,形成新社區的組織和認同意識。
對於青年會的組成,不論何種教會的阿美族青年和頭目族老、婦女皆能認同,並全力配合支持,年輕人的工作獲得頗多的鼓勵和肯定。,例如天主教的胡芳美老師,就是一位相當優秀熱心的阿美族人中年婦女,山光社區成立之初,天主教曾設立社會服務中心和托兒所,由胡芳美擔任老師,十多年胡老師曾推動許多社區工作,經驗豐富,雖然數年前服務中心和托兒所因社區改建而停辦,但此次青年會的成立,也源於胡老師過去的努力與影響,至今胡老師這位慈母般的阿美族女性,仍是青年會心目中最敬愛的榜樣和導師。
青年會的成員多有著強烈的族群認同意識,大夥從小一起長大,情感深厚,除了平日生活往來或教會團契之外,更難能可貴的是,在推動口述歷史計畫的一年期間,不管大家的工作多麼忙碌,每週日下午或晚上,青年會成員大都能參加定期的工作討論會,並交出一週的「功課」,我們沒有寬廣的工作室或集會所,大夥有時擠在Tilu家的客廳,有時在陽台上席地而坐,甚至趴在地上修改文稿和整理老照片,開完會,幾個大男生便會自動的去廚房煮食,有時還特地去釣魚和採野菜回來,慰勞大夥,聚餐時,很自然地彈著吉他、高唱原住民歌謠……事隔多年,回想起那般的情景,仍令人深刻懷念。
含淚播種的,必歡呼收割
基本上,因原住民為口傳民族,口述記錄有其重要性,且為求社區百餘戶人口的公平性,訪問對象兼顧全社區家戶,主要工作分配是由青年會成員由自己的父母親及親戚鄰居著手,如此易於進行訪問及照片蒐集。因此,工作任務編組是團隊基本要務,我們成立訪調、影像、電腦、編輯、活動五個工作小組,分工完成實地調查諸項任務,於每週日舉辦工作討論會,此外,另聘請專業人士協助訓練與完成工作。
計畫於一年內分三階段完成以下數項工作內容(詳見文建會印行的《山光社區阿美族遷移史》一書):
(一)山光社區阿美族遷移口述史訪問、Hi-8錄製及影像資 料蒐集建檔。
(二)編印《從部落到都市:山光社區阿美族遷移史》一書,主要目的是讓各戶族人能保存紀念。
(三)舉辦「山光社區歷史與生活影像回顧展」活動及「原住民都市遷移與經驗交流」座談會,並分三場展覽。
(四)完成Hi-8訪調記錄剪輯製作,由專業者協助原住民青年完成。
我們設法尋求許多相關支援,並獲得許多熱心朋友的協助。未來的路仍相當漫長,許多工作才開始起步,例如他們曾提出幾項目標:
(一)成立多功能的聚會所,針對社區婦女、青年、兒童所需,設立母語教室,以及視聽、資訊、圖書等利用空間。
(二)舉辦部落與都市社區之間的經驗交流活動。
(三)舉辦都會原住民青年暑期返鄉學習活動。
(四)推動原住民母語、歌謠、技藝傳承教學計畫。
(五)建立原住民部落與社區網站,長期培訓影視資訊與活動策畫人才。
紮根工作的困境
在台北縣各鄉鎮中,汐止鎮的原住民移民人口約二千多人,佔第三位。
雖然,汐止鎮早已成立一個「汐止鎮原住民生活改進協進會」,但這是政府行政命令下成立的組織,主要是傳遞政令、執行原住民生活輔導計畫,基本上是一由上而下的的組織。
相形之下,反倒是汐原會這些青年對於族群的處境和文化重建較具反省能力,因純屬自發性的民間社團,和既定的行政系統無關,較資深的成員對族群命運有著深刻關懷和覺醒,為了爭取原住民生存的尊嚴與權益,也常勇敢的站出來,參與一些有關原住民正名運動、勞工權益等方面的示威遊行,導致有些較保守的族人的質疑,也不易獲得相關的資源。
但是山光社區和汐止原住民青年本身仍然存在許多現實的困境,一個都會社區的發展和社區組織牽涉到經濟及教育問題,基本的生活問題已經磨掉許多青壯年人大半的雄心壯志,原住民的失業率高、工作流動性大,大多從事板模工、司機、工廠工人,年輕的女性到餐廳或百貨公司、附近的商店作店員、服務生,晚上下班回家多已疲累不堪,若要參與社區文化工作,勢必有更堅強的決心和耐力。
青年會雖然有心推動族群文化和語言傳習工作,實際上也必須有基本的運作經費和相關支援設施,但原住民青年對於政府機構的各項申請管道,一方面欠缺相關資訊,另一方面對一般行政規定又因缺乏經驗而卻步,甚至不耐於處理繁瑣的申請表格。三年來汐原會也一直遲遲沒有積極去申請立案,以至於雖然有許多社區工作的構想,平日大夥相聚,說說唱唱頗為融洽,但最後面臨推動一些實際工作所需要的人力和經費問題,讓原住民青年又開始感到千頭萬緒,起初的熱心總難以持續下去。筆者認為原住民部落和社區的重建工作,以人才培訓為最重要的根本之道,須設法培訓專職的社區文化工作者,使他們能無後顧之憂,專心從事社區文化工作。
遙遠的關切與祝福
去年我因個人家庭因素,從台北搬到埔里,居住在眉溪河畔一個二百年歷史的平埔族村莊,這裡的青年和族裔的情況,卻不同於山光社區,青壯年人口嚴重流失,年長者力不從心,欠缺社區發展方向與運作主力,彷若眉溪的黃昏落日景色,在歷史的餘暉中逐漸趨於黯淡。
耶誕節前,接到汐原會的賀卡,提及kapa退伍後在樟樹國小任教(青年會學歷較高者),積極推動社區兒童的母語傳習工作,並獲得台北縣阿美族母語比賽第一名,值得驕傲。由於人在埔里,路程遙遠,無法回去探望他們,只能寄予心中無限的關懷與祝禱……。當無數都會青年正進入集體歇斯底里,隨著張惠妹勁歌熱舞時,讓我們感到欣慰與佩服的,是在台北邊緣卻仍有一群原住民青年默默致力於族群文化工作,他們沒有喧嘩燦麗的舞臺,沒有光鮮耀眼的服飾,他們都是出生於貧困的勞工家庭,他們的族親歷經大半生的歲月,在無情的大都會,靠著自己的勞力和汗水,努力謀求一份生活的自尊,辛勤建立了一個屬於原住民的都市新家園。
十多年的歲月,對一些在都市長大的原住民孩子, 畢竟是一段難以磨滅的童年生活,對日後發展的影響深遠, 未來卻也令人難以預知,對於「汐止原住民青年會」的成長和努力,是值得給予更多的鼓勵和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