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目擊

我們想要一個新故鄉！
——林肯大郡受災戶的辛酸

撰文／高淑舲　攝影／周志全

前有小河，後有山坡，
為了這一片夢想家園，多少人傾注了
畢生積蓄，再加二十年房貸。
入厝才一年，樓塌土崩，
家園淪為災區，
無辜的居民何去何從？
兩年了，災變後的台北縣林肯大郡，
善後處理又是如何？

電視畫面上，有關林肯大郡樓塌土崩的殘酷景象令人觸目驚心，罹難者家屬悲痛哀號的身影交疊著救難人員步步為營的搜救行動，一具具沾滿泥漿早已僵硬多日的屍首，在愁雲慘霧的氣氛中陸續被挖掘出土……。

報導結束前最後一幕，慢動作的特效秀出臨近災區的居民扶老攜幼，以板車拖拉電視、冰箱和行李，前往臨時避難所暫居的畫面，舉步維艱的腳步、茫然失措的表情，捶擊著我的心，這種戰爭片中才會有的逃難景象卻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賴以生息的土地上——台灣，而這些人卻正是我的鄰居。

　　

曾經，呼朋引伴購置新居

這是民國八十六年社會大眾心中最難忘的一幕，也是台灣有史以來記憶中最慘烈、最大型的一次山坡地災難事件，發生在標榜著「美式社區新生活」、銷售盛況睥睨一時的林肯大郡社區內。

曾經頂著年度銷售風雲個案光環的林肯大郡，是民國八十二年時房地產界預售狀況最好的建案之一，廣告甫一推出，還在紙上作業階段的九百四十戶，便在短短三個月內熱銷了九成，意氣風發的建商不久後更因此乘勝在同一塊山頭上推出其他預售案共一千五百餘戶。

平民化價格加上近郊土地的芬香、清新的空氣、青翠的視野以及象徵現代化貴族享受的休閒俱樂部設施，和十年免費搭乘來往於台北市區的社區巴士，吸引了許多買不起市區住宅首次購屋的雙薪家庭。而附設三溫暖、溫水游泳池、健身房等休閒設施的健康俱樂部、保齡球館、公園和所謂的展覽館(現為民視攝影棚)，提供了正在事業上打拼，渴望有一個休閒放鬆之便的中產階級圓夢的機會。

像罹難者家屬林先生和第四區的董太太，就是分別賣掉了位於台北市高級地段民生社區和安和路上的房子搬進林肯大郡的。為了喜愛這裡的環境，傾畢生積蓄一口氣買下一∼二間房子，或是呼朋引伴邀集親友相約買在樓上、樓下，打算共享鄰里之美者不在少數。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入厝才剛過一年，房子就在一場中度颱風中被崩落的擋土牆衝斷了；而親人竟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便慘死在土泥瓦礫中。

　　

別人回家，我們離家

「當時售屋小姐還主動秀出由政府頒發的許可開發證明文件，博取我們的信賴，我也是相信政府才買林肯大郡的嘛，你說當初誰買房子會曉得地下踩的是什麼土、什麼樣的地呀！」住在林肯大郡目前最危險之區域的金，一講到自己前有小河、後有山坡的家，就激動不已。事實上在林肯大郡發生災變之前，台灣老百姓何嘗真正了解地錨、順向坡、地質和居家安全的關係，何曾真正在意坡地水土保持與環境生態、生命財產之間的共生關係。因此當她們發現夢中的新故鄉並不是蓋在紮實的土地上而是蓋在垃圾、廢土填上來的高擋土牆上時，家園美夢註定要走樣了。

「現在還住在林肯大郡的人，尤其是第四區的居民，真是活罪比死罪更難受！每逢下大雨、刮颱風就害怕自己會成為二次災變下的冤魂；而颱風天別人是『回家』，我們卻是『離家』避難……」家原是遮風蔽雨的愛之窩，如今卻成了讓林肯人斷魂、斷腸，一輩子想逃開、想忘記、想搬走的地方。

災變發生近二年，現實生活中除了要背負二十年房貸壓力、要擔心居住安全外，居民還需經常請假去和台北縣政府、內政部開協調會討論善後可行方案。但是一百二十幾次的協調會下來，善後處理還在原地踏步，政府和居民的想法始終是沒有交集的兩條平行線。

「林肯大郡的悲劇肇因於營建署老丙建大開方便之門，地方政府審照過程官員的瀆職、疏失，否則像第四區這種位於法規規定不可開發之山腳水邊、順向坡、坡度超過六十%地滑帶之建築怎麼可能蓋得起來？」每回去開協調會，面對各級政府事不關己的態度，住戶們總是氣憤難忍，要求政府正視自己應該負起的責任，一年九個月以來，住戶們收集國內外案例，提了一個又一個善後建議案，但政府始終覺得「補強」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至於「補強」的決議從何而來，據縣府的說法是結構、水保、應用地質、大地工程等四大公會所提出的鑑定報告中的建議。一疊近千頁的鑑定報告，竟主宰著社區居民後續求償權益；但鑑定報告作為判定居民是否需安置、遷村的唯一依據是否恰當?在建商、公會、政府互為「利益共同體」狀況下，鑑定報告可信度又有多少？一直是目前林肯大郡中仍持續抗爭陳情的第三、第四區住戶心中最大的疑惑和不滿。因為鑑定報告中說三區未經補強不能安全使用；說四區未達法規安全標準，有潛在危險；可是卻沒交待補強前居民安全問題如何解決，補強能等於絕對安全？

　　

青翠的山巒，成了受害的證據

「如果政府和鑑定公會能具名保證補強等於安全，我就安心住下去，可是他們不敢，何況第四區根本就是一個大違建嘛，不能用補強來解決嘛！」

金有一個今年六月即將小學畢業的美麗女兒，一頭烏黑閃亮的長髮像極了洗髮精廣告片的女主角，為了培養孩子成龍成鳳，她和所有的父母一樣帶著孩子學鋼琴、學電腦，恨不得把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全獻給家裡的小公主，可是買到林肯大郡卻是這一生對家人最大虧欠。「我女兒連學校畢業紀念冊的連絡地址到底要寫哪裡都不知道，因為我們總是在逃難嘛，颱風來了要逃、大雨來了要逃，地震來了更不能不逃！」金的感嘆說出了大多數林肯父母的心情。

「我們的小孩，時間一到就知道又要跟著父母親上街頭抗爭。有時一想起來就覺得心裡很酸，為什麼別人的小孩就能平安快樂的長大，我們的孩子要平安長大卻必需去抗爭、去政府單位陳情？我們不比別的父母付出得少啊，房子是花了五、六百萬買的，花的全都是一點一滴存下來的辛苦錢，我只是個拿薪水過日子的公務員，首次購屋就買到了一間官商勾結的破殼，這輩子該怎麼辦？」

思前想後猶豫了近兩年，金終於決定為了維護孩子的心理健康以及家人的生命安全，雨季來臨前便搬離前有小河、後有山坡的家，到繁華喧嚷的外地賃屋居住。

「雖然房子不是自己的，但得回了一個安心。以後即使下大雨晚上也可以安穩地睡覺了。」後陽台上山巒青翠的景觀視野，和北港溪蜿蜒流淌的溪水，如今成了時刻刻提醒自己受害的證據，真是教人情何以堪。

金搬出社區的那一天早上，我和先生下樓去和她一家說再見，望著一車車傢俱、電器用品，大家都有點感傷，她紅著眼眶安慰我們，「不要擔心，等安頓好了我會和你們聯絡的，除非政府給我們交待，否則有生之年我都會繼續抗爭的。」當天她還在我們的錄影機前留下了許多真情告白，愷切激昂之外還帶著點釋下重負的意味，因此第四區的鄰居們戲稱之為「出獄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