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1999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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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企畫:家園山河系列

SAVE黑皮一族
──開始一個跨文化的民主設計之旅

撰文/倫迪•鶴斯特 (Randolph T. Hester, Jr.);張聖琳 翻譯/張聖琳


遼闊的台南七股潟湖,水平如鏡,
黑面琵鷺在波上飛翔如舞者…
然而,這一片黑琵的棲息地,正被財團計劃
開發成工業區,
屆時生態劇變,
不但黑琵滅絕,居民的小鎮文化也將消失殆盡。
幾年來,台灣的社區和環保工作團隊,
結盟了國外各領域的專家,企求拯救這一片美麗海岸……
傾心投入其中的……,
在這裡將兩年多來的集體努力,做了熱情而又憂心的實錄。

初冬近晚。一瞥驚鴻中,我永生難忘七股潟湖那令人窒息的美。一九九七年初,我第一次到台南沿海是為了評估其生態觀光的開發潛力。當時,台大劉可強教授和他的工作同仁正在進行台南沿海觀光發展計劃,他希望聽聽我的意見。我想,他知道,從此以後,這裡的一切,將成為我此生的衷情所在。

  

浩浩潟湖 翩翩舞者

曾是台江內海的七股潟湖,隨著源遠流長的曾文溪擁抱著天光雲影。突然,雲掩晴空,水天一色,地平線自此消失在一片靛藍草綠的潮汐迴旋處──天地為合。一會兒,潑墨般的雲影,輕移蓮步,天光回灑在生生不息的自然舞台上,等待著那來自永恆的舞者。

三隻優雅的琵鷺,在高空劃了道弧線,半圓的飛過天際,忽高、忽低,最後優美地著陸於已就定位的舞群中。潟湖是牠們的舞台,好戲即將登場。彷彿全世界的黑面琵鷺,都在同時低頭,都在滾滾的湖水中,左右搖擺著他們扁扁湯匙嘴,搖頭晃腦地四下覓食。這樣的動作,專注而優美。無聲的伴奏中,他們濺起水花、隨之起舞。只有在牠們的大湯匙,撈到大魚時,才會突然得意忘形地大吃起來。近晚的微明轉瞬即暗,然而,日夜交替間的夕陽迴射,卻為他們純白的身體、弧狀的頸子、纖細的長腿,以及黑面具般的鳥頭,增添無數戲劇性的張力。一小時後,他們消失在暗夜中。對賞鳥的人群而言,「秀」業已落幕,但對黑面琵鷺而言,覓食的工作才正開始,直到朝陽再起。

黑面琵鷺(Black-faced spoonbill,學名Platalea minor)是一種鮮為人知的水鳥,牠們每年從夏天棲居的中國東北、蘇俄、朝鮮半島,飛到華南、台灣避寒過冬。牠們在台灣時,白天群聚睡覺,傍晚醒來,入夜覓食。琵鷺的食物包括魚、甲殼類、軟體動物。俯首在淺淺的潟湖溼地中搖頭晃腦,左搖右擺著大湯匙嘴,是牠們的覓食方式。有點像塘鵝,牠們細細的長脖子可以吞進看似不可能下嚥的大魚。琵鷺群常有白鷺為伴。琵鷺搖頭晃腦地為白鷺覓食,而白鷺則優雅四顧,為琵鷺觀察周遭的安全。在吃飽睡足之後,琵鷺們喜歡洗澡玩耍與鬥草。牠們需要彼此理毛,因為牠們的鳥嘴長過脖子,所以無法自己整理頸部的羽毛。

黑面琵鷺是一種世界珍禽,全球估計只有五百五十隻在世。將近三分之二的黑面琵鷺族群,每年十月到次年的四月,會在台灣的曾文溪口過冬。當地的漁民、牡蠣業者與水產養殖者,會在每年入秋時分歡迎琵鷺的來訪,與他們分享著世代共有的潟湖濕地。古早的漁民,為琵鷺的出現而雀躍欣喜,他們最早發現黑面琵鷺,並覺得琵鷺的玩耍飛翔很像在跳舞;今天,當地的漁民稱黑面琵鷺為黑面舞者。

  

投入遙遠的海岸

劉可強教授安排我們與不同的漁民團體會面,這些漁民都對生態旅遊很有興趣。他們因為我們這些所謂國際專家的出現而相當高興。當然,我們的出現確實鼓舞了他們的自信。他們知道美國專家的意見可以給台灣政府很大的壓力。我們的加入可以為這些權力邊陲的弱勢團體增加力量。七股漁民迫不急待地想要知道,他們可以做什麼,而我卻想先知道他們的想法是什麼。他們笑了。我於是問了一大堆問題,並透過譯者聆聽他們的解釋。一如我過往的經驗,當地居民最知道這裡的社會與自然生態條件,透過這個討論我學到了從任何書本或演講中都不可能獲得的知識。更重要的是,這些地方漁民誠懇地告訴我,他們關懷這片土地,外力的壓迫和介入,更讓他們感覺到社區團結的重要。

在我離開台灣之前,與劉可強教授達成共識:柏克萊加大與台大應共同為七股的潟湖和黑面琵鷺努力。但是,我們並不清楚我們要做什麼,以及怎麼做。對我而言,我更不清楚,我為什麼會同意離開我的文化,投入一個遙遠而陌生的社區。我一直認為對社區工作者而言,接近自己的家園,與草根居民合作,是非常重要的條件。然而,即將消失的潟湖生態令我憂心;台南沿海令人窒息的美,讓我憶起我在北卡故鄉的海濱;環繞我的台灣朋友警告我──事態嚴重;七股漁民的赤誠打動了我的心。於是,我一頭栽進了這個政治、社會、文化與經濟千頭萬緒的七股,而且,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這是我從未經歷過的複雜。劉可強教授與他在台大建築城鄉所的同事夏鑄九教授,以及我,組成了一個工作小組,提供七股漁民需要的幫助。我們同意合開一個跨國跨校的實習課,讓柏克萊加大地景系的學生與台大城鄉所的學生,一起研究曾文溪口的生態承載度以及生態觀光的開發潛力。

雖然我知道,我的參與會讓地方弱勢漁民的構想有了「國際」後盾,但我不希望像過去世界保護動物組織壓迫台灣政府處理虎鞭事件一樣。因為,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研究出一個可能的生態旅遊替代方案。我們希望長期地與地方漁民合作,幫助他們發展自己的社區。我們就這樣跨國、跨海地發展了一個利用e-mail與Fax的溝通網路,不時交換資訊與意見。除了日常的資訊交流、意見溝通之外,沒有人在乎誰因為這件事情累積了知名度。這是促使社區發展成功最為關鍵的因子之一,因為如果一個人不在乎自己的成就與名聲,他的成就反而不可限量。我們的參與哲學是,任何加入工作的社區團隊,都有權力宣稱成功是他/她們共創的。

  

工業區開發 毀滅棲息地

劉可強教授、夏鑄九教授和我開始分工。台大城鄉所的工作團隊負責生態旅遊構想的發展,以及與地方團體溝通協調。我的學生則在柏克萊盡可能學習七股潟湖的生態知識,並與國際團體合作。然後,我們將分工的成果放在一塊兒討論,再決定下一步應做什麼。

生態分析讓我們警覺到,曾文溪出海口的河床在冬季時有三種重要的自然功能:它是一片廣大而與潟湖連結的中間地帶(而且是台灣目前僅存的一塊);它是一塊歷史久遠的養殖大塘;在環外沙丘的保護之下,它有繁茂的水筆仔樹林,以及七股潟湖。對黑面琵鷺與千百種生物而言,這是一個完美的理想棲息地。事實上這裡是目前台灣生態上最多彩多姿的區域,可以觀賞到一百五十種以上的鳥類。這兒的生態價值,可與世界級的日本諫早(Isahaya)海灣媲美。對黑面琵鷺而言,這兒更是最關鍵的棲息地。一九九七年,有三百零八隻琵鷺出現在曾文溪口處,一九九八年,則將近四百隻左右來台過冬。如果不是有這片物種富饒的棲息地,黑面琵鷺早已絕跡。所以曾文溪口的生態被破壞,將是世界生態中的大災難。

曾文溪口北面是東帝士的七輕預定地(也就是所謂的濱南工業區)。濱南預定地,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以前,面積為二千三百六十七公頃。由於潟湖可以被廉價收購,所以東帝士希望能填掉三分之一的潟湖做為濱南工業區的石化工廠。這片自然的潟湖目前是牡蠣養殖區,日後將是提供石油精煉的石化工廠;緊鄰石化工廠的是燁隆煉鋼廠;另有五百四十二公頃的潟湖會開發成濱南工業區的外港,直接輸運濱南工業區的原料與產品。整個濱南工業區每天將消耗八億八千萬加侖的水,等同於舊金山灣區九個城市每天的工業用水總量,未來南台灣的三個主要水系,將需引水到此,提供濱南的用水,而南台灣目前的民生用水一到夏季枯水期,便已捉襟見肘。就二氧化碳的排放量而言,濱南的年排放量是二千七百八十萬噸,接近全台灣總排放量的1/3。還有,未來濱南工業區的住宅與公路系統,將會把剩餘的潟湖再分割成更沒有自然產質的水塘。儘管七股當地反七輕多年的漁民,告訴我濱南的危險與破壞,但當時我仍無法想像這場生態浩劫將會帶來多大的自然災難。一直到我們對濱南1995年第一期的「環境影響評估」(Environmental Impact Assessment,簡稱EIS)做了分析後,我才確實了解到濱南開發案將對七股、南台灣、全台灣,及全世界造成的生態浩劫。

  

草根規劃

一九九七年三月,我們對七股的社區報告了我們的暫時性構想,他們糾正我們某些不合適的想法。我做了一場比較孟地歐(Manteo)與七股的幻燈片演講。孟地歐是位於美國北卡的一個小漁村。當地人發展了一套草根經營的生態觀光,因而阻止了外來壟斷工業資本的入侵。我將七股與孟地歐的幻燈片混合比較,進而建議七股也可以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地方居民當時非常熱情,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搞不清楚,他們是否也像台大學生那樣,覺得我的超級樂觀,非常有趣。雖然,我們之間的溝通需經翻譯,但我可以感知他們已嗅到我樂在和他們工作,而我也了解他們的努力。即使在美國,我也不見得能和與我合作的草根社區建立默契。當這種默契建立後,接下來的設計過程將能心靈相通、跟著感覺走;在七股我幾乎立刻覺得我可以跨過語言的障礙,擁抱居民的心。我的態度,讓這些習於被外來專家學者忽視需要的地方漁民覺得貼心。

透過一連串與地方居民的討論會,一套清楚的目標逐漸形成。事實上我有些摸不清楚狀況,因為每個討論會看來都一片混亂。由於一次不可能同步翻譯這麼多人的對話,所以我只能知道部分狀況。我覺得我觀察到的是一團混仗,我也預設討論會需要一清二楚的記錄,但台灣的學生們卻嘲笑我「那不是台灣人的方式呢!」他們這麼反駁。對我而言,什麼是台灣模式呢?會議會很晚才開始,而等不到演講結束,大家已在台下講成一片,我們的工作小組與漁民們會自然形成討論小圈圈。熱絡的討論中,我從柏克萊一路帶來的構想圖彷彿已被遺忘。這樣搞了個把鐘頭,我們的圖就被捲了回去。咦──會議結束了?然後,漁民就會以世界級鮮美的七股魚湯招待我們。有趣的是,在我所謂的一片混沌中,新的構想與共識已隱隱浮現。

雖然七股地方居民熱愛我們工作團隊發展出來的方案,我們卻無法爭取媒體或重要決策者的注意。幸運的是,台南的立委蘇煥智先生,以及當地許多環保組織,開始以環境教育的方式,宣導潟湖生態與黑面琵鷺的重要性,並且在當地得到熱烈的回響。

  

黑面琵鷺掀起絕種旋風

一九九七年三月,我的緊急任務是立刻協調一群跨領域的國際知名專家學者,重新檢驗七輕的環評。是年五月,在台北與台南的兩場研討會中,居民再次確定了濱南將會使他們憂心已久的夢魘成真。與會的所有國際專家都毫不保留的承認,濱南將對曾文溪口與七股潟湖生態造成致命的傷害,他們更特別指出,這些地區剛好也是黑面琵鷺賴以為生的所在。這個由柏克萊加大所組織的獨立調查團的評估結論中指出,濱南與相關的公路及工業開發應立刻停止,並以生態開發的方案替代之。獨立調查團指出三項會導致黑面琵鷺絕種的環境因子:一、棲息地的急速瓦解;二、工業相關的各種意外污染與災害;三、潟湖水文循環的被破壞。

獨立調查團主要是擔心,琵鷺棲息地大量轉為都市及工業用地後,剩餘的零星棲息地,在生態上亦喪失了永續生產的能力。將近有六千公頃鄰近潟湖的養殖池塘將先後被填土,開發為濱南工業區。剩餘的琵鷺棲息地中九0%將變成公路、次級都市用地。而它們的污染又會再次衝擊著那所剩無幾的零星水塘。這樣一來,琵鷺是死定了,因為這些零星的水塘完全不適合牠們休息、住宿與覓食。

「棲息地流失是所有動物瀕臨絕種的主要原因。黑面琵鷺也不例外。」柯德特先生(Malcolm Coulter)說道。他是國際鳥類保護協會(ICBP/IWRB/IUCN)主席,是鸛、★、琵鷺專家小組中的琵鷺專家,也是五月研討會中的國際專家之一。他說,「世上沒有一種生物,可以脫離它的棲息地而存活。」這些國際專家總結了一張清單,指出濱南開發將帶來的生態浩劫。首先,潟湖的水質將被石化廠的高含油量廢水所污染,廢水中尚有致癌的★化物,及其他化學物質之殘餘,不僅嚴重威脅著居民的健康及當地生態,並將使已瀕臨絕種的世界稀有動物--黑面琵鷺,走向滅亡之路。

柯德特博士研究了黑皮棲居的所需範圍,發現沿海的濕地與內陸的養殖水塘都需被保護,因為曾文溪口的潟湖是黑皮的棲息地,而內陸養殖塘則是牠們的覓食區。柯德特博士劃出了某些不應都市化的關鍵地區。根據他的科學研究調查顯示,以棲息地為圓心的三十公里半徑內的地區,皆為黑皮的重要覓食區。而濱南開發案,完全在此區域以內。柯德特博士的建議,是柏克萊加大與台大共同提出的另類計劃的一部分,我會在稍後進一步的解釋。

  

文化與生態的流失

專家團同時指出,濱南的開發與相關公路設施的發展,將會嚴重影響目前年產值一億二千二百萬的養殖業,而一萬六千名養殖從業人將失去現有的工作。這些工作使得台南沿海鄉鎮,如七股、將軍、北門等地,居民與土地相連成生命共同體。當這樣的工作流失之後,這些鄉鎮也將隨著黑皮滅絕一般,逐漸瓦解。濱南與公路系統對當地養殖業立即的衝擊是,曾文溪及相連水系的水質與水文將即刻被改變,因此,水筆仔林、養殖業賴以為生的濕地,都將喪失現有的哺育功能。在濱南開發的前五年,估計將有五0%的養殖區會直接受到嚴重衝擊,因而將有八千個相關工作流失,最首當其衝的區域依序為:七股、北門、將軍,直接的影響則是小鎮將面臨大量的失業,傳統服務業與社區文化突然凋零。佳里與學甲雖原有較多元的經濟,但仍逃不過戲劇性的失業率與地方性商業的衰頹。

養殖漁業的遽變,只是悲劇的啟幕。緊接著,地方農業將由於七輕、燁隆汲取所有地方非民生用水,而無以為繼。這樣的骨牌效應,將一路倒到將軍鄉,這裡盛產胡蘿蔔,而胡蘿蔔是一種需大量灌溉的作物。當然,台南縣剛起步的自然生態旅遊,也將因綠色地景的大量流失而迅速減少。不只是觀鳥區的流失,在公路興建後,沿海地景也會變得很難接近,因為這些公路都是為重工業化之後的都市而發展規劃,為了效率,它們不需連接現存的小鎮,於是這些小鎮反將被孤立於公路網外。

這些被公共政策犧牲的城鎮,未來將變成人口大量流失的鬼鎮,進而變成七輕的邊陲服務中心,提供住宅給那些暫時移居此地的七輕土木建築工人。這些小鎮在轉型過程中,遂將喪失那在台灣已將凋零殆盡的,以地方空間為基礎的草根文化。現階段的台灣,像七股漁民這樣反發展、救文化的社區並不多見。較常見的現象是,人們到一個地方,賺了錢之後就跑了。台南沿海的小漁村,卻是例外,當地的居民仍然彼此相熟,對土地有著世代相傳的認同與關懷,地方組織也能自立自助。然而,這些動人的品質卻在台灣的主流價值中一文不值;事實上,這種鄰里熟稔,依賴土地以及地方自助,不但不被認為是好品質,反而成了一種退步、落後的象徵,甚至有一位立法委員不諱言的表示,七股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位公主,而是一個平庸的女人。這種來自統治階層的鄙視言論,使得大部分的地方公民,以自己的小鎮為恥,於是,許多小鎮的居民願意犧牲現有的生活以迎接濱南開發案。對他們而言,濱南是他們脫離羞恥的唯一希望,而這樣的代價是值得的。但我必須振臂高呼,這些小鎮的生活文化不但深具特色,而且富有生態觀光潛力,地方居民可以三思而後行──是否真有必要放棄自己曾經珍惜的地景與生活?

  

供水給高科技或癌之谷?

在水文專家孔德福教授(G. Mathias Kondolf)的報告中指出,七輕一年的需水量是一億二千一百萬立方公尺,這是水庫蓄水量的兩倍。孔德福在結論中表示,這樣的供水量將需大量抽取地下水,勢必全面影響著南台灣民生及農業用水,不但原住民會失去他們的水源聖地,計劃中的瑪家水庫也將淹掉兩個非常有傳統特色的村子。這些衝擊竟完全沒有被納入濱南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書中。當然,濱南將與南科的高科技工業競爭水源的問題,在濱南環評中更是隻字未提。事實上未來台南的高科技,在濱南優先購水的情況下,根本無法發展。麥乃莉女士是《永續灣區藍圖》一書的研究負責人。她擔心缺水以及石化工業素有的「癌之谷」惡名。在過去研究中顯示,高科技與精密工業在區位選擇上,向來不願與石化工業為鄰。她指出,在1997年的一份回顧報告中,高科技工業表示,即使沒有缺水的因素,他們也不願在員工缺乏生活品質的區域發展。她同時質疑,當台灣有40%的工業區是閒置的狀況下,為何還要再開發濱南。

在上述各種負面衝擊的情況下,國際獨立調查團認為應放棄濱南的開發案。台灣政府怎能公開祝福這樣一個與里約永續地球高峰會的「議程21」(Agenda 21,the Rio Earth Summit's blueprint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嚴重衝突的開發案?

  

認同與關懷

數月疾逝,最後的環評卻還是拖延未決,雖然第二階段的「環評」(EIA)早已通過。這樣的情況燃起了地方反對者由衷的希望。這些反對者曾藉著第一手的環境教育,成功的經營了地方的選區,立委蘇煥智先生,則是七股的代表,他過去曾剃光頭反濱南,四處奔走辦說明會,喚起大家對濱南負面衝擊的認知。在蘇委員的領導下,地方的愛鄉協會開始訓練專門的生態旅遊環境解說員,因此吸引了更多遊客到此一遊。地方漁民則組織了遊程,讓鄉土風情親切而真實的展現在遊客的眼前。目前的生態旅遊趨勢是,外地人希望透過本地人的眼光了解一個地方的風貌,遊客獲得了「真實」的地方經驗,彷彿也像在地居民一般。草根的生態教育之旅可以提供那些觀光旅遊團不能達到的功能,許多人因而成了保育台南沿海地方的積極分子。

通常環保運動很少讓參與者親身體驗那個地方。事實上,美國的經驗中,大部分運動的決策是在不曾使用或經驗過地點本身的情況下決定的,如此一來,意識形態主導了決策邏輯,進而把運動帶到激烈抗爭的不歸路。七股的個案,則以推動環境教育的方式,將運動轉化為地點認同與環境關懷,許多人認為這是台灣環保運動中一個很好的範例,它發展出一股超越激情與憤怒的另類溫情。

當更多的外地遊客蜂湧而入,新聞不斷強調黑皮的重要性之後,地方居民也對自己地方的生態與文化更有興趣與信心。地方居民開始重視自己的生活地景,發現自己過去認為是貧困、落後的小鎮,其實身價不凡。這樣的態度轉變,也就是「孕育台灣認同」的關鍵。這種新的認同,強烈地意識到台灣是住民永遠的家,而不是投機過渡的跳板,促使生態、文化、歷史的地方關懷逐漸提升。當然,這些通常是事情發生了數星期之後,我們在柏克萊才「聽說」的。

  

振奮人心的另類計劃

在所有延宕濱南工業區環評通過的相關策略中,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一份以文化、生態旅遊、農、漁及食品加工為主體的另類經濟發展計劃。這份計劃名為「台南沿海永續經濟發展計劃」(Sustainable Economic Development Plan for Tainan Coastal Area),是由加大柏克萊分校地景與環境規劃系,以及台大建築與城鄉規劃研究所協力完成。兩系師生與MIT的化工博士,目前在波士頓Tellus Institute的莎維琪女士(Deborah Savage)合作,一齊發展一套綠色工業計劃,預估未來的表現:「將會和七輕有相近的經濟活力,其就業率亦能留住逐年外流的年輕人,『並且』保育身價不凡的黑面琵鷺」,莎維琪博士強調。在這項所謂柏克萊/台大另類計劃中,文化與生態觀光以及綠色工業預估可以創造三萬個工作機會,以及五億二千五百萬的年產值。這樣的數據與七輕的預估相同。

在柏克萊/台大計劃中,劃設了一個保育養殖區,此區同時是黑皮的棲息地,以及高產值的養蛤、水產及漁業區域。柏克萊/台大計劃將未來都市發展引至現存的北門、將軍、七股和佳里,也就是目前旅客服務設施、農漁食品加工業的所在地,可以刺激地方經濟,同時避免類似濱南開發對潟湖造成的衝擊。

這種強調地方經濟與現有都市紋理結合的發展模式,有下列優點。首先,是地方社區得到發展的經濟利益,而非外來壟斷資本受惠,因此利潤都在社區居民的口袋裡。其次,地方小頭家有機會發展多元的產業,而非將所有的生存希望都寄託在一個壟斷企業上。第三,新的經濟發展,強調農、漁技術,並加入以地點為基礎的旅遊及相關產業,而當地人本來就有這些生產技術。第四,現存的城鎮仍可繼續依照原有的模式發展,不會因為不夠現代化而被排除於遊戲之外。第五,接近自然,成了生活品質的重要定義之一;每一個小鎮都會努力限制都市發展,以確保自然就在家門前的生活品質,並減少破壞脆弱的生態體系。台灣最有名的兩個宗教旅遊聖地,南鯤鯓和麻豆,也都在這些小鎮的主要動線之內;而賞鳥、划船、生態旅遊、採鹽博物館,以及生態中心,又可提供外環動線的吸引力。

  

從抗爭到活潑的另類

雖然柏克萊/台大計劃不是媒體的焦點,但它卻是社區居民找尋新出路的致勝關鍵─為台南沿海找到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就像許多高水準的專業社區計劃一樣,這份另類計劃尊重居民的歷史與價值觀。它雖然激進且具前瞻性,但它的前景是由地方居民的生活價值中孕育而成。儘管台南一帶無不在爭取高科技產業,七股的另類方案卻是根植於傳統漁業、家庭價值與小鎮生活、生態旅遊、高附加價值的食品加工業,以及綠色工業,並且是它們的延伸。這些地方漁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必須毀了自己目前與自然生態和諧共存的生活方式,而去追求一個高污染的石化工業。劉先生代表他的團體說到:「我們知道如何捕魚養蛤,不知道如何在工廠裡做工。我們不需要煉油廠也可以活得好好的。」漁民們憤憤不平地指出,媒體老是把他們的家園描述成落後的小村,而他們則是急需工作的可憐漁夫。實際上,這些漁民卻是經濟無憂的成功養殖業者。另一位漁民,年長的阿龍伯〈Uncle A-Long〉說,「我們安享這樣的生活方式,這不是繁不繁榮的問題。」他一語道破了新台灣的大趨勢──高收入不再是個人發展的唯一評準。這些漁民確定未來的大油廠必然會污染他們的土地和水源,毒化他們的村落,進而摧毀他們的生活。黑皮逐漸成為保護家園環境,與生活品質運動的象徵。黑皮雖然成了媒體的寵兒,但大部分外地的觀眾尚無法將棲息地因濱南開發而流失,與黑皮的瀕臨絕種聯想在一起。 國際努力

一九九七年八月,台灣的努力得到了國際的回應。國際救援黑面琵鷺聯盟SAVE(Spoonbill Action Voluntary Echo),是一個在舊金山組成的救援黑面琵鷺的組織。我們在一次晚上的聚會中形成了類似組織的運作。麥乃莉(Marcia McNally)做了一張清單,以及一份日後的組織通訊。兩位柏克萊博士班的台灣學生,準備了一份工作計劃,並開始透過網路聯絡在美深造的台灣學生。他們與主要代言人發展出的網絡,後來對運動的發展貢獻匪淺。莫瑞歐(Diana Murrell)是當時柏克萊碩士班的學生,她草擬了一份給李登輝的抗議信。劉可強從台灣飛來,我們談到若要長期幫助台灣的潟湖環境教育計劃,並發動一個由國際環保團體共同參與的跨國反濱南運動。我們發現,我們必須擴大加盟會員,以及聯盟專家學者。

SAVE一開始是由五、六位柏克萊的教授,以及參與另類計劃發展的學生所組成。其他成員立刻加入了我們的行列。這個組織的目標是,讓台灣政府在曾文溪口破壞生態、牴觸「議程21」(Agenda 21)事件,在國際社會上曝光。為了籌措這個國際組織的環境教育經費,我們決定一方面廣招會員,另一方面以「收養黑皮」運動募款。只要捐美金一百元,你就可以成為黑皮祖父母,想當黑皮爹娘要繳二百五十美元,如果你願意捐五百美元,你就可以收養一個黑皮家庭。每一個收養者都會收到一張黑皮Happy卡,是陳彥君設計手繪的立體謝卡,一打開就會有一隻Happy的黑皮跳出來向收養者道謝。我們就這樣一張卡、一隻鳥的募到一萬美元,足夠支持SAVE這一年的運作。

我們接下來就不斷地開始寫文章,發新聞稿,想盡辦法,讓美國民眾知道黑皮事件。美國主流媒體對這個事情是不感興趣的,但環境雜誌或通訊則反應熱烈。國際間與美國國內的讀者們開始看到有關黑皮的故事與警訊。黑皮的未來,幾乎取決於國際黑皮教育是否可以激發更大的國際迴響,進而強化地方漁民的努力。

  

環評報告

自1997年的秋天開始,我們著手對日後運動至為關鍵的兩個方案。第一個是孔德福教授和侯志仁在成打的專家幫忙下,開始翻譯全套的「濱南環評報告」,並重新評估審查其內容。不同領域的專家們讀完他們各自的專業部分後,無不驚訝於「濱南環評報告」的資料不全與錯誤連篇。整合各方專家的報告之後,侯志仁與孔德福合寫了一份對「濱南環評報告」的評論,評論中亦參考七股當地漁民、環保團體、其他學者的研究和相關報告。這份評論詳細指出「濱南環評報告」每一個部份的錯誤、需要補全的資料,並進一步發展出與「濱南環評報告」嚴重對立的結論。SAVE在1998年發表了這篇報告,並命名為「濱南工業區環境影響評估之檢視」又稱「人民環評報告」(People's EIA)。

  

黑皮絕世大流亡

第二個重要方案也發生於一九九七年秋天。我在初等環境設計概論(EDI)的課堂上,要求約一百五十個學生每人設計一隻和真黑皮同樣大小的黑皮環境雕塑,藉此表達創作者本身對於台灣都市發展及自然環境的隱喻。每一個創作者必須預測黑皮的命運和都市化的未來。我們悲觀地稱這個練習為「黑皮絕世大流亡」。一九九七年十月,一百多隻黑皮鳥突然出現在柏克萊加大環境學院前的重要開放空間。上午的路人與經過的學生駐足觀賞這個黑皮奇觀。其中有些人當下就加入了SAVE(我們當天吸收了三百多名會員);其他熱心人士亦不惜解囊相助。媒體大幅報導了這次活動,因為黑皮雕塑非常上鏡頭。DHL更贊助我們讓得名了的黑皮飛回台灣,降落在台大校門廣場,與另一個活動會合。最上鏡頭的黑皮雕塑,不但當仁不讓地成了台灣各大報的頭條,連電視新聞都對它們關愛不已。民歌創作者陳昇也義務為黑皮們錄製了一首主題曲,並在活動現場義賣CD,台北媒體掀起了黑皮熱。 沒有終點的故事

兩扇政治之門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月突然為我們而開。首先,討論全球溫室效應的京都會議,將濱南二氧化碳排放量問題推向舞台。另外,透過有關人士的安排,我們在舊金山與台灣環保署長蔡勳雄博士會談,我在餐巾紙上畫了一個示意圖,說明我們認為保育黑皮所需的台南沿海生態範圍。我向他保證會提出一份詳細的報告,依據最好的保育性生態科學之原則,分析如何規劃七股潟湖生態系的土地使用。他不但專心聆聽我們的意見,也同意三月時再與我們做更深入的討論。

一九九八年一月,我的學生在黑皮專家柯德特先生的指導下,開始建構生態保育的七股潟湖遠景。濱南環評報告中宣稱,只在潟湖中的一小區發現黑皮,所以只需保存那一小區。柯德爾博士一直高度懷疑這樣的說法,因為他知道黑皮的覓食半徑遠達30到40公里。由於黑皮是夜貓子,一向都在半夜爬起來找食物,所以人們白天從未在棲息區以外看到黑皮,環評報告便因此假設牠們從不離開棲息區。這是環評報告的天大錯誤。濱南開發案只為黑皮留下睡覺的眠床,卻沒有幫黑皮打理便當。

一九九八年三月,SAVE的科學家代表團飛抵台灣,向環保署長蔡勳雄報告我們最新的研究成果,以及更細緻的另類方案。同時SAVE以侯志仁與孔德福的環評體檢為前哨,攻擊濱南環評在科學資料上的錯誤。SAVE也提出了一百零八個世界環保團體的連署,在國際政治的領域對台灣政府施壓,並提醒官方濱南開發是國際視聽關注的焦點。

這是一個沒有終點的故事,一切永續地往前推進。立基於我們的環評體檢報告,濱南環評報告的許多部分在第三次環評中,皆被要求重新補足資料。而侯志仁、孔德福合寫的報告,也不斷地為台灣及國際專家們所引用。事實上,這是台灣環評審查破天荒的不只是一個橡皮圖章,而是要求開發單位完全依法行事。過程本身就是一個進步,蔡署長公開表示濱南環評報告不可以其現有的資料通過審查。

  

無憂無懼,展望未來

當我在等待濱南環評報告通過與否的最後答案,以及另類方案的研究經費時,我不禁想到戴莫爾(Tom Dahmers)博士在台北一個討論會上的一番感言。他是一位黑皮生態專家,他說我們的社區設計團隊是他看過最狂熱的一群專家,他曾擔心萬一黑皮的命運是交在一群野生動物生態專家的手上,可能前途堪慮。他認為我們的行動可以成功,是因為我們無憂無懼。他提到,我們以最科學的方法,在許多必要資料尚未清楚的情況下,做出最清楚而正確的判斷,並提出最有力的政策方案。對我而言,這其實是民主規劃的本質,它不是對科學資料下結論,因為當我們蒐集到所有資料時,政策早已被決定了,而且通常都是導向科學家最不希望看到的結果。

參與設計超越科學與政治。參與設計是一個與夢相隨的過程,它要追逐一個眾人都不相信的夢。我當然是一下子就擁抱了這個夢。在社區變遷的術語中,我是創造者,最早的逐夢者。然而,夢想成真卻要靠大家的投入與信念的分享。我們分享這個黑皮夢(Happy dream),我們嘗試完成它,我們被它吸引成為一個社群。我們之間有清楚的連結;老師與學生跨太平洋合作;蘇立委、漁民、地方、全國,以及全世界的環保團體合作;鳥類專家幫助土地使用分區圖界定黑皮範圍;各方專家為另類方案貢獻一己之長,他們各自領域的專有名詞,有時比中文或英文都還要難懂。尚有一些較不易看到的連結:柏克萊加大地景與環境規劃系的工作人員大力協助SAVE的組織運作,系裡的教授們首度合作;世界知名學者們第一次與社區漁民共同生產一個跨文化、跨領域的科學方案。社區逐夢,不可能在沒有這些熱情參與之下完成。雖然,讓我們之間形成一個社群已值回票價,但我仍希望我們可以完成這個夢。如今我卻成了一個憂心者。

  

今生在七股最後的一餐?

四月已到了曾文溪口。陽光映著水波搭起一個眩目的舞台。黑皮舞者為六個月來的演出謝幕。黑皮的外觀因頸上黃色的繁殖羽更添丰姿,但優雅舞姿卻被左搖右擺的瘋狂覓食所取代。黑皮準備飛回北方了,牠們顧不得一切要在起程前填飽肚子。牠們狂亂地覓食著,彷彿知道這是今生在七股潟湖的最後一餐。漁民和遊客小心的觀賞著黑皮。阿龍伯告訴大家,大部分的黑皮都已離開,只剩下這一小簇。阿龍伯憂心地說,不知黑皮是否很快就會永遠消失,「工業可以四海為家,但黑皮只能在此築巢。」真正感動我的是,阿龍伯對黑皮如詩一般的依戀。雖然他和其他漁民的生活,將和黑皮一樣受到同樣的外力所威脅,但他們卻更憂心於黑皮族群的存亡。

阿龍伯同最後一群黑皮漫步,陽光照在他傴僂的身軀上,他的白髮彷彿與黑皮的白羽毛融合為一。他與黑皮彷彿形成了命運共同體。阿龍伯對身旁的遊客說,「我們都是黑皮秀的參與者。」

本文的完成要感謝麥乃莉(Marcia McNally)與侯志仁所著的其他相關文章,以及所有黑皮秀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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