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三期  1999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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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人物

我們因愛而來
--馬祖三位修女的故事

文●攝影/林保寶


不論國籍,長年無私的奉獻,
三位修女遞給馬祖人
天主的愛。
在她們的溫暖和善意裡,
人人都變可愛了。

  

說到愛,從「感動」出發會很直接。

   在馬祖有三位修女--石仁愛、鄭淑美與耿永芝。她們因為信仰,在馬祖極困苦的年代就選擇遠渡重洋到馬祖,為一群非親非故的陌生人服務;她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計畫,只是隨時隨地給周圍的人愛與關懷,做個平凡而又有愛心的人。

   其中,來自比利時的石仁愛修女,二十三年來在醫療病痛、為婦人接生及老人照顧等「仁愛」的工作,已使她成為當地人心中的「媽祖」。

   三位修女做了許多可歌可頌的事,卻悄悄地做,默無一言。修女們寧靜長遠地付出,感動了馬祖人的心。馬祖人將修女們當作家裡的「嬤嬤」,親切地喚聲:「姆姆」。

   那種人與人間的情意,讓人倍感溫暖。更讓人深思:那源源不絕的愛從哪裡來?三位修女開了一扇窗,讓我們一探這愛的光景……

  

石仁愛修女

我們都是愛(石仁愛修女的話)

   「我都是說這個樣子:要信一位上帝,你們說天公公,我們說天主,別人說阿拉,這個是一樣的。天主告訴我們要愛人。

   我們沒有說不對一個人,我們沒有打架,我們沒有摔東西,我們沒有殺人,我們都是愛。我們看一個人,沒有飯吃,我們要給他;他沒有衣服穿,我們要給他;沒有房子可以住,我們要幫忙找個房子。要喜歡別人也很好,不是我我我,我第一;我我我,沒有辦法的。我們全部要做這個,我們全部平安。我們這裡馬祖一個大家庭。家裡平安,這個是最要緊的。家裡面要平安。你可以沒一個東西,家裡沒有平安,什麼都沒有了。」

   清晨,姆姆修女安靜地祈禱。簡單用完早餐後,拿起包包就要出門。馬祖南竿馬港的天主堂,梔子花開得很香。

   民國六十五年,來自比利時的石仁愛修女要到馬祖服務,但她不知道馬祖在哪裡?她問主教:「你喜歡我到馬祖做什麼?」主教回答:「我喜歡你到每個村去看人。」

   「就這樣,我拿起我的皮包,我的藥,去看人家裡,告訴他們:你們有病可以到我們門診來;有太太要生孩子,我可以幫忙接生,……。每一天我到一個村去。馬祖、津沙、鐵板、山隴、清水……。」姆姆修女說。

   不知道哪年開始,馬祖人開始稱石仁愛修女為「姆姆」的。

   「姆姆好!」路上每個馬祖人都像遇到家裡嬤嬤,親切地這麼問。

   「好的!好的!好不好你們?家裡都好嗎?」姆姆修女總是說「謝謝你啦」。

   一到鐵板村,姆姆急切地走向一戶人家。「怎麼樣?」姆姆修女關心地問一位癱瘓在床老婦人。忍不住又問:「怎麼?好不好?好嗎?」語聲柔軟。婦人示意要姆姆坐下。「謝謝你啦!」姆姆修女說。好像婦人讓坐下是種恩典。一坐下便握著婦人手輕輕撫摩。姆姆問:「有吃飽啦?」婦人嘴角一動,輕得幾乎聽不見,姆姆卻懂得她的意思,馬上起身,拉開毯子,為婦人活動手腳。「她自己沒辦法動,我每天來幫忙她運動,」離去時,姆姆掛心地又說,「我下午再來看你,好嗎?天主保佑。」滿頭白髮,八十一歲的姆姆快步走向村裡另一戶人家,她要去為那失明老婦人擦身體,「嬤嬤,嬤嬤,姆姆來了!」……。

   馬祖哪個角落,有孤獨的、病痛的、需要安慰的人、需要陪伴的人。哪兒有需要,姆姆就在那兒。「讓他知道有個人關心他,愛他。這很要緊,」姆姆說就是這個樣子。

   二十三年來,姆姆不分國籍,無分老幼,無私的奉獻,感動了馬祖老老小小,「崇愛」兩字尚不足以表達大家對姆姆的謝意與敬愛。「天主知道,好了,」姆姆說,「我沒有做別的事,都是給他們天主的愛。」

  

鄭淑美修女

天主是愛(鄭淑美修女的話)

   「『天主是愛』非常的吸引我,我覺得,常常這句話在我的心中。這個『愛』看起來好像很簡單,可是必須要有犧牲,要有刻苦,要有忍耐。

   民國七十六年一月九日,鄭淑美修女由台灣基隆搭船抵達馬祖北竿。那時候她完全不知道馬祖是什麼樣子,想像中馬祖是很荒僻的地方,可能沒有熱水壺,沒有棉被;馬祖人過著「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生活。當時她寫了封信問在馬祖的區修女要帶什麼東西過來。區修女回信說什麼東西都不要帶,我有條棉被留給妳。

   民國六0年代,馬祖地區生活貧困,沒有一座學前教育機構。天主教金馬宗座署理區的范普厚主教,邀請有意到馬祖傳教的區依弱斯修女到南竿創辦第一所「寶血幼稚園」。聖經裡說:「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有士兵用槍刺透了他的肋膀,立刻流出了血和水。」「寶血」這兩個字有犧牲奉獻、愛到流血的意思。六年後,區修女由當地駐軍協助,在北竿塘岐村創辦第二所寶血幼稚園。於民國七十三年三月一日招收第一批幼兒三十九人。區修女後來由於身體不適,在鄭淑美修女抵達馬祖後六天調回台灣。

   「公車來了!公車來了!」站在幼稚園門口的鄭淑美修女,遠遠就聽見公車聲音。「修女早!」王思淳正要跳下公車,修女伸出手接她。

   「以前沒有公車,在后澳村的小朋友上學要走路經過沙灘,漲潮時軍方會派車接送,」鄭修女回憶她剛接園長時的情景,「那時受軍方照顧很多,甚至還派了個軍人在幼稚園裡出任務,整天在幼稚園幫忙。」現在寶血幼稚園牆上生動的壁畫,就是十多年前阿兵哥畫的,多年來一直沒變。

  

發自內心的愛

   由於在幼稚園工作,有很多機會接觸家長,鄭修女很快適應了馬祖的生活。「或許因為是修女,這邊的人很容易便接納了我,感覺很親切,」鄭修女說,「來了兩三天,感覺『這地方就是我的地方』,心很快就平靜下來,好像在這邊很久了。」

   十二年半的時間,一晃眼,鄭淑美修女帶過的幼稚園孩童,已經上了高中。身邊總有一群小孩圍著修女聽故事、唱歌……。

   「哇!米飛跟你們做朋友來了,」修女才開口,王宇涵便搶著說:「我要跟米飛做朋友。」喜歡當媽媽的林雨蓉抱著洋娃娃站在桌旁,陳冠伶已經爬上桌前聽故事,葉大魁一直坐在修女身上,當修女說到米飛第一次拔牙的經過時,他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牙齒還在不在。

   在幼稚園工作了九年的陳玉鳳老師特別注意到每次修女上街,空著手出門,買了兩條麵包,後面就跟著一群孩子回幼稚園,小朋友還會爭著要幫修女提麵包。陳老師說:「修女的付出,獲得孩子們發自內心的愛。」;「每個孩子看到修女,就好像看到大人物那樣跟她打招呼,」塘岐村民謝承春形容。

   隨著時代變遷,民國八十五年九月,塘岐國小附設幼稚園成立,寶血幼稚園功成身退,隔年二月開始,改為只招收三至四歲的幼童。每天清晨鄭修女一定站在幼稚園門口一一迎接每個孩子。

   除了清晨忙於幼教工作,下午,常有軍人或大陸來馬祖探親的人來幼稚園找修女聊天。

   「在這兒,大陸來的人或軍人,他們在生命中有時遭遇了些困難、痛苦的事情,會來告訴我,」鄭修女說,「我就只是聽聽,就只是願意陪伴而已。在禱告中,祈求天主幫助他們。」

   當地人曾問修女一個人住在這邊會不會很無聊,很寂寞?「我很少感到自己孤單寂寞,也從不覺無聊,」修女回答,「能過這樣的生活,常常覺得『很榮幸』。」

   選擇成為修女至今三十三年,鄭淑美修女說她原本是個軟弱的人,但「天主的愛」一點一滴感動了她,讓她可以在馬祖過這樣的生活。馬祖地方民間信仰非常濃厚,在這邊傳達「天主的愛」並不容易。鄭修女說:「就只是讓這邊的人感受到:這樣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願意無條件為他們奉獻。」

  

耿永芝修女

我們都是兄弟姊妹(耿永芝修女的話)

   我們說天主是一個父親,假如天主是父親,我們都是他的孩子,所以我們就不管他們的皮膚是什麼,他們有錢還是沒有錢,他們是小孩子還是老人,他們都是天主,天父的孩子,所以我們都是兄弟姊妹。

   四十年前的五月十五日,耿永芝在比利時發願成為修女,三個月後,她選擇到台灣做服務的工作。「我可以做什麼呢?」耿修女初到「永和鎮」時這麼問自己。「由於以前是老師,我就開始教德文跟英文,」耿修女先在永和一帶待了十八年,她說,「後來,我覺得我不是在教語文。」她說:「我看我的學生多麼的可愛,我開始愛我的工作,因為我愛我的學生。」

   耿修女在台灣服務了三十年後,回比利時服務六年,之後又回到台灣。「他們說我們馬祖也需要人啊!」耿修女說,「好,我準備好了,我就來馬祖了。」在馬祖,耿修女仍是教英文。她總是跟來學習英文的人說:「不要有壓力。家裡做生意或工作,壓力已經夠大了。你們來這邊就是我們做朋友。很輕鬆的學英文。」從廣播中聽到的新聞,耿修女常常在當天的英文課常中和學生很輕鬆地討論。跟耿修女相處兩年的學生說她最常聽修女講的一句話是:「沒有什麼事情解決不了的!一定要有希望。」

   晚飯後,劉珠蓮和鄭鳳華由馬港村散步到村子上方的天主堂,先在院子裡一棵大樹下聊起天來了。天主堂內一小房間,耿永芝修女已經開始為今天第一次來上課的陳孝忠溫習久未接觸的英文。六點四十分,天色暗了,星星出來了。劉珠蓮和陳鳳華這才走進課室。

   「你看到沒有?」耿修女指著課室內角落裡貼著的一張漫畫對陳孝忠說,「這很有意思!」」漫畫裡畫著兩個人,同樣是安靜地坐著,其中一人眉頭深鎖,一人神態自若。畫的下方寫著一行英文:「Nothing happens next。This is it!」

   耿修女看畫說故事:「神情自如的人很平安;眉頭深鎖的人一直煩惱: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陳孝忠問是「杞人憂天」嗎?修女接著說,「等一下,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誰知道呢?現在就是最重要的。平平安安過日子,不要緊張,不要擔心明天,現在就是最重要的。」

   平日在教堂裡,也會有些阿兵哥來找修女聊天。他們剛剛離家,也還不習慣馬祖的部隊生活。「我們到那邊坐,我有個好聽的音樂,」耿修女懂得阿兵哥的不安,鼓勵他們將心裡的不舒服講出來。「阿兵哥一邊講,他自己也開始想,心就慢慢安靜下來了,」耿修女開朗地說,「有時候我們人需要聊一下,講出來,心裡的困難都沒有了。」

   有次,隔了八年耿修女才有機會回比利時的家鄉。回去時比利時整個冬天被雪覆蓋,春天來了,葉子又慢慢出來。耿修女驚覺自己的家鄉這麼美麗,她也想起了美麗的台灣。「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覺得每個地方都是美麗的,」耿修女說,「因為我覺得人都是一樣的,花樹也是一樣的。我們渴望平安喜樂的本質是一樣的。」所以任何地方,耿修女都願意去。她說,「身為修女,整個世界是我的故鄉。」

   耿修女覺得馬祖非常漂亮,單純而安靜。她告訴馬祖人:「最重要的我們都是兄弟姊妹,我們彼此愛,彼此幫助,彼此鼓勵,一定沒有人想殺別人,一定有平安。」

  

(本文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

劉立群〈連江縣縣長〉

  我所頒發的榮譽縣民證當中,今天這三張格外的讓我感動。我想像對石修女這樣的一個偉大的女性,我想即使一張榮譽縣民證我都覺得不夠,甚至給她一萬張也無法表達我們地方各界對她的崇愛。

  姆姆一晃,去年八十歲了,她回比利時這半年,我們感覺都很失落,覺得每天看不到姆姆,大家心裡就有那份失落跟一份很深的懷念。

   我想對於一個外籍的人士,能夠在這樣的一個海島荒嶼能夠獲得大家這樣的認同,我想這個背後絕對有她很長很遠的付出。在馬祖哪裡有需要她就去。

   我經常講也許是一份福緣,讓她這麼深刻的喜愛馬祖。那我們也這麼深刻的來喜愛她。我們每天都很珍惜,希望姆姆常常久久,能夠為我們鄉親繼續服務,即使她現在不要做任何服務,我們覺得只要她在這裡住一天,我們都覺得很喜悅。

   耿修女雖然來得時間比較晚,但是在這裡也有三年半的時間,她的開朗,特別是她來了之後,姆姆不會像以前那麼孤單,互相可以扶持。

   鄭園長,到地區也有十二年的時間了,負責我們寶血幼稚園。早期我們沒有公立幼稚園,完全依賴他們有限的人力幫我們。我兩個寶寶兩個孩子都是在她的幼稚園唸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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