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觀察系列》埔里專輯
陷落中的蓮花？
--解構埔里
撰文／廖嘉展
埔里的花顏，面臨怎樣變臉的未來？
蓮花一般，清溪沃土，
埔里聚合了自然與人文的精華，
在層層遞變下，
這番山光水景是否長遠無憂？
五十年來，她和台灣許多鄉鎮一樣，
生態漸被破壞、社會問題叢生、
政經霸權興起……
埔里的花顏，面臨怎樣變臉的未來？
八月初，三十輛號稱全世界最舒適豪華的遊覽車尊龍進駐埔里 ，每輛造價八百六十萬的遊覽車，卻只有二十六人座，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每三十分鐘由埔里台北對開，尊龍張平正經理說：「全省的人都在這裡流動。」
埔里為一陷落形盆地，四周環山，酷似一蓮花座，婉約令人心怡。副熱帶濕潤的氣候，冬不嚴寒，夏不酷熱，雨量豐，多雲霧，蒸發量小，無強風，盆地內高度在四百至五百公尺間，年平均溫度在二十六度左右。年平均降雨量有二千一百二十公厘，全年降雨日有一百四十九日，氣候宜人，肥沃的土地宜農。
古早的腳跡
西元一九○○年，第四次到台灣進行人類學調查的鳥居龍藏，從南方的集集、日月潭來到埔里，他驚訝地發現在茄苳腳、枇杷城、史港坑、烏牛欄等地；甚至要往北而去的北烘溪、大坪頂等地，隨處都可以發現石器時代的遺物。他興奮地提筆寫信給在東京帝國大學的老師坪井正五郎教授說：「雖然我還不知道誰曾經在這裡住過，但是我很肯定的說，我們發現的是一條重要史前人類棲息地的線索……」
而從大馬璘、水蛙窟遺址出土的文物看來，有清水牛罵頭遺址和台東卑南遺址的陶器；只有花蓮壽豐鄉才有的蛇紋岩，在埔里出土非常多以蛇紋岩做成的石 𣿅、玉環等成品或半成品，考古學家劉益昌說：「由此可證，早在二、三千年前，埔里已是台灣東西兩岸的史前人類交通與物品交換的重要中介地。」
盆地入口處的愛蘭台地像似一艘開進港口的大船，埔里人叫它「大船入港」，「意思是有入沒出，住到埔里來的人，一定會富有。」這是埔里人的傳說。
花姿少女優質水
八月十五日下午，當中南部的農民趁著難得的晴天，在田裡收拾自八七水患以來損壞的作物，趕種的趕種。地理條件得天獨厚的埔里，沒有什麼災情，在這一天正舉行第一屆埔里美女－－紹興皇后、愛蘭公主選拔比賽。對未來懷著無限夢想的少女，踏著青澀的台步，展現少女們的花姿，在在顯現埔里社會的富裕。
埔里人因自然環境的優渥而富。
埔里酒廠，就因埔里優良的水質，而精釀出口感最好的紹興酒。日治時代是進貢給日本天皇喝的貢酒，光復後更是一瓶難求的國宴酒。近年來因為外國酒開放進口及酒廠開放民營化的壓力，原本面臨裁撤的埔里酒廠經過一番自救的過程，保住了埔里員工一年近四億的薪水。
在埔里經營五金行又擔任義消的林文雄，二十幾年前隨消防隊去日本考察，驚訝地發現，喝一瓶水竟然要一百日圓，比八十元一瓶的啤酒還要貴。林文雄心想，家鄉豐富的水資源不就是往後致富的本錢？六年前他真的開始賣起山泉水，南屏山汩汩而出的清澈泉水，經過過濾，每噸以五十元賣給運水業者。
每天，一百多輛的水車，從十幾個集水處，運出一千多噸的埔里水，從台北到高雄都有他的蹤跡。一桶二十公升的埔里水，可賣得二、三十元，運到台北，甚至可賣到四、五十元，甚至有業者提水上高樓賣給住戶，一桶賣到一百元的高價。
在台灣一年有五十億元市場的包裝水，一噸水裝瓶後，可獲利五、六千元。埔里十幾家礦泉水工廠，日夜趕工，將埔里水銷售全台灣。
好田好景．人文薈萃
一千四百公頃的茭白筍田，環繞在盆地的四周，由於水質好，埔里成為台灣茭白筍最重要的產地。千戶農家，二十萬公噸的年產量，近十億元的年收入，造就了一群富農。
埔里是台灣新興花卉的起源地，也是台灣夏季高級花卉的主要供應地，這兩種花卉都可賣得最高價格，為花農一年賺進十億元。埔里運用地理上的優勢，把屏障她的中央山脈當成生產線，利用不同海拔高度的溫差，可以將高級花卉種成三季。專門進口花卉種球的福爾摩沙園藝總經理彭福全說，「大埔里地區四百多公頃的花卉區，每年種有二千二百萬至二千四百萬顆種球，尤其在夏天，別地方沒有溫帶花卉的時候，只有埔里有。」
大自然確實讓埔里富裕。
在台灣景氣低迷到最谷底的時候，宗教界各宗派仍不斷進駐埔里，買地的買地，大興土木的大興土木，其中以預定在二００一年落成啟用的中台禪寺最為壯觀，在五公頃的坡地上擎起的三十六層三角斜尖寶塔，將是埔里的新地標。
自七○年代席德進、楊英風、朱銘等著名藝術家相繼出入埔里之後，藝術家移民埔里蔚為風潮。埔里──藝術小鎮的美名，不逕而走。加上地方眾多藝文及公益團體熱情的參與，一年的展演活動超過二百場次，「文化埔里」好像隱約成型。
啊，環境惡化了！
然而，這麼美好的埔里，在今年的上半年卻出現了重大的警訊，根據台灣各氣象站於今年一至七月的統計資料顯示，設於日月潭氣象站對於雨水的監測數據顯示，日月潭地區雨水的酸鹼度一至七月的平均值為5.3（PH值小於5.6為酸性），最低值為二月份的4.6，兩項排行都高居全台第二位（見表一）。這也顯示，日月潭地區下著的幾乎都是酸雨，距離日月潭只有十六公里的埔里恐怕也難逃酸雨侵襲的命運。農民張俊祥指出，二、三月份每當下完雨後，他種的A菜就從心尾的嫩芽處乾掉，他懷疑這與酸雨的侵蝕有關。
在二月份起到三月份，南投縣環保局設在埔里國中的空氣品質監測站也發出了警訊，連續兩個月，埔里的空氣品質都處於不良的狀態，為全國空氣最糟的地方之一。根據南投縣政府環保局黃世達的分析，污染源主要來自台中火力發電廠，處在高山屏障下風處的埔里，因觀光所帶來汽車等移動污染源的增加或附近營建工程的影響，都是導致埔里空氣嚴重惡化的因素。
酗酒．煙毒．暴力
而在社會方面，七月份開始在南投縣政府社會科設立的「家庭暴力防治專線」，截至八月十八日為止，一百一十七件報案的案件中，有三十六件是埔里的案子，佔總件數的三分之一。據社會科李佩凱表示，埔里家庭暴力大都來自酗酒、嗑藥吸毒的家庭。去年七月到今年六月兒童性侵害案件在埔里共有五十多件，兒童虐待事件，每個月也以二至三件在發生，今年七月還發生一女童被母親凌虐致死的案件。
李佩凱分析，埔里是個快速發展又封閉的都市，來自部落的原住民，有的因失業或因適應不良引起的酗酒、吸毒問題相當嚴重，因酗酒、吸毒而引起的問題也相對複雜。
據埔里警察分局的統計，八十六年度煙毒犯人數共有三百六十九人，八十七年度煙毒犯人數共有二百四十人，八十八年度一至七月煙毒犯人數共有二百九十七人（見表二）。而據民間的觀察，埔里恐怕是台灣一個非常大型的毒窟，一位醫檢師看怕了，因而選擇移民紐西蘭的道路。南投縣更生保護會輔導員江萬昌指出，前南投地檢處檢察長陳聰明曾對他說，「你們埔里寺廟那麼多，藝文活動那麼蓬勃，為何煙毒和刑事犯罪，卻也是全南投最高？」
故鄉，還是水的故鄉嗎？
放棄台北的工作，搬到埔里來務農的施評唯，十幾年來感受到，連氣候都明顯的改變，以前夏天只要電風扇就夠了，現在還得靠冷氣；而原本適合蕈類成長的濕潤環境，也有變乾的現象。
「埔里人要自覺。」江萬昌有感而發。
撇開山上的濫墾濫伐不談，報導文學作家鄧相揚估算，以前每戶人家有二三分的厝地，每戶人家至少種有五棵樹，但是隨著房舍的改建，以埔里有五千戶改建來算，鎮內至少有二萬五千棵的樹被砍除；鎮內綠地不斷地萎縮，日治時代留下來的幾公里長的高大行道樹──尤加利樹，也因道路的拓寬，全被砍伐殆盡。
去年，鄧相揚因採訪的機會，來到日本高源，看見此地林木蒼翠蓊鬱，千曲川的水滔滔，路邊的標語寫著：「二十一世紀最珍貴的資源──水」、「日本水的故鄉」，想到故鄉埔里的眉溪，溪底的黑膽石被挖光了，溪流的生態完全被破壞，加上河川地被侵占，眉溪變成「霉溝」，心中難免一陣感慨。
而愛蘭台地上的紹興泉的湧泉處，也在今年出現水位急劇下降的現象，原本每天聚集洗衣的人潮不見了，「紹興泉不出水，埔里就沒資格說是水的故鄉。」鄧相楊說。
種樹的男人
「黑貓偷吃，白貓結帳」，面對五十年來環境的劇變，南投縣生態環境保育協會創會理事長黃炳松擔心，「我們這一代向環境超支的部分，恐怕得由下一代承擔苦果。」至今他仍懷念在埔里守城大山、關刀山看過的十幾尺直徑大的檜木林，三十幾年前一卡車只能載解體後的四分之一棵，一車一車的往外送。
去年，他來到日本九州的日田市，日田和埔里都是盆地型的都市，市公所造林二萬多甲，市中心有大河，晚上坐上小船，在船上享受船主只為他夫婦倆準備的晚餐，船主還會把帶在船上的鷺鶿放入水中，一來讓鷺鶿也吃個晚餐，二來讓遊客觀賞鷺鶿覓食的奇景。這讓他想起家鄉的南烘溪，上游處有養豬、養狗場，逼得自來水公司於八十四年起不敢引地面水，改採打一百公尺深的深水井來供水。在沿岸的各污染源如果不改善的情況下，讓他覺得要在南烘溪畔做個親水公園，簡直是緣木求魚了。
「大家來造林」，這是他多年來的想法，前年他在南烘溪畔自己的田地上種了二甲地的雜木林，希望能成為附近因竹林被砍掉之後四處飛散的白鷺鷥與夜鷺的新家；有人需要種樹的地方，總會看見他的身影，他在剛設校三年，校園光禿禿的暨南國際大學種上三千棵的肖楠；去年在自己的牛耳藝術公園種上一千多棵的美人樹。
「對一個地方認同、喜愛的價值觀，會讓人義無反顧的肯去奮鬥。
基督教謝緯青年紀念營地賴貫一牧師觀察，最令他難過的埔里危機是，越來越強勢的大漢沙文主義主宰著埔里，埔里的整體發展，並沒有建立起多元族群的思考。埔里人能否通過對這塊土地歷史的反省，來確保多元族群存在的價值和文化上的定位？這都關鍵著埔里城市性格未來的發展。
新埔里意識困難何在？
「要起造一個新埔里意識，要有新埔里秩序，包括政治、經濟、文化的秩序，但我覺得這還沒做起來。」賴貫一牧師說。
他進一步分析，埔里在快速的發展中，一個新的經濟勢力即將在埔里形成的過程中，如果沒把握這個時機，要在往後的埔里起造社區意識會很困難。
「埔里人要有一個更大的視野和包容心，不能只會牛巢內鬥牛母。。這是很多人的期待。至少有十五個語系的族群在埔里出入，為生存而鬥爭，似乎成為近兩百年來埔里人性格的一部份。在紛爭的過程中，每一次新的移民產生新的政治勢力，新的政治勢力在這裡展開新的屠殺，吃番肉、吃番鞭在一九三○年發生的霧社事件在埔里都還看得見，「吃番肉的埔里如果沒有反省的機制，如果還是像井底之蛙一樣自大，甚至『別人死光光』也沒關係，這種文化如果沒有破滅，要形成埔里意識是很難的。」賴牧師說。
政經變動下的未來
埔里的困境，其實也是台灣鄉鎮發展的困境。只是我們從來諱疾忌醫，或是無能力醫起吧！在精省之後，鄉鎮體質的改造，恐怕是台灣社會改造的重要的課題。
尤其在台灣加入WTO之後，對大部份以農業為主要收入來源的鄉鎮經濟體質與人力資源的轉換將造成巨大衝擊。「這兩年來種花虧本的比賺錢的多，」已結束種花事業的黃富永說。
而埔里可說是首當其衝。五年前在埔里種花可說是暴利，種一分地賺上百萬的多的是。農委會公佈加入WTO之後，能夠獲利的四項農業為：熱帶花卉、植物種苗、蕈類、新興魚類。因此，台灣近幾年來，種花的面積快速成長，現在已有一萬公頃，在有限的內需底下，價格自然往下滑。加入WTO之後，水果及蔬菜受開放進口影響，還有一批農民會轉種花卉，將造成花卉的增產，影響更大。
專門進口花卉種球的福爾摩莎園藝總經理彭福全說，在利潤空間減少後，講求專業化與擴充產業經濟規模，產業結構的改變，將成為無法逃避的道路。以目前只有百分之五外銷的情況下，拓展經濟規模，就必須把花卉產業改造成創匯型產業，但是，這需要大量的土地面積與人力。「但是台灣面積有限，必須用最少的面積來創造最大的效益。埔里在地理上有天然的屏障、年雨量適中，只要投入設備，是非常適合發展上游產業──植物種苗的地方。」
有錢沒山水，有什麼好驕傲？
對埔里的茭白筍農來說，這兩年來可說是厄運的開始。在利潤的引誘下，長年不曾休耕的泡著水的筍田底泥，已起著嚴重的酸化現象，茭白筍農潘宗喜說，早期筍已很難種，而且品種一直在病變當中。沿著眉溪、北烘溪一帶的主要產地都受到嚴重的侵襲，農民也懷疑水域環境是否已遭受污染？
最著名的埔里紅甘蔗，早年種的時候可以長到兩人高，現在也因長年沒有休耕，土壤內微量元素被吸乾後，再也長不出又高又好吃的甘蔗，近年來已有被彰化二林地區所出產的紅甘蔗取代的現象。四百公頃，每公頃年產量一百二十公噸，往年一分地可賣到十五、六萬，現在只能賣到二萬元，簡直是天壤之別。
家人已移民紐西蘭的醫檢師說，他在紐西蘭的家人一年內接到紐西蘭政府一年五次的問卷調查，詢問對自己、子女、政治、環境……的期待，到西元二０五０年整個國家的發展，都有個清楚的規劃藍圖，「反觀我們，從地方到中央，我們知道明年我們要做什麼嗎？」
每當有人讚賞埔里的美與好，黃炳松總是不以為然：「光是賺到錢，生活不愁吃穿，而山林、溪河都死了，這樣的成績還有什麼好驕傲的？」
天賜寶庫能不能永遠？
儘管大環境越來越惡化，還是抵擋不了許多埔里人對生活的熱愛，桂蘭白天在自來水公司上班，下班回到家整理兩百坪的大房子，孩子在外工作讀書，晚上把玩金石刻印，偶爾三五好友互相串串門子，喝個三茶（老茶、水仙茶、普耳茶）兩醋（桂花醋、松針醋）是生活的一部份。
「如果營運良好，將準備再增加五十輛，二十四小時全天候服務，」埔里尊龍張平正經理很有信心的說。在尊龍的隔壁，埔里五頓街的主人廖志誠正在為顧客包裝他推出的一系列的埔里特產：紹興蛋糕、紹興鹹雞卵糕、莿蔥蛋糕、莿蔥餅……。另一隔壁是梅統公司的陳建宏，正在為他以埔里的農產品所開發出來的真空料理包，做新產品上市推廣，香噴噴的特產燴飯，標榜無防腐劑的安全食品，讓人放心的大塊朵頤。「我們要創造出埔里的特色，讓人懷念，讓人想一來再來。」他們異口同聲的說。
充滿民間活力的埔里，因她族群的多元，被喻為「人類學研究的寶庫」；又因她地理條件的優渥而成「自然生態的寶庫」。「如果埔里有什麼可以傲人之處，那都是老天賞賜給我們的，」一位觀察者說：「現在連老天都變臉了，埔里人該何去何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