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居住的家鄉
是怎樣的地方?
要怎樣去創造才會更好?」
在這樣的省思之下,
日本中富町重振手抄紙產業,
建立起青年自然之里,
町中流動著笑聲和喜悅……
一、中富町受到大自然的恩惠,是個非常適合居住的地方,這是我們的生命。
一、 有朝氣、全力以赴的工作,這是我們工作的信念。
一、 努力的學習那些讓我們心靈豐富的文化,這是我們的希望。
一、 愛家庭、讓心靈充滿了愛,這是我們的誓約。
一、 共同遵守大家一起決定的事情,並快樂的相處,這是我們的請託。
一九八二年中富町憲章
五月,一抹的新綠瀰漫整個山頭,晚凋的櫻花在叢綠中兀自綻放,如棉絮的蒲公英在田野間迎風搖曳,春天的腳印佈滿日本山梨縣甲府盆地南端的小山村──中富町。
過疏化和高齡化的小町
中富町是日本一個很小很小的町,只有四十三點三七平方公里,在一九五三年依據「町村合併促進法」,將西島、大須成、靜川、曙四個山村合併。因它位於富士川中游,希望往後能日益豐富繁榮而取名為「中富町」。
在一九六○代末期和七○年代初期,日本在邁向工業化發展下產生所謂的「集團就業列車」,將中學畢業的青年從農村一車車載到都會,造成廣大的農村人口呈現過疏化。五個都、府、縣的人口超過六百萬,佔日本全國總人口一億二千六百四十九萬人的三分之一,但卻約有三千個市、町的人口呈現過疏化。
根據國勢調查的結果,中富町的人口在一九六○年時有九千七百八十三人,到一九七○年人口剩下七千一百一十二人,到了一九八○年又減少到五千六百九十六人,年輕人多外移到都會,出生率也逐漸降低,現今町內人口僅有四千七百八十二人;而且六十五歲以上人口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三點一,平均每三個人就有一位老年人。日本政府在一九六九年針對過疏化地區採取緊急對應措施,一九八○年時頒布過疏地區振興特別措施法。
住在中富町的人們,雖然面臨相當嚴重的過疏化和高齡化的問題,卻透過推動各種社區總體營造的理念和計畫,期許中富町能成為一個充滿愛和福祉的山村,讓居住在這兒的人,都能夠感到幸福。
和紙生產的始祖
如果從以刻印聞名的六鄉町穿過峽南橋進入中富町時,首先印入眼簾的是座碩大的看板──身穿和服雙手持著西島和紙的女孩,再往前三百多公尺,是佔地一萬六千平方公尺中富町立「和紙之里」,它是當初為了振興西島和紙並考慮其將來性而建造的設施。有近七成土地屬於山林地、耕地面積僅佔百分之六的中富町,和紙是它的主要地方產業,從業人口有近百人。
中富町和紙的製作歷史,可以追溯到西元一五七一年,望月清兵衛從靜岡縣學習到修繕寺紙的技法後,開始在中富町西島製造和紙,當時並榮獲國主武田信玄「手抄紙船一村」的認證。在江戶三百年時,中富町就有「和紙生產的始祖」之稱。在明治時代末期和大正年間,製紙工廠在此立地生根,和紙是當時相當發達的中心產業;歷經歲月的興衰,四百年來中富町製紙的火苗從來沒有熄滅過。
大約在五十年前,中富町的手抄紙業者曾著眼於當時日本尚未生產書道用和紙,而開始製造手抄書道用紙,鼎盛時期在東京等都會地區所販賣的「畫仙紙」,幾乎有一半是來自於中富町西島所製造。後來由於受到大陸、韓國、台灣進口大量便宜的畫仙紙的影響,對中富町的手抄紙業產生極大的衝擊。
家族十三代來都是從事手抄紙業,現年四十三歲的笠井伸二表示:「當時很多紙廠都面臨關廠,前途暗淡無光;但大夥也覺醒到不可以這再樣下去。」在面對進口紙市場競爭的危機下,由町內九位年輕的手抄紙業者所成立的「西島手抄紙工會青年部」,共同思考如何拓展書道用紙以外的和紙用途,重新去創造並且要把他們的手抄紙產業好好地繼承下去。
自己的畢業證書自己作
一九八三年,在中富町立中學校校長望月教三的提議下,發起學生以手抄紙製作自己的畢業證書的活動,央請手抄紙業者幫忙製做。對一直以生產書道用紙的手抄紙業者來講,製作畢業證書無疑是一大挑戰,雖然造紙的技術在中富町有四百年的歷史,許多技藝卻早已失傳,加上造紙原料的短缺,大夥也不知道畢業證書該怎麼做才會成功?
他們開始再栽培日漸短缺的製紙樹材──三椏樹,在每個孩子入學時,種植三椏樹三棵,等到他們三年級時利用第二、三學期(日本為三學期制),在青年部義工的指導下,砍掉入學時所種植的三椏樹,進行剝皮、煮皮的工作,用自己的雙手去製作畢業證書。透過手抄紙工會青年部九位青年的支持,學生和老師們也都一起加入這個創舉。
起初的作品不是會破掉,就是曬乾的時候紙張會卷曲,甚至在上面留有雜質,老師們一度想放棄,但看到勇氣充沛的孩子們和熱情衝勁的青年,大夥鼓起精神又繼續做下去,堅持為孩子留下一生一世美好的東西,也為西島和紙的未來出路,奮戰著。
畢業證書歷經兩年的失敗後,終於在一九八六年研發成功。藉由手抄紙的製作經驗,孩子們不但了解到傳統工藝技術的困難,也學會尊重薄薄的一張手抄紙,「發現它的溫潤清爽,而學會惜物愛物,進而傳承和紙文化。」千業大學工業意匠學科主任宮崎清指出。
藉由畢業證書的研發成功,讓手抄紙產業又重新振作起來,青年部開始跟山梨縣境內的學校接觸,幫他們設計製作畢業證書,並陸續接受到各個學校的訂單。並且每年國民體育大會近萬張的表彰狀,也都委託中富町的手抄紙業製作。「雖然沒有賣多少錢,但卻是個轉機!」甫上任中富町「青少年自然之里」新任所長丸山優說。
早在一九八○年時,中富町的小學就規定每星期六下午二點到三點是「西島的時間」,全校不分年級都要學做西島紙,教育孩子讓他們的心能享受和創造西島紙的喜悅。隔年,並規畫製做手抄紙的課程,讓孩子運用自己的雙眼到現場去體驗觀察,製作手抄紙的方法,並將它畫下來做筆記;原本對手抄紙一知半解或渾然無知的學童,開始向祖、父母或鄰里叔伯請教,交換彼此的心得。
手抄紙就在「西島的時間」裡,植根在孩子們的心中,實踐鄉土教育。自從手抄紙畢業證書研發成功後,町內的四所小學畢業生,也是一樣在手抄紙工會青年部的協助下,完成自己的畢業證書。「現在中富町的人對手抄紙漸漸有興趣,大部份的人都會做;以前和紙的里是指西島,現在和紙的里是整個中富町。」笠井伸二表示。
大家一起做快樂的事
一九七四年高中畢業後,就考入中富町公所的丸山優,是土生土長的中富町人,喜愛悠遊在家鄉豐美山林的他,是個攝影的愛好者。十五年前他開始對社區總體營造的工作發生興趣,開始參加各種有關的活動、會議、演講。一九八四年他以研究員之職,奉派到財團法人過疏地區調查會進行全國過疏地區實際調查,並在宮崎清教授那兒研習。這期間丸山優一直反省──「我所居住的中富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如果是我的話,要創造怎樣的中富町才會比較好呢?」
以實踐者立場,十多年來一直為家鄉打拚、從事社區總體營造的丸山優回憶當時的情景說道:「剛開始其實很簡單、自然,我們並不是大張旗鼓地告訴所有的人,說我們要做社區總體營造了!而是我們覺得做這件事情很快樂,再把它告訴其他的人,請他們一起參加。」就這樣人愈聚愈多,大夥一起去做他們覺得快樂的事。
父親開設釣具店,本身喜愛釣魚的丸山優,住家就在沿著富士川畔的公路旁,在他的腦海中閃現著一個畫面:從水開始去體驗水,才會發現它的好、它的美,才能體會這是多麼棒的一件事情!從水得來的靈感,丸山優開始從各式各樣的體驗中去思索,理出自然的體驗、技藝的體驗、味道的體驗三個重點,應用在他所參與的中富町社區總體營造長期計畫裡。
另外,為了解決中富町人口愈來愈過疏化的情況,一九九一年以「增進幸福人口」為標的的中富春風計畫,歷經二年的規劃後,町公所印了三百冊的計畫書,分送每一家,希望所有的町民能一起共同去面對和創造未來的願景。「我們要的不是把都會的人叫來觀光,而是要讓住在這裡的人感到快樂、感到幸福,而願意留下來;甚至要在這裡生小孩,養育下一代。」總是笑臉迎人的丸山優指出,「『町公所要幫我們做吧!』的時代應該結束,中富町正朝向每一位町民都是『股份有限公司中富町』的股東去思維,只有這樣做才能孕育一顆熾熱心的中富町。」
為了讓町民在生活中體驗中富町的美,八年來每年九月都會舉辦攝影中富町的選拔,入選的作品刊登在由町公所發行的月曆上。
當有外來建設公司想要在中富町購買農地建設開發,為了保持故鄉的原貌,丸山優就跑去跟村民溝通,「如果每家都要改建,那中富町不就整個都變了嗎?」原本有六十家計畫要改建,在他的遊說下降低到只有二十戶,「但有些人覺得中富町不夠繁榮,而想搬到其他地方,這方面我的挫折感會較大。」丸山優說。
載著町民的夢,前行……
二十年前對紙張產生濃厚興趣的丸山優,在他的心中一直醞釀著,一個可以振興西島和紙以及可以讓更多人體驗手抄紙的想法,但他又不知道建設「和紙之里」這樣的設施到底是好或不好?手抄紙業又會有怎樣的感覺呢?當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他的九位夥伴時,大夥都很驚訝「怎麼會有這麼棒的提案!」任職中富町公所企劃課的丸山優在振興過疏地域法的支援下,開始負責著手規劃、建設「和紙之里」。
從計畫到完成歷經三年,花了十六億日幣的町營「和紙之里」,於一九九八年五月開幕。有讓人體會手抄紙製作的「漉屋中富」;有展售日本全國各地二千五百多種和紙的「紙屋中富」;以及材料都來自中富町農家,專門提供鄉土菜的「味菜庵」和中富現代工藝美術館。
三年來,這些蓽路藍縷草創時期的點滴和辛酸,在丸山優看來都是甘美的回憶,在籌劃「和紙之里」開幕的緊鑼密鼓時期,丸山優經常工作到半夜一、二點才回到家,太太還半抗議自己都快成「單親家庭」。就這樣中富町首任「和紙之里」所長丸山優,帶領著工作人員一起築夢故鄉,他們設想各種突發狀況──萬一突然有一百人擁進「味菜庵」進餐時該怎麼辦?一次一、二百人進入「漉屋中富」體驗手抄紙的製作時,現場人員有沒有辦法妥善照料?他們邀請小學生和幼稚園的孩童,做了各種演練,有了萬全的準備後,「和紙之里」就此載著町民的夢,踏實地一步一腳印前進。
「和紙之里」就像座博物館級的店舖,隨著季節的變換,裡面的陳列品也跟著不同,丸山優指出,「『和紙之里』所販賣的紙,其中有一千多種是我們西島的和紙,在那邊展售,無形中也是對西島紙的一種宣揚。」每次送禮給其他縣市的朋友,丸山優總是送他引以為傲的手抄紙,他總不忘告訴對方:這些東西可不是像自動販賣機一樣,只要投錢就可以喝到隨處都喝得到的飲料。
自從有了「和紙之里」,原本要結束營業的兩家手抄紙,看到西島紙又升起一線生機,也取消關廠的念頭又繼續經營至今;有些年輕人乾脆自行開發各式各樣的紙,在市場的反應也非常好。在丸山優的心中,中富町十四家(二家機械造紙)製紙業應該良性競爭,共同去創作,他還打了幾把鑰匙,讓業者能在晚上時自由進出到研究室裡,利用新的機器設備去研發新的紙張。
抱著期待的心,看著「和紙之里」成立,山十紙廠社長笠井伸二談到,不用到東京,在這裡就可以見識到全日本各式各樣的紙張,「看到這些紙讓我有所省思,有新的體會和教育,也讓我恍然大悟原來紙也可以這樣子做!」期許自己和中富町能夠製作出全日本最好的紙的笠井伸二,放棄假期,一個人在廠房裡研發新紙。小小的廠房牆上供奉著紙神蔡倫的牌位,靜默地伴隨著,這位山十紙廠第十三代傳承者的夢想。
聽到孩子們的笑聲,這感覺真好!
海拔六百公尺的平須聚落,是中富町典型的高齡化和過疏化地區,昔日四百多人的大村莊,現今人口只剩下四十人,除了五位是三十多歲、每天通勤在外工作的中年人外,其餘的三十五人都是靠領年金的六十八歲到八十九歲間的老人家。一九八七年山梨縣立「青少年自然之里」於此地開幕,以自然的體驗、技藝的體驗、味道的體驗三大體驗提供給山梨縣青少年進行各項體驗學習,也讓孩子在自然界裡頭去感覺它的珍貴和美麗。
「為了保護平須的家園而且要繼承下去」,七十歲的深澤嘉枝選擇繼續留在山中的老宅,她和六十九歲的仲澤和六十八歲的佑野美代子三人,可算是留在聚落裡的「年輕輩」,偶爾會到「青少年自然之里」做打掃清潔的工作,也教孩子們體驗學習,怎樣種玉米、拔蘿蔔、收蒟蒻、做中富傳統的烏龍麵……。
「這裡很久以來都沒有孩子們在到處走動,有了『青少年自然之里』後,再度聽到孩子們的笑聲,這感覺真好!」深澤嘉枝露出喜悅的笑容開懷地說。
無柵欄的開放空間,設施分散在各處,讓村人可以自由通行其間去耕作,也和町民的日常生活緊密地結合,許多學習活動的指導老師是町內的老婆婆,一方面也賦予她們許多新生命力,「教孩子那些體驗活動,看到他們快樂的學習,對我來講是最高興的一件事,也讓我留下美好的回憶。」仲澤開朗地說。
文化是從土開始
日展作家南雲龍在二十年前,看到背山依水的中富町有著他孩提時群馬縣故鄉的風貌,而選擇在中富町蓋設他的陶藝工房,當他看到中富町的孩子怎麼跟生長在人口過密、精神過疏的東京的小孩一樣,喝著自動販賣機裡的果汁,甚至也有鑰匙兒。在他看來「文化是從土開始」,土地是人類最根本的素材,而中富町的孩子生活在這麼好的土地上,卻不懂得如何去跟土地做溝通,讓他感到十分的訝異。
南雲龍就到學校召集兒童,自由創作陶土,在他陶藝工房的庭院準備一大堆陶土,讓孩子們自由地進出,盡興地玩土,在玩樂當中對陶藝自然而然地產生趣味。後來在他的指導下,町內的四個小學和一個中學的學生,利用下課後到窯場製作十五公分的陶板,六百八十八塊裝載孩子夢想的陶板,全被鑲嵌在中富町綜合會館的側牆。
南雲龍的陶藝教室更影響到老人會和醫院裡的病患,他告訴老人家:我們農人是最了解土地的,小孩子可以,我們當然也可以。在他的鼓舞下,老人會的老人,開始觸摸他們一輩子最熟悉的泥土,原本耕稼的雙手,這次從土裡採收的不是大豆、馬鈴薯,而是杯子、盤子和創作的喜悅。醫院裡擺設的是病患的作品,藉由陶土,病患、護士、醫師間也達到另一種交流。
豐富孩子們的心靈世界
在「青少年自然之里」開幕後,南雲龍為了「讓孩子的心靈更加豐富而長大成人」,只為了這一點小小的希望,名列日本十大陶藝家的他,放下了身段循循善誘為地方文化紮根。丸山優所長形容以他的身價,授課費用沒有一百萬也有五十萬日幣,但為了孩子南雲龍直言沒有鐘點費也沒關係,在他繁忙的行程裡仍抽空上山來,教導孩子陶土技藝的體驗,讓孩子在創造物品的同時,也能體會到物品背後的精神所在。
「以前的人用自己的雙手創造生活用品,用自己的手所創造出來的東西,不僅是品嚐,還有從內心裡湧現的喜悅,大家應該能體會出它背後所蘊藏的是自己的心血。……希望大家不要迷失在金錢的漩渦裡,心胸要大,即使是做一件小小的事情,也有它的價值和光輝。」在橫濱國立大學美術系教課的南雲龍,在「青少年自然之里」陶藝工房體驗課程結束前,溫文儒雅地告訴山梨縣久那土中學校的學生。
同時是中富現代工藝美術館館長的南雲龍,宮崎清教授形容他是中富町的文化道場,他播下無可計量的種子。透過他與老幼婦孺的對話,讓生活文化活動萌芽生根。土不僅是土,更是一種生活的藝術和人生的態度。
故鄉,所以我留下
告別中富町,在往甲府的電車上,腦海中仍不時閃過,努力以赴要讓住在中富町的人充滿幸福的丸山先生的臉龐。在前一夜,「青少年自然之里」員工為歡迎他和另兩位新進人員所舉行的歡迎會上,所裡精通各類植物、面臨孩子受教育問題的望月洋人,帶著微醺地說:「我非常愛中富町,但為了我的小孩、太太,我不得不離開中富町。」自稱是「井底之蛙」的丸山先生淡然地表示,離開或留下並沒有絕對的對或錯,只是個人的選擇吧!而他選擇留下。
或許跟望月先生一樣顧慮的,大有人在;而丸山優則印證著──一顆愛鄉的心,是創造故鄉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