埔里,曾經漫山蝴蝶飛舞。
八十年前,採集標本外銷的行業興起,
戰前銷日本,戰後大銷美國,
台灣,博得了蝴蝶王國之名。
到今天,蝶量大減,
新興的生態農場又投入了養殖保育工作。
從掠奪到復育,
這一頁經濟史,何嘗不是一頁生存之歌……
正午時分,火辣辣的夏日照射在埔里牛相觸台地上。七十五歲滿頭銀絲的木生昆蟲館館長余清金,手提裝有鳳梨皮的塑膠袋,利用遊客參觀的空檔,高瘦微佝的身軀穿梭在七月才新增設的蝴蝶園內餵養蝴蝶,間或一兩隻枯葉蝶停歇在他的肩上;他炯炯有神的雙眼不時盯著每一株的葉片,唯恐那一顆顆的蝶卵遭寄生蜂所吞噬……。
昔日,滿山蝴蝶飛
面積只有日本十分之一大的台灣,以她獨特的地理條件造就了複雜豐富的蝶相;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島上,蝴蝶的種類如果連迷蝶算在內約有四百種,比日本還多了一百七十多種,單單埔里一帶,蝶類就佔有二百多種。最早進行台灣蝶類研究的日本著名昆蟲學家松村松年,有一次來到埔里,面對滿山滿谷飛舞的蝶影,不禁讚嘆這美麗的山城是座「蝴蝶村」。
戰後一九六○年代,埔里蝴蝶加工業高達四十七家,全台依此維生的從業人口有數萬人,在國際間打造出台灣是「蝴蝶王國」的美名。而今原本蓊鬱的山林,已被大量的開墾。今年林務局又將南山溪一帶的雜木林砍除,蝴蝶數量比去年明顯地又減少。
回想三十五年前,日人濱野榮次來到南山溪採集時,猶可看到溪對岸連沒設陷阱的水窪地,都聚集約一張榻榻米大的蝶群,有升天鳳蝶、斑鳳蝶、青斑鳳蝶等。潺潺流水聲中,只能想像昔日那曼妙的身軀在林間舞動著的蝶影……
早在一八五六年至六六年間,熱愛動物的英國外交官兼駐台領事斯文豪(R.Swinhoe)在台期間就採集蝶類,並將標本送給大英博物館。一八九七年,台灣割讓給日本的第二年,日本一位名叫多田的人,就到台灣來採集各種動物;直到一九○六年,台灣蝶類才在「動物學雜誌」上連載,台灣的蝶類經由日本人之手,有了新的發展。
台灣蝴蝶加工業家族的始祖
一九一七年,原本在埔里街上擔任按摩師的朝倉喜代松,受喜愛昆蟲的日本友人之託,幫他們在埔里收集蝴蝶。朝倉就找了十五歲的余木生幫他捉蝴蝶,手腳靈活的他,一天下來至少可以賺個一元,好的時候五、六元也有,比起別的工作辛苦了三天,他捉蝴蝶一天就夠了。
隨著日本國內掀起對台灣蝶類的研究熱潮,朝倉成立株式會社,正式做標本的買賣,而埔里相繼有十來人投入「捉蝴蝶」的行列。透過朝倉株式會社埔里輸往日本的蝶隻,一九一八年時為三十萬隻;隔年,增加到六十萬隻;一九二○年,是三十萬隻,大部份的蝶隻都送到岐阜縣的名和昆蟲研究所。而在埔里街上日人所開設的日月旅社,每年夏季時,就湧進日本來台採集蝴蝶的學生。
余木生婚後,在夏天仍持續捉蝴蝶的工作,沒蝴蝶捉時,他就跑去做換輕便車的枕木工,搬運粗重的枕木一天下來只換來六角的薪資。
愛喝酒的枯葉蝶
患有胃痛毛病的余木生,每次上山捉蝴蝶時隨身都會攜帶裝酒的藥水罐,胃痛發作時好喝點酒來壓痛。一次,顧著捉蝴蝶的余木生一不小心將整個藥水罐掉落地上,他正憂心忡忡等一下胃痛的老毛病又患該如何是好時,只見一隻隻聞到酒香而來的枯葉蝶佇立在地面吸吮著,余木生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那時能捉到一隻枯葉蝶,相當做一天工的錢,他恍然大悟枯葉蝶竟然愛喝酒,高興地忘掉了胃痛的煩惱。
「阮爸爸就將一團團的棉花丟入裝酒的罐子內,把棉花塞進樹坳裡,東塞一個西塞一個,一天可以捉到一百多隻;」余木生的二兒子余清金爽快地談到父親昔日捉蝴蝶的往事時指出;埔里其他同行看到余木生每天興高采烈地提著枯葉蝶來交貨而議論紛紛,大家商議等余木生出門就偷偷地跟在後頭,「他們只見到白白的棉花上頭,停留著一隻隻的蝴蝶,靠近一聞味道還臭酸臭酸的!」大夥一時也沒想到是酒,等知道真相後也紛紛跟進。由於酒精揮發快速,余木生後來想到將黑糖、百香果、鳳梨的汁液倒在酒裡攪拌,再用破布沾溼來吸引蝴蝶,一天下來可以捉到上千隻。
捉十隻,相當人家做十天工
由於大夥都在埔里附近一帶捉蝴蝶,賣一陣子同一款式的蝴蝶太多了之後,價格開始滑落,余木生隻身到北山坑想找找看有沒有別的品種。在那兒,他捉到一隻日本人很愛買的白蛺蝶,他喜出望外騎著富士牌鐵馬回家。隔天又去等,又發現一隻白蛺蝶,在一棵被蜂叮的爛心木(黃連木)上吸吮樹汁,才知道牠喜歡吃爛心木的汁液,依據牠的習性一天就捉了十隻,一隻一元,相當人家做十天工;拿到朝倉株式會社交貨的時候,他再三叮嚀朝倉千萬不能對其他同行提起,連續捉了一、二十天,其他同行看到了就追問朝倉:「怎麼會有這種蝴蝶?」又詢問余木生這些蝴蝶到底是在哪裡捉到的?大夥不得其解下,決定悄悄地跟在余木生的後頭,看他到底是在哪裡捉的。
隔天一早,余木生騎著富士牌鐵馬出門時,知道後頭有同業尾隨,就故意往霧社的路上騎,乘機快速往旁邊的小路轉,一路躲躲藏藏擺脫同行的跟蹤後,使勁地回轉北山坑。大夥拿他沒奈何,又聚在一塊商議,等隔日一早,十個人分散在十個可能的出口,守候著;看到余木生經過就尾隨在後,最後才查出是在北山坑捕捉到的,「歸陣人做夥去捉,捉到後來,價錢就敗了了。」余清金說。
朝倉寄去日本的蝴蝶,發表了相當多的新品種,像「朝倉鳳蝶」、「朝倉小紫蛺蝶」等都是從余木生的手裡收購的,「當時我們認為賣給他,權利就是他的;像台灣的蝴蝶有很多都是用平山發表的,也是從我爸爸這裡拿去賣給東京井之頭的標本商平山修次郎;」余清金接著說:「後來我才意識到,這是我捉到的,發表時我也有權利列我的名字。」素有「民間昆蟲博士」之稱的余清金,戰後相繼發表木生鳳蝶、木生綠小灰、木生長尾水青蛾、余清金角金龜等。
頭殼莫一日莫在想蝶仔
一九二六年出生的余清金,在六歲那年頭一次跟著父親上山捉蝴蝶。在那困頓的年代,要吃個水果都很難得,經常在山裡走動的余木生,就帶著他的老二出門好摘些山芭樂帶回家。
提著籃子的余清金沒多久就摘了滿滿的一籃山芭樂,閒不住的他就跑去看父親捉蝴蝶。只見余木生在靠溪邊的平坦地,相隔四、五十米的地方就做一個陷阱,做了三處,並在地上灑上尿液,在上面置放兩三隻死蝴蝶;聞到阿摩尼亞味道而來的蝴蝶,誤以為地上已經有同伴在那,紛紛飛下來吸吮,一下子直徑六十公分寬的陷阱,停滿了好幾百隻的蝴蝶。余木生把捕蝶網往地上一罩,就一直捏,將好的撿起來包好,把破的留下來吸引其他的蝴蝶。余木生要到上頭的陷阱捉時,看到一旁的兒子就吩咐他說:「你在旁邊看吃芭樂就好,千萬勿通把蝶仔打驚,阿爸若捉不到蝶仔,就沒飯通吃。」
余清金看到父親往上頭走去,整個心癢癢的也想動手去捉捉看,他靈機一動索性把頭上戴的斗笠拿下,當做捕蝶網使用,往地下一撲,只聽到斗笠內整群的蝴蝶霹霹啪啪叫,他把手伸入斗笠內,碰到蝴蝶就捏,捏了整整一堆,「我就想這下妥當了,等阮阿爸下來,看我幫伊捉這麼多,包穩真歡喜。沒想到伊下來,開嘴就罵:『叫你勿通捉,你偏偏去捉,莫一隻有粉(鱗粉)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裡,余木生心裡在想:「這個囝仔,敢是也對蝶仔有趣味!」隔天,就用鉛線圍成一個圓形,用布做了一個捕蝶網交給余清金,父子倆騎著腳踏車到石墩坑,余木生在上頭的小溪捉,吩咐兒子在下面的大溪旁捕,「能飛到大溪來的,攏總是體力較好、飛很快的大隻蝶仔,我就拼死捉,捉到流汗散滴,自六歲起,我的頭殼莫一日莫在想蝶仔。」余清金回憶說。
八歲入公學校的余清金,才唸了幾天書,就不太想去上學;到了二年級時,蝴蝶的身影佔據他整個腦袋,最後忍不住,早上出門後轉往附近的磚廠,冒著四、五十度的高溫衝進剛出磚的磚仔窯內,將裝著書本的包袱巾藏好,一個人偷偷跑到附近的山林捉蝴蝶,等放學時間到再回家,捉到的蝴蝶就偷偷地混合在父親的蝶堆裡。過了一個禮拜,有同學來找他玩,開口問他,怎麼都沒去學校?余木生一聽,竹掃帚拿來就往余清金的腿上打,「打到一凌一凌,伊很愛我去讀冊,我怎麼樣也讀不下去,過沒幾天,又偷偷跑去捉蝶仔。」六年下來,余清金的成績,沒一個甲,全都是乙。
余家家人相繼投入捉蝴蝶的行列,為了工作,先後買了六輛腳踏車。
敢是武界的原住民要造反?
一九三○年霧社事件後沒多久,余清金的堂伯父余文通到武界一帶去捉蝴蝶,那時生活窮困,人都不夠吃,沒錢買水果當誘餌,余文通就在鉛製的風管內塞滿整團大便,穿山越嶺背到武界,並在那兒挖了一處處凹槽。被武界那邊的隘勇發現,怎麼地上有一個個的凹洞?趕緊跑去向「大人」(警察)報告。
「大人」一聽心想:敢是武界這邊的原住民要造反?都在做掩體,馬上趕了過來。一看,這些掩體裡面怎麼有一團團的大便,深感不解。巡視了好幾天但都沒遇到人,便發動武界一帶的壯丁前往圍堵,才捉到人。不諳日語的余文通被押到派出所後被打得半死,最後,余木生出面說明那只是為了捕捉蝴蝶所設立的陷阱才罷休。
埔里當時四周都是原始林,蝴蝶大發生後就會飛到埔里街上來,台灣地理中心碑附近就有很多的蝴蝶,榮民醫院往乾溪的路上,各地的蝴蝶都會飛到那裡。「當時道路攏是土路,計程車才一部,攏總是用牛車在交通;」余清金回憶說,牛隻行走時,農人又不時舀水往牛背上潑,加上牛隻的尿液沿路放,「蝶仔一飛到,土腳溼溼又有阿摩尼亞味,自然會下來停歇。現此時柏油路是熱滾滾,汽車、機車滿街路,人攏沒法度走,更何況是蝶仔。」
整批的蝶仔倒進大水溝
由於受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影響,進入一九四○年代不久,在日本有關台灣蝶類的研究便進入衰退期。起先余木生還可透過郵寄將標本寄到日本,隨著戰事愈來愈吃緊,郵寄也告中斷,全家都沒頭路,為了家計余木生一方面回去做輕便車的鐵路工,另外也承包製糖會社的甘蔗來砍。一九四四年,余清金被徵召到台中機場當警備兵。而余木生自開始捉蝶以來,收藏了一些比較好、捨不得賣掉的蝶隻,也因為戰時藥品短缺沒有放置臭丸(樟腦丸),到戰爭結束後全都蛀掉,整批倒進枇杷城的大排水溝,隨流而去。
你一定有用符仔
戰後,蝴蝶出口仍中斷,余清金就跟著人到山上開「木馬路」、伐木,做了二、三年後,也跟人到武界、合歡山一帶淘金,一方面賺錢一方面調查山區的昆蟲種類。為了採集合歡山上面的永澤蛇目蝶,來回走路得六天,背著米糧露宿路旁。
有一次余清金跑到惠蓀林場想捉端紅粉蝶和黃斑粉蝶,熟知蝴蝶習性的他就在鐵線橋下做了一個陷阱──先在地上擺兩三隻已死的端紅粉蝶和黃斑粉蝶,並把翅膀張開。飛行迅速、警覺性高的其他同類一看到白色翅膀上端那兩個斗大的紅點,以為同類在地上就往下栽,啵一下就停下來。
一個過路客從鐵線橋上經過,看到沒有拿捕蝶網的余清金,徒手就把一隻隻的蝶仔捉起來,在橋上目不轉睛地看了一個上午。等余清金吃飯的時候從橋上走下來,對著他說:「先生你到底是用了什麼魔術,不用家俬(工具),單單用手就捉了一大箱。」余清金直說沒有,對方不相信一直跟他纏,「你一定有用符仔或者有什麼功夫,蝶仔才會那麼傻,飛到你面前讓你捉!」
將台灣推向「蝴蝶王國」之路
二十四歲那年,余清金將蝴蝶做成書籤,拿到日月潭批給店家賣。當時嗜好收集蝴蝶的台大工學院教授凌霄來到埔里,因購買蝴蝶而與余清金結識。苦於沒辦法將蝴蝶出口的余清金,後來與凌霄合作,將台灣的蝶類大量輸入日本。
當時一般人民生活拮据,大家都沒有工作做,余清金一隻蝴蝶的收購價是三錢,加上包裝還有損害率,他賣給凌霄是一隻六錢,並告訴凌霄:古早賣給日本人是一元,要賣多少隨便他,余清金並把昔日有往來的主顧和價目表寫給凌霄。
「伊開價賣日本人美金一元,賺十幾倍,做二年就賺了很多錢。我以前連飯都沒得吃,怎麼想也想不到可以存錢?」凌霄並以「Fomosan Butterflies Supply House」之名,刊登廣告在美國的自然科學家名錄(Naturalist Directory)上,引起很大的迴響。
五年後,凌霄移居加拿大,余清金也開始以自己的名義申報出口。一九四二年,美國的廣告公司找上余清金,想要跟他訂購一千萬隻的蝴蝶,打算在每張廣告信封上用玻璃紙放隻蝴蝶,以便增加民眾的閱讀率。余清金一聽一千萬隻,嚇了一大跳,不敢答應,就允對方先捉五十萬隻試試。那曉得由於夾上蝴蝶的廣告單效果奇佳,民眾反應熱絡,為了應付逐年增加的訂單,余清金也架構起全台的捕蝶網絡,將台灣推向「蝴蝶王國」之路。
一年要用幾千萬隻的蝴蝶
「頭先只有我在做,大家看到目睭轉大,」那時余清金枇杷城的家中,經常有出口商出入,有的甚至提著大把的鈔票送上門,央請他:「余先生,這些錢先放在你這裡,你要捉來賣我!」余家有七、八位親戚也出來從事蝴蝶的買賣,鼎盛時期,單單埔里做蝴蝶買賣的店家就有四十七家,在五○年代至七○年代初期,二十多年的時間,「捉蝴蝶」成為當時廣大的窮困農村,另一個新的財源。
余清金當時的手下分布在全島有一、二千人,請了幾百位女工在做加工。各地捕蝶人將採集後的蝶隻聚集到埔里後,上品的蝶隻和數量稀少的名貴蝶種,均被運往各國當做研究標本,數量多且外形較美的蝴蝶大部份則做加工蝶,並製成裝飾品;有瑕疵的,則多半成為蝶畫的材料。
早在一九七九年,基於對昆蟲的興趣以及想讓更多的人了解,余清金把他的收藏拿出來,在東榮路今東豐旅社二、三樓設立國內首座昆蟲館,免費供民眾參觀。當時何應欽、謝東閔、蔣經國……等,都曾相繼來訪,報載後更吸引一批批慕名前來的民眾。「過去蔣經國他們來看時,大家都說:余先生你真好,幫國家賺那麼多外匯,製造那麼多的就業機會,我被看成像是仙;這陣來,反被指著罵:台灣的蝶仔若不是被你捉了了,按怎會沒蝶仔?」坐在十二年前遷移至現址,擁有約十萬隻標本的木生昆蟲館內,背著昔日商業背景負擔的余清金激動地說,「我一年要用幾千萬隻的蝴蝶,攏是捉交配完飛到溪邊的公蝶,母的留在山上找所在生蛋。」
「半公母」價錢差一百倍
蝴蝶的價錢往往因為蝶隻的珍貴程度而異,如果能捉到雌雄同體的蝴蝶,價錢就多了一百倍左右。在這樣高價的利誘下有的捕蝶人就動手腳,自己製作「半公母」想矇混過去。
一位住在南山坑的捕蝶人,有一天就帶著自製的「半公母」跟其他蝴蝶來交貨,忙著處理外銷事項的余清金,一看是一向交貨給他的熟客,也沒看就直接算錢給他;隔沒幾天對方又帶了一隻「半公母」來,余清金仍然沒看,吩咐裡面的人把它收下。對方心想余清金可能看不出來,下次來時,帶了三隻「半公母」,余清金覺得很納悶,要同時捉到三隻「半公母」的機率微乎其微,就把東西拿過來,仔細一瞧,原來全都是用接的。
價值八百萬的白衽黑鳳蝶
自小就在蝴蝶堆打轉的余清金,每次捉到覺得不一樣的蝴蝶時就直直看,思索有沒有什麼蝴蝶跟牠很相像,是不是異常型?一次,他嫁到國姓水常流的妹妹余玉珍來,特別拿出一隻尾部斷了一邊的蝴蝶對著他說:阿兄,這隻給你做蝶畫。
余清金接過手後,一看明明腹部黃黃的是母的白衽黑鳳蝶,身上怎麼會有公蝶的把握器?覺得奇怪就用放大鏡一照,生殖器也是公蝶,尾巴並不是斷掉,而是一邊是母的有尾型,另一邊是母的無尾型,是世上唯一的三合一白衽鳳蝶。
一九七三年,他帶著這隻罕見的三合一白衽鳳蝶到日本展覽,引起極大的注目,在展覽期間,世界童子軍主席也是有名的雌雄型蝴蝶收藏家Neidhoefer告訴余清金,這隻蝴蝶在展覽結束後他要帶回美國,要多少錢隨便他看,「伊出價二十萬美金(約台幣八百萬),就只有這麼一隻,我不甘賣。」隔天一早,余清金就自己一個人悄悄地坐飛機回台,Neidhoefer看他回台又追來,「我跟他講,我也要設立博物館,就只有這麼一隻,我要留給我們台灣人看,不能賣!」連續三年,Neidhoefer一直來遊說,看余清金那麼堅持才作罷。
追到跌倒還在追
余清金的弟弟余清潭、妻舅李進峰都在余清金那兒幫忙,倆人經常隨著蝶蹤,遊走島上的山間林野中。一次,李進峰在仁愛鄉紅香,看到一隻珍貴的寬尾鳳蝶,他一心盯著蝴蝶只顧著追,捕蝶網往上罩時整個人也掉進北港溪的溪谷裡,人竟然毫髮未傷,而蝴蝶也安然在網子裡。
一次李進峰和余清潭一行人,帶著一包零錢從烏來走到福山去買蝴蝶,行經一座年久失修的鐵線橋時,走在前頭的余清潭聽到ㄅㄧㄤ一聲,心想不妙,回頭一看李進峰人已掉落五層樓高的溪底,摔在一顆比房屋還要大的石頭上;他往下一看,李進峰「憨神憨神」坐著像觀音媽般,喊他也沒回應。余清潭趕緊從旁邊溜下去,「伊已經拼命在撿掉落的錢幣,伊厝的公仔媽是STEEL做的,命真韌,摔不死。」六十四歲的余清潭說。
由於同業間激烈的競爭,埔里五家標本商的人馬去到高雄或巴崚捉蝴蝶,見面時反而互不講話或有一搭沒一搭。補蝶人之間也存在著惡作劇,一次余清金在南山坑捉時,索性拿色料加酒精,在蝴蝶翅膀漆上紅色和青色,再把它放走,「下面的人看到,高聲大叫:『變種仔!變種仔』追到跌倒還在追。」余清金說。
沒捉蝶仔的囝仔,無效
在埔里獅仔頭一帶,就存在著不成文的規矩,元旦那一天,就得為自己新的一年佔據「領地」,凌晨十二點一到,大夥就在本部溪、鳥踏坑、觀音瀑布……,先在地上做個陷阱,在附近的石頭上用油漆寫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在此做的「蝶仔堆」,以確認自己的勢力範圍。有時,還會為跟埔里街上其他捕蝶人為「這是我的位」而大打出手。
在埔里四周,經常可以看到不僅是青壯年,連老幼婦孺都人手一隻捕蝶網。
「那時沒去捉蝶仔的囝仔,會被說是無效、懶惰的人,全庄的囝仔攏嘛去捉蝶仔。」自懂事後也要提著牛奶罐、捕蝶網幫忙捉蝴蝶的羅錦文說。那時,大人一天的工資是二十五元,他們也可幫家裡掙個五、六元,捉一隻蝴蝶有二錢、五錢、一角不等,能賣五角的蝴蝶就很值錢了!
家境窮困的羅家原本住在觀音瀑布附近,房子是用竿榛草搭的,父親羅萬福是個厚實的捕蝶人,自羅錦文張開眼睛認識這個世界開始,他看到母親把他放在乾涸的河床地,拿著捕蝶網追逐著蝶蹤。遇到陰雨天,沒辦法出門捉蝴蝶時,家裡七個小孩沉重的負擔,讓父親的臉佈滿了「憂愁」。
「阮爸爸以前靠捉蝶仔要飼囝仔飼不過,常先去雜貨店賒帳,一年下來捉蝴蝶的收入扣除生活費後,有時總差個幾千元,攏是木生昆蟲館的老先生(余清金)去雜貨店把帳清掉。」皮膚黝黑、有雙大眼睛的羅錦文感激地說。
在手工業發達的年代,那時翅膀常長達二十五公分左右的蛇頭蛾,它的蛹比牛皮還要強韌不容易破裂,又有防水的功能,而被大量加工做小錢包。羅家的屋內,沒有一盞燈卻掛滿了一排排蛇頭蛾的蛹,每次一養就是好幾千隻。沒有吸食器的蛇頭蛾,在幼蟲期就將營養儲存在體內,一直支撐到公的交配完,母的產完卵,生命就告終結。羅錦文和哥哥羅錦吉擔任起餵養的工作,到山裡摘江某樹來餵。有一次,在家裡養的蛇頭蛾已經養到二、三齡,挑到山上後,碰巧遇到颱風來襲前埔里颳起陣陣的焚風,所有的蛇頭蛾全都死光。
這麼多的生命才成就我一天的薪資
隨著第一次世界石油危機的來臨,以及保育觀念的重視,台灣的蝴蝶產業也走入下坡,市場逐漸被東南亞國家取代。原本大家爭相捉取的蝴蝶,在台灣經濟逐漸起飛聲中,「捉蝶仔的」也逐漸殞落。
「最大瓶的牛奶罐捉了滿滿一罐,跟做一天工二百元一樣多;每次去捉蝴蝶我的心肝就很難過,這麼多的生命才成就我一天的薪資,我就想還是去做工好了。」十七歲國中畢業後,羅錦文就去摩托車店當學徒,從早上七點開店,一直工作到晚上十點關門。在洗車、修車中,想要自己創業的美夢一直在他心中攪動著。十九歲那年,開店當老板的衝動襲擊著他,他三番兩次回家想要尋求金錢上的援助,卻換來兄弟姐妹間諸多的不解:「這個阿文神經病,要當兵了還想自己當老板。」、「阿文無效!沒有想辦法賺錢,只會一直回來要錢。」傷心的他,心想不可能開店,就到豐原去學木工,兩隻手指頭卻被剪斷,心疼的母親,把他叫了回來。
蝴蝶生態農場成為主流
二十七歲的一場因緣際會,促使羅錦文投入蝴蝶生態農場的經營。現今是養蝴蝶高手的他,能夠飼養三十多種蝴蝶,超過五十種的食草,是國內各蝴蝶園極力配合的對象。隨著時代的轉變,蝴蝶生態農場成為主流。
擁有五家人工飼養蝴蝶園、三家昆蟲館、一家蝴蝶生態農場,密度高居全台之冠的南投縣,昔日蝴蝶加工業已消聲匿跡。中華蝴蝶保育學會理事長陳建志指出,棲息環境的喪失,是蝶類減少的主因,其次是商業性的大量採集和外來生物失當的引進。在台灣的昆蟲尚有九十%未被命名,採集這東西不能被禁止,但採集者必須受到某些約束和監督。「我們絕對不能對過去的蝴蝶加工業完全以批判的態度來看它,因為蝴蝶加工業反應當時的社會生活形態,也和台灣的經濟生活改善和被稱為蝴蝶王國息息相關。同時蝴蝶加工累積的經驗與資料也可供目前的保育工作參考,我們須以寬大的胸襟,來改變一般人對蝴蝶加工業的印象。」陳建志說。
連原本經營種苗的台一種苗公司,也在今年增設蝴蝶生態園,董事長張國珍指出,南投縣要發展觀光,蝴蝶是很好的資源。他建議從草屯到日月潭和霧社的行道樹,種植蝴蝶愛吃的蜜源植物、寄主植物,從點、線的擴大,一直連接到面。
讓每隻蝴蝶都有牠的中繼站!
在本部溪畔,四十歲的羅錦文向農家租用的八分地,全種滿了蝴蝶的食草。大白斑蝶的幼蟲,在白色的細網內蠕動著,羅錦文細心地解開白網,將一隻隻的幼蟲從吃了大半的爬森藤上移到另一株樹上,現在他租有二甲地,專門種植食草。
十三年來,從開始養蝴蝶以來,羅錦文一直和病毒、天敵奮戰著。他曾經遭遇到即將化蛹的幼蟲,全遭小鳥下肚;一度碰過所有的幼蟲在一個禮拜內遭病毒感染,全遭不測;也遇到過老鼠在夜晚咬破網,進來吃蛹,想到沒辦法只好在園子裡放沒毒的蛇進來吃老鼠……,一般養蝴蝶的人最傷腦筋的蝴蝶天敵──寄生蜂,他已有辦法解決。在埔霧公路上,這座甚至沒有招牌的私人經營的蝴蝶農場,去年售出三、四萬顆的蛹,今年至七月止,已賣出近八萬顆,而在二、三年前因為經濟陷入拮据一度萌生轉業的他,在一群朋友的支援下,撐了過來,為台灣的蝴蝶史,開創另一個春天。
每天羅錦文和妻子忙著讓蝴蝶交配、產卵、收蟲收蛹的工作,還得照顧好園裡的食草。他指著網室內翩然起舞的蝴蝶說:「牠們就像是我的朋友,要想辦法讓牠們吃得飽、長得大,」即使是翅膀不完整或得病毒的蝴蝶,他都為牠弄個活動空間,直到牠過世,他亦如朋友般,將蝴蝶埋葬;「蝴蝶幫助我的家,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回饋,只能替牠的下一代做更多的生存空間。」
在一位喜愛蝴蝶的電腦界業主的支助下,他計劃明年在埔霧公路上,成立一座新的蝴蝶生態園,在那裡,照片將取代標本,以賣幼蟲吃的食草為主,「我希望以後家家戶戶的庭院、陽台,都有蝴蝶吃的草和花,讓每隻蝴蝶無論飛到那裡,都有牠的中繼站!」羅錦文希望地說。
而他正一步步朝著他的蝴蝶夢,邁進!
從掠奪到復育,從經濟行為的買賣到文化尊嚴的建構,埔里再見「蝴蝶村」,還有待民眾的認同與參與。如果有一天,人類愛蝴蝶如自己,相信與蝶共舞,絕不只是夢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