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家的異鄉人
返家十年
落葉歸根的我,
看到的是沈甸甸的黑暗山城,
令人心碎……
民國七十九年我從台北市仁愛路某公寓,搬回台中縣東勢鎮的故鄉,作家朋友林文義羨慕的說:「邱晨還有童年的故鄉可以回去,我的故鄉民生東路早就找不回昔日的形影了。」
三十年來城市的面貌變化鉅大,莫說四十幾歲的人找不到童年的老景物,這十年我偶爾去台北找朋友,每次都懷疑自己是否迷路了。兩相比較,我返回故鄉,是否有落葉歸根的熟悉親切感覺呢?
如果從大甲溪的西側新社鄉,遠望東方朝陽昇起的雪山山脈,稜線起伏之中,鳶嘴山如一組切分音加六度大和絃轟然一聲,山腳下故鄉的回憶在此定格於永恆時光。
女兒,不要留戀父親的家鄉
是的,從某個角度、距離而言,山城故鄉的輪廓形貌是熟悉如昔。一隻被主人高價賣去高雄的黑色土狗、一籠被載去宜蘭訓練作飛行賭博工具的白鴿、一個去奧地利學了九年聲樂的大女孩;不論人類或動物,都很容易找到返回山城的路途。可是,沒有人會料想到,返居故鄉的這十年,我卻感覺自己像個異鄉人。我看不到東勢鎮有什麼「豐沛的民間自主意識」、「關懷公共事務」、「社區營造」……。
當然,山城也有諸如大甲溪生態保育協會、客家文化協會、老人會館長青教育班;這其中只有極少數的志願動力。生態協會曾經與台電有大抗爭,「績效卓著」,但大部分的鎮民是「冷靜的看戲」。
坦然的說,自一九八二年我拒絕被黑道大哥當搖錢樹,放棄經營丘丘合唱團、遠離舞台;當我回到思念的故鄉,野狗聚集,到處都是狗大便;選舉黑金橫行,鄰居都是椿腳;這條河堤新生地是某角頭規劃一串共同利益、政商勾結的投資者所擁有;那一條馬路開闢到某議員祖厝附近截止;大甲溪河床採石廠業者固定政治獻金數百萬;舊市場永遠零亂髒臭、妨礙交通,新市場興建遙遙無期。
老天!我的故鄉!
我只是一個愛彈吉他、作曲作詞的傢伙,離鄉在外曾經為了把島國變成「東方瑞士」而參與各種運動。在一黨獨大的獨裁體制漸漸式微之際,我卻也發現故鄉山城已被搞得烏煙瘴氣,不可聞問。
為什麼舊市場天天都有攤販擺著電魚毒魚的溪產呢?為什麼一場全面買票的鎮長選舉,沒有任何一隻勇敢舉發的手臂呢?這樣沈甸甸的黑暗山城,令我心碎。
民國八十五年底,我帶著大女兒從東京轉機去溫哥華,安頓她的住宿學校,心中有句話不敢對她說──「女兒,為妳的後代尋找新故鄉,不要留戀父親的老故鄉。」
隔年六月,再帶著小女兒直飛溫哥華,一樣安頓後,我仍然不敢說出要她尋找新故鄉的企圖。
朋友,在民國七十七年的全省鄉鎮適合居住的評分中,我的故鄉東勢山城高居榜首,您是否抽空來訪?樂天認命的居民、盛產水果的山坡、農村私釀各種水果烈酒一度讚;野狗的天堂、人才輩出十個走九個、大部分的里長都「熱衷選舉」、「不負所託」;河床採石廠隆隆作響有如天雷、軍方直昇機定時轟轟盤旋、牛肉大餐從頭吃到尾、沙連河堆積尿布廢傢俱農藥罐、全省首富山城沒有任何藝文表演台、中等程度以上的高中生都要離鄉就讀、伯公壟的墳墓很擁擠、鎮上污水直流大甲溪,作家瓦歷斯諾幹住在中嵙山背後,我和八十四歲的輕度痴呆老母住在舊本街。還有,它到大雪山賞冬雪只要八十分鐘車程。
再進行下一齣大戲吧
上月某個三更半夜,母親有過一次自己打開鐵捲門外出夢遊的記錄。日常情況是任何三餐食後十五分鐘,她就忘了吃過什麼,甚至不確定是否曾用餐。
老人安養問題,活生生擺在眼前。如果我不待在東勢山城而去台北或國外搞音樂,老母勢必離開氣侯良好的山城,讓大都市公寓中的其他兒子「輪流照顧」。這不好玩。
眼前有關社區營造的一百項重要課題之中,老人安養似乎未曾被政府和民間全面、長期而徹底的研討。高齡化社會轉眼來臨,菲律賓女佣幫不了多少忙。我曾接觸三組國內外對安養社區有興趣的朋友,考察、談論過某些計劃;日本、加拿大的資料都有參考,但後來也不了了之。我直覺參與「社區營造」光有興趣是不夠的,因為興趣很容易被潑了冷水就消散。
李遠哲博士說:「我從教育的觀點去看家庭、看人的養成,也看學校,得到最大的結論就是,如果社區不夠健全,那麼教育改革所說的事情都無法落實。」這些話教我胸口一驚,正正說中我的鬱卒,髒亂噪雜無社區意識的故鄉山城,對照我青壯歲月在台灣民主運動的無悔打拚,簡直是一場鬧劇般的諷刺收尾。
讓我們再進行下一齣百年大戲吧!今日的尊貴,不應消磨於昨日的嘆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