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社區外圍有條小河,小河旁有片低濕的地,地已經荒頹許久。那天清晨散步河畔,陡然發現,那濕地一點兒也不荒,簡直是生機盎然。
河邊,粉撲似的黃花上,小蜜蜂爬縮,恣意吸取花蜜。紫花藿香薊、鬼針草、含羞草、長穗木中,不曉得躲了多少小生命,唧唧聲不斷,與遠方林木中不知名的鳥一同唱和,譜出和諧的自然協奏曲,只是小品,卻讓人忍不住閉眼,只傾聽,就覺得滿足。綠斑鳳蝶在釋迦樹上產卵。兩隻亮澄澄的斑蝶,邊飛,尾端黏附在一起,邊交配。攀木蜥蜴睜著巨碩的眼窺探,卻沒去干擾高飛的蝶兒。
濕地上,十幾隻粉蝶聚攏翅膀,停在溪水旁,吸水,忽地,一舉振翅,山谷中舞滿蝶兒翩翩身影,百隻千隻,蛇行飛翔。那地,是蝶兒的,也是水草的。蝴蝶營造溪谷中的動感美,靜態感就由水生植物來補綴。水甕菜、水芋葉上,逡巡火紅身軀的蜻蜓,太陽強光下的野生睡蓮散發野性美,成就夏晝的印象畫。
倏然,手背上一陣麻癢,低頭凝神一看,原來是隻穀粒般小的蟲兒,正在我青色血管上尺蠖狀爬縮,一縮一放,一緊一鬆,軀體雖小,卻一下子就從手背繞到手心。一下子,那麻癢,顫抖到心頭。
我感到一陣狂喜,為眼前這盎然生機。為社區周圍這麼多的生命現象。
現代社區規畫,打造幢幢的鋼筋水泥。冰冷的固化物棟棟堆疊,空間被阻隔成區區塊塊,遮蔽視線。現代社區造景,多的是亭閣、假山、噴水池,然而,單調的韓國草只帶來奄奄無生機的綠;人工的石雕木椅只有人偶爾一坐。這樣的人造景觀,能吸引幾多蝶兒流連,螢火蟲打燈?而蟲蝶,是本當跟人共存在這塊領域的。
人,總得回頭思考,失卻了什麼?曾在自然中擁有的原始感動,哪兒去了?
如果,社區能有條走廊,一條原始的,連接生機到生機的走廊,會很不同。
這是條怎麼樣的走廊?所謂的「走廊」,根據生態學的說法,它應是居住地的連結。上頭動植物的移動,應是世代散佈,而非遷徒的,從一塊土地散佈到另一塊土地。這走廊不只是人行的,更是植物的、昆蟲的、動物的、能夠容忍更多樣的生物棲息的。《生機花園》的作者莎拉.史坦因或許願意回應這問題,她以為:「新一類的園藝家不會再問該種哪一種裝飾性植物,而會自問社區少了哪一塊棲地?他該如何提供?怎麼樣才能讓動物從他的土地自動移動到下一塊土地上?這便是方舟」。聖經早預示,當洪水淹沒整個地球,方舟上不只有人。
洪荒時期已離現代人遠去。
現代化腳步催著鄉村都市化、高樓化、水泥化、固化、物化,人們漸漸習於坐在電腦前面,欣賞馬克賽般拼貼的水族造景、花園景觀或是高山河谷。掬一口冰涼的水泉,輕灑臉龐,沁入心鼻,成了奢侈要求。
或許,自然環境日漸消失的新聞太多了,以至於,觀眾顯得疲乏無力、興趣焉焉,關於荒野消失的問題,嚴重性因新聞失焦的報導,日益模糊。現在,誰還有時間、有心情,蹲在河溝旁注意水生的植物?植物上的小瓢蟲?小瓢蟲震翅、求偶、輪迴生命呢?
都會化社區提供很少可以駐足靜觀、思索的空間。居民的觀察力變得日益遲純。
如果,有條自然生態走廊,這樣的觀察空間就不是那麼難得。這走廊不只是連結樓上樓下,你家到我家,我家到學校、工廠、辦公室、便利超商,而是一條連接家到河畔、草澤、荒野、自然的走廊。這條線路大可從政府規畫的公園或保護區延伸出來,但如果能讓它從每家的前院,接到隔壁人家的後院,從這個社區連接到另外一個社區,就連接成一個巨大的網路,網裡充塞清新的芬多精,讓人整天頭腦醒著。
一早醒來,能吸一口涼涼的、醒腦的空氣;夜裡,螢火蟲為夜街點燈。這樣的新社區,是用生機盎然的走廊連接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