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1999 New Homeland Magazine
logo


社區反省

第一次,打開布袋

撰文●攝影/沈嘉陽


田野調查的意義是什麼?
編輯的角色在哪裡?
為了認識腳下的土地,
嘉義的布袋嘴文化工作室
結合眾人努力尋根,採訪出書,
工作越深,衝突越大,
彼此認知不同,提問也沒有止盡……

十月的布袋,已吹起陣陣涼風,鹹濕的空氣中似乎隱藏著一股奇特興奮的因子,蠢蠢欲動。

三個月前,鎮上第一家7-eleven開幕,聽說有國中生為了思樂冰,大老遠地騎了半小時的腳踏車,天天光顧;在往應菜脯的田埂上,正在灑應菜葉的老農婦以羨慕的口氣問我:「聽說布袋要發展了?」大家閒話家常的話題裡,少不了十一月即將舉行、號稱盛況空前的「布袋商港試航典禮」和正在興建的遊艇碼頭;西濱快速道路將穿過舊漁港,建一座跨海大橋;民國一百年人工曬鹽即將結束,完全由機械化鹽灘取代……。

  

越接近完成,疑惑越多

時間,分分秒秒地侵蝕這塊土地;人,時時刻刻在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與生命思維。二年來,「布袋嘴文化工作室」製作導覽圖、收集展覽老照片,為的就是希望能夠與時空競賽,把握當下,讓不分男女老少的在地人能認識腳下這塊土地,進而產生認同、產生愛、產生灌溉家園的活水。工作室也自認為有能力向下一個目標前進,透過另一種方式來尋根,了解祖先過往的生活,那就是——出書。

原本以為用文字為家鄉見證歷史,是件不怎麼困難的事,因為,我們已有老照片收集整理的經驗在先。拜訪耆老,雖不易但應該可以克服;田野調查,可以找其他老師來上課,邊做邊學。但是,從提案到現在,整整一年了,文字初稿一件件地完成,對這本書的疑惑-?要給誰看?出書是工作室多數人的理想,還是少數一、二個人一廂情願的心願?編輯是「太上皇」?生活經驗太少?一本書是不是能面面俱到(自我的徬惶不安與反省)?會不會讓人看不下去?……等等問題都逐一浮出檯面。

我們常想,是自己的能力不足,還是想得太多?或是案子本身就「先天體質不良」?許多文史團體都有出書,似乎都是順順利利、成果豐碩,為什麼?

  

坐著想≠出去走

最早,這是一個向嘉義縣文化中心申請的案子,名為「街頭巷尾再走一回——重溫布袋鎮民的舊夢」,計畫就布袋鎮二十三里的建築物做系統性的完整調查,並報導與建築物相關的人文、歷史、宗教信仰;包括有特色的傳統建築,如竹管厝、三合院等;有趣味的巷弄街道,如崩山古屋巷道、興中里永樂街;已沒落或消失的公共建築,如舊火車站、戲院;以及其他特殊造景或自然景觀,如南化日本化學工廠遺址、老古井、石碑等。企畫案中還有這麼一段話:「希望從使用者的角度來看建築物與聚落,而不是從專業的建築知識來進行調查。」

案子通過了,它成為工作室一年來的重心,也幾乎是唯一的活動,因為尚未完成,當然,也是最大的負擔。

在邀請林志浩老師、顏尚文老師及鄭志明老師來上課後,我們發現,貫穿這個案子的主軸太薄弱;出去田調後,也驚覺實際操作有困難。因為所知的建築常識有限,沒有基本的建築常識作礎石,架構就難以建立;加上預定書寫的內容大家不熟悉,且不夠具體,因此成員遲遲踏不出田調的腳步。

於是,我們做了第一次調整,推翻原案,改為針對布袋鎮現有四區為對象,以光復初期至民國五十年間各區最熱鬧的大街為主題。現在想來,這是個錯誤的開始,詞藻美麗、目標宏遠的企畫案人人會寫,但是我們卻未用心「預習功課」,不知坐著想與出去田調之間是有差距的。

當時天真地以為,光復初期布袋區有最熱鬧的太平路,號稱「小上海」;大寮有「吃飽就去 」的大路店;那麼其它兩區理當有最繁華的那條街,街上有活躍的商業活動及軼聞趣事可挖掘。結果,這個理所當然的推論在其它兩區是不成立的,但是,我們卻未記取先前的教訓,還是犯了「預設立場太多」的錯誤,以致其它兩區作者必須放棄大街這個方向,自行尋找主題。

  

開始自問,對得起良心嗎?

今年五月,編輯小組成立,文化中心也不斷催促我們,「要結案了,趕快交成果報告!」文章一份份地出來,擔憂也一一出現,六、七個人在田調、寫稿,卻有六、七種不同的風格。除了有位成員是文字工作者,天天都在握筆寫稿,及一位初試啼聲的影像工作者外,大家對田調、寫文章的經驗都是零,因而有深具情感的現代詩,有嚴肅的產業技術報告,也有忠實呈現錄音帶內容未經整理潤飾的文章,更有來自同樣的田調現場,內容卻南轅北轍的情形。

應該是說從這時起,才真正「開始」在編一本書,以前的半年都在打混摸魚,我們開始自問:為什麼要做這一本書?做給誰看?怎麼做?做些什麼?是不是只是為了那筆經費,而不是為了呈現底層的歷史,才想做一本書?如果做這本書純粹是為了向文化中心申請經費,那麼現有粗糙的內容、未經求證出版,是不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信任我們的田調對象?對得起文章中所提及卻已不在人間的人、事、物?對得起「布袋嘴文化工作室」這座招牌?

幾經思考,我們決定「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就現有的初稿送交文化中心,寧願拿不到尾款甚至被取消補助資格,也不要急就章草草完成一本書,文章千古事,寧願對不起撥款單位,也不要對不起這塊土地、對不起看這本書的讀者。

  

共識不足,耳語不斷

六月,暑氣熾熱難耐,衝突接踵而來,一位成員就所負責的區域,鉅細糜遺地詳述了其中的產業及飲食、休閒等生活狀況,編輯小組遂決定打破區域限制,從成員所熟悉的環境出發,呈現光復至五○年間布袋鎮人民的生活。因為,食衣住行等方式是沒有區域性的,如果說布袋現有四區因地緣的分散已夠疏離了,為何還要擴大這個鴻溝?當然,為了因應成員有限的能力,造成主軸一再改變,對一本書而言是個致命傷,似乎永遠是個不確定的狀態,也會讓人感到不耐煩。

這段期間,召集人因私人因素暫時離開工作室,大家輪流當主席,對很多觀念問題常是議而不決,沒人敢負責。加上成員來自不同背景,很多是初探文化工作這個領域,異質性很高,理念差距頗大,共識也不足。

六月底,耳語不斷湧入,「有一位地方人士要補助不足的印書款」,「有一個形象具有爭議性的私人公司要捐十萬元」,「可能有一筆選舉人情款會介入」……,其中一位成員提出了募款計畫,提議以助印的方式來代替捐款,且該對金額設上限,話一出口,馬上遭到圍攻,「只怕沒錢,不怕錢太多」「錢當然是愈多愈好」「與其欠十個人人情,不如只欠一個人人情」「不要太理想化,要實際一點」……,最後,因歧異太深,遂先挪用其它活動款項。雖然曾有人想要以募款計畫傳遞「文化自主性」這個觀念,但卻胎死腹中。

另一方面,編輯小組決定開放溝通討論的空間,每份稿子進來後,先在編輯內部討論,有疑慮的部份,再與作者溝通檢討後交由作者修正或求証。至於圖片部份,也會與作者先溝通,由作者與田調對象協調,再勘景、拍照,最後照片的選擇權還是回歸到作者與編輯,共同決定。

  

嚴重的衝突+嚴格的試煉

七月,工作室內部爆發嚴重的衝突,編輯小組提出計畫邀請寫外序的人選,即廖嘉展(報導文學作家)、李永豐(紙風車劇團負責人,為在地人)、蔡哲仁(朴仔腳文化工作陣發起人),原因是希望這本書能獨立於政治及商業之外,邀請的人選是能看完本書、在文化界有地位、與工作室曾有過互動、最好是本地人來寫。

但其中一名成員不以為然,提出另一名人選(出外的布袋人、現為八十多歲的古文詩賦漢學仙),以激動的口氣批評編輯是「太上皇」,質疑編輯有何權利提出寫序人選?為何有權利決定由沒有討海經驗的人來做田調寫相關文章?工作室有授權編輯小組嗎?這本書是要給布袋人看的,多寫產業技術才能引起有相關經驗者的共鳴,編輯小組雖有編輯的專業但沒有這樣的生活經驗,到底要編什麼?編輯小組需要產業方面的諮詢顧問,才能建立感情?選擇每一張照片,決定怎麼拍,能否都能詢問有相關生活經驗者的意見,才能面面俱到?

另一位成員則因自己對所分配的主題毫無感情而語多猶豫,甚至踏不出田調的腳步,對於原先自己的提案遭到大幅修改,也有心結,甚而提出退出這本書所有討論,對這本書非常傷心、失望,提議能否回到原點,回歸當初最早的企畫案?

此時,對編輯而言是個嚴格的試煉,編輯的信心徹底被打敗,編輯覺得為什麼以為已打開溝通尊重的大門,在其它成員眼裡卻還是一種霸權?是不是每個人對出書的基本觀念、對任務編組的認知都不同?

  

終止辯論,回歸於行動

於是我們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自我調整、溝通編輯權限及分享編輯的心路歷程。

每次例會都不斷拋問題:編輯的角色在哪裡?田野調查的意義是什麼?如果是為了了解歷史,則歷史為何需要被了解?是要了解求生的技術嗎,還是了解人的生活,了解祖先胼手胝足建立家園的精神與智慧?亦或這是寫作者自我救贖的過程?歷史的面貌可不可能還原?如果我們是第一個握有布袋底層歷史解釋權的人,如果人有選擇性記憶,容易有不當情感投射、誇張甚至渲染,則我們能力所及,透過文字、圖像、編輯技巧,能夠呈現的是歷史的假相,真相,還是幻像(如小上海)?

除了鄉愁、緬懷之外,這本書能造成多少人的共鳴?是不是只能引起曾經經歷那個時代、有共同生活記憶者的共鳴?有沒有可能擴大讀者群?誰有資格當我們的顧問?是不是每個田調對象都是我們的顧問?年輕的編輯有沒有可能因顧問的諮詢,而對過往已消逝來不及參與的生活產生情感?還是只能算是感動而已?有沒有可能面面俱到?可不可能只是提供一種認識布袋的方法或角度,而不是野心勃勃地自以為擁有「唯一」的歷史解釋權?

八月中旬,我們決定所有的討論告一段落,求証工作回歸給作者,其餘由編輯完成,封面及序的問題大家共同決議,但會是有具體的草案後再討論,以免流於空談。否則永無止盡的辯論將會讓工作室的氣氛持續膠著,也限制了其他成員的伸展空間。往後,任務編組有權也有責,出書後的榮耀與掌聲歸給所有曾經參與的伙伴及田調對象;至於批評或噓聲,編輯小組願意也責無旁貸地一肩挑起。

  

後記——

曾經,在林韻梅的《發現後山歷史》一書中讀到這麼一句話:「歷史打開了心靈版圖的視野,讓我有機會突破狹隘,認識一種超越政治、族群、膚色的寬容。」我想,歷史是一種媒介,透過出書的過程,讓我們有機會貼近土地,傾聽自己的慾求和情緒,讓我們能認識彼此,時時反省、學習如何建立共識文化。儘管這樣的掙扎與激辯是這般冗長、在他人看來甚至沒有效率可言,也或許我們會再出第二本、第三本《打開布袋》,也或許大家被嚇到了,從此對它心灰意冷,也許我們能力不足,終究抵抗不了時間的洪流,無法為這塊土地留下些什麼,但是,曾經走過,曾經努力過,我們曾經打開「打開布袋」,也曾經打開自己的視野。

回首頁


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附屬新故鄉雜誌社
Host by 開拓 蕃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