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觀察系列》埔里專輯：
放屎好作跡
─愛蘭水的生命對話
撰文／林琮盛
南烘溪北烘溪
環飽的愛蘭台地
四周水源充沛
然而早年的居民卻飽受缺乏飲用水源與耕作腹地不足之苦
讓我們在這世紀末一起回顧這段
愛蘭之水
漸被遺忘的生命旅痕
不論晴雨寒暑，天光甫開，棕刷在布料上所刮出的「ㄕㄨㄚ ㄕㄨㄚ」聲，總在鐵山社區現存的三處洗衣池響起，伴隨著早起浣衣婦女們的嘰嘰喳喳，「鐵山」的一天，習慣從這一刻開始。
地底的水聲
曾經這是老台灣常見的一種景象，但隨著戶外河塘的污染，加上洗衣機已是居家必備的電化用品，在溪邊或池塘浣衣，已漸成難得再現的畫面。而位於埔里愛蘭台地上的鐵山社區，拜山腳潔淨的湧泉之賜，讓人們仍可在洗衣池裡搓揉著一件件沾粘上歲月痕跡的舊衫。
常有外來遊客看到這一幕，總會羨慕當地人所擁有的獨特水資源以及這份樸趣，但外人卻很少知道，在台地上的過往歲月裡，人們為了取水、為了在這塊土地生存，竟是一段曲折的生命歷程。
總面積約2.5平方公里的愛蘭台地，是個被貫穿埔里的眉溪與南烘溪兩條河流切割而成的狹長型台地。雖僅海拔四百五十公尺高，但矗立於盆地中，對內可瞭望埔里全景，對外可守望台中平原與水沙連動態，構成其扼守交通與軍事要道的特殊地位，因此很早就有人居住。然而在這樣的台地上，自古以來，卻因缺乏腹地與水源，而使居民飽嚐生活的艱辛。「挑水」便是早期愛蘭人最普遍的生活經驗。
挑水，挑到跛腳
五十年前台地上的住民除了極少數的一、兩戶人家有能力鑽井取水外，其餘幾乎每一家人的生活用水都必須到台地四周的湧泉處或溪流挑取。今年六十四歲，任教於育英國小的涂江營老師記得，他在國小五年級時，每天要挑八擔水，每擔兩只木桶裝，每桶四十斤，來回一趟要二十分鐘。
這樣的挑水幾乎可說是「全庄運動」，不僅大人要挑，小孩也不例外。家住鐵山社區崁頂的潘貴興還只有六歲時，就得和幾個尚未入學的堂兄弟，挑著牛奶罐，跟在大人後面，走在陡峭的小徑到眉溪旁的水圳挑水，「雖然年紀小，挑的少，但是我們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不費力氣而喝到水的。」
今年已經七十六歲的林杏春，只要提起五十幾年前那段挑水砌屋的日子，至今還會眼眶泛紅。十九歲那年三月她嫁入林家，五月就下起連月不絕的梅雨。家境窮困的夫家住的竿榛厝最怕潮濕，因為竹管一旦長期吸入水份就會朽爛。一晚，已經被白天的粗活累壞的林杏春，睡得正熟，轟然一聲巨響，整個屋頂從天塌下，瞬間泥灰瀰漫、石塊挾著雨水，只差些微就要把她活埋在床頭。當時才剛剛懷孕的林杏春，經這一嚇，差點要哭著回娘家。
由於屋子已經塌了一大塊，她只好跟先生商議存點錢來蓋土角厝。砌屋那段日子，林杏春除了要到田裡工作以外，還要負責到溪邊挑水上來和土。土角厝是用黏土加稻草切段，再和上水，以牛及人踩踏均勻，做為材料的。在那十二月天、地上都結一層薄霜的寒冬裡，沒鞋子穿的林杏春，每天赤著腳踩著爛泥挑水、挑土，即使一雙腳都已經凍裂，還是跛著腳咬著牙繼續熬下去。
無某崎
昔日愛蘭的男性多半要下田或到街上打零工維生，而挑水的工作與其他家務則落在家中婦女身上。因此光是聽到挑水這項工作，就讓很多外庄的待嫁女聞之卻步。有的女性一聽到媒人幫她介紹的是愛蘭人，馬上痛哭著告訴父母：與其叫她嫁到愛蘭，她寧願當老姑婆。
十九歲就嫁到愛蘭的陳阿蜜，當年挑水、洗衣都到山腳的溪邊。清晨洗完衣服回來時，要挑著兩頭扁擔：一頭放衣服，一頭挑水。澆菜、晾衣，再下溪邊挑幾桶水上來把水缸打滿，然後才做其他家事。一直忙到下午，趁天還未暗盡，趕緊挑幾桶水上來補充，必須忙到天黑了才有空煮飯。甚至入了夜還要就著月光，到溪埔耙田。
愛蘭台地周遭可以取水的地點有七、八處，不同區位的住戶就選擇就近或方便的水源取水。有的地區離水源近，輕鬆些，但如果是距離遠、路徑又難行的地方，那真是越走越嘆命苦。有幾個特別崎嶇的陡坡，因為靠這裡取水的住戶不易討到老婆，因此被稱為「無某崎」。
關於「無某崎」還有另一種說法，從前庄內有一處到南烘溪取水的路，既陡且長，尤其下過雨後，滿地泥濘，常有人摔得人仰馬翻。縱使別處挑水是以女性居多，但在這裡卻都是男性，「沒辦法，這裡的人幾乎娶不到老婆，所以沒結婚的羅漢腳只好自己挑水了，也因此這個『無某崎』，是單身漢必須自己挑水的『崎』。」家住鐵山的黃煥彰解釋說。
愛蘭之水
遠古年代的埔里盆地是座湖泊，因地殼變動與河川侵蝕切割，湖水從盆地西側的潰口洩出，湖水退了，加上長年沙土堆積，湖底也逐漸乾涸；而環伺的翠碧青山與潺潺溪流的面容，越顯清晰，千百年來不同時期的埔里人便在這塊「山清水秀」的土地上生息。
穿越埔里盆地的眉溪與南烘溪，豐富了埔里的生命，也滋養了被南北切割而出的愛蘭台地。雖然台地上的愛蘭人缺水、缺地，然而上天卻不忘賜給他們水產豐富的溪流及以河川沖積而成的溪埔，這樣的愛蘭之水，在開發史上，寫下不凡的記憶。
溪底魚，掠未完
半個世紀前，埔里的每條溪圳，包括愛蘭橋下的南烘溪，魚蝦貝類都還非常豐富。今年六十七歲的牛耳石雕藝術公園董事長黃炳松回憶說，當時的溪水清澈見底，水中游魚清晰可見；下午時，溪魚在陽光下跳躍，閃著銀鱗，非常好看。當時有一種釣魚的方法叫「甩雞毛仔」，是在魚竿上綁沒有倒勾的魚鉤數枚，上繫蚯蚓或蒼蠅，不綁鉛，所以一擲出去是浮在水面上。等魚在吃餌時拉起，往往一次提竿就有五、六條魚。因魚鉤沒倒勾，故一拉起，魚便落下，很方便。
當時，黃炳松的妻子，自幼在貧困中長大的周雪紅則每天清晨五點多，就得到溪邊挑水，若看到溪邊的草在動，就知道有草魚躲在下面，只要躡著手腳拿個雞籠往草下一罩，就網得到碩大的草魚。而她父親也常利用晚上帶著電土火去抓魚，點燃的電土火照射水面上，魚就會向光聚集，再用網子一罩，收穫就一大桶，「鰻、鰱、鱉，各個肥大，提都提不動。」
育英國小教師涂江營也說他母親每天一早到溪邊洗衣，就會有大腳蝦來啄她泡在水裡的腳，「每次洗完衣服，也差不多可以抓到一大碗公的蝦子回來當菜了」。而有一次他母親站在溪邊洗衣時，忽覺地在動，連忙拔腿要跑，可是靜下來一看，居然是不小心被踩到的一隻鱉在掙扎。
昔日的溪水污染少，魚蝦多，「抓魚，在這裡是八仙過海，各拼本事的！」今年五十六歲的涂碧華記得，從前只要拿著被兒子拉了糞便的尿布到溪邊弄一弄，石 蕌仔、溪哥仔，一看到屎花在水面漂著，就會聚過來咬。
「石場」是上帝賜給的天然魚塭
對愛蘭人來說，南烘溪所提供的豐富漁源等於是天然的養殖場，到南烘溪「排石場」、「拆石場」，也是十分普遍的捕魚方式。所謂「排石場」是在溪邊先挖個凹處，取大小卵石在凹處上砌個可以讓魚游進去棲息的石洞。過一陣子，等魚都習於躲到裡面生活了，就可以「拆石場」。「拆石場」前，先從遠處敲擊水面，讓魚因驚嚇而躲入石洞內，這時就可拿一張大漁網從上往下罩在石洞上。人再進去網內將卵石一一移走，最後留下的就是一整網又肥又大，在網內ㄆㄧ ㄆㄧ ㄆㄛㄆㄛ跳的魚。今年八十六歲篤信基督的巴宰族後裔潘金玉老太太指出，以前每當家裡要熱鬧（請客）時，只要到溪邊拆一個「石場」就夠用了，「石場等於是上帝賜給我們的天然魚塭。」。
而石場裡也常躲著一、二十幾斤重的大魚，從小喜歡跟父親到北山坑的溪裡「拆石場」的涂江營，就常抓到像手臂般粗的鱸鰻，一、兩公尺長。抓回來後就把牠吊在三合院的屋簷下，一群小孩子則睜大眼睛看牠直統統的垂下來扭動。涂江營最記得味道鮮美的魚湯，當時出門抓魚都會帶點醬筍、鹹菜乾，肚子餓了，就當場砌灶熱鍋，煮一鍋鮮魚來吃。「吃魚時，三指捏緊魚頭，嘴巴咬著魚身，一橫拉，半邊的魚肉全落在口裡。」涂江營形容那滋味到現在想來都還叫他垂涎欲滴。
溪埔田，「七早八早，放屎好作記」
生活在腹地狹小的愛蘭人，為了耕作取得米粟，必須比埔里其他地方更辛苦，首先要學會在溪埔開田。所謂的「溪埔」是指南烘溪旁的沖積扇，這種由黑土與碎石構成的土壤，非常肥沃，然而時常泛濫的南烘溪，又成為愛蘭人說不盡的痛。
因為每當豪雨過後，狂瀉而下的溪水便會將原有辛勤開墾的溪埔田淹沒，這時愛蘭人就得發揮他們的韌性，重新開田。開田的方法是先將較大的石塊一一挖起，堆作新田的分界，再用小石礫把周圍填得穩固。然後把凹凸不平的溪埔地用沙土補平。挖石塊、堆石圍都需要較多力氣，因此通常是男性的工作；而婦女則幫忙挑土整地。但此種溪埔每逢洪水來過即會被沖失，又要重新開一次田。
有些溪埔田是有土地所有權狀的私有地，此種靠近溪旁而容易被大水波及的私田，若遭淹沒後，尚可申請地政課人員來測繪位置，以便原地重新開田。但大部分的溪埔田都是無主的，無主的河川地有兩類，一種是大水過後個人圍墾的，沒權狀，早佔的人擁有耕作權。佔領的方法是在大水過後，以三顆石頭堆在現場或豎一根木樁作為記號，別人看到這個記號就知道那已是有人佔有，便會另找它處開田。愛蘭人有句話說：「七早八早，放屎好作記」。意思就是指，每當大水過後，眼看水還沒退盡，就要勤快一點，早點到溪埔選地佔下來開田。另一種河川地是屬於全庄公有的，大水退後，頭人會召集大家重新圈出範圍，以若干步幅之寬度分格，再用鬮分（抽籤）的方式，分配給大家耙平、開墾、種植。
這樣的破少年，做鬼也搶不到冥紙
從前每次大水泛濫後就會有些原來的溪埔地被沖走，但也會出現新的溪埔地，「溪埔是老天賜給我們窮人的寶，」涂江營說，窮人就靠這些溪埔地種點作物過活。而在大水泛濫後的隔天一早，他就會聽到父親掀起他們兄弟的被窩直嚷著叫他們趕快去看看那邊浮出新的溪埔，把地圍起來作記號，「難道要等被人家佔光了，你們才出門？像你們這樣的破少年，連做鬼也搶不到冥紙！」
新開的田，耙出一畦一畦，裡面的砂壤可以種稻、種水地瓜、種水空心菜、水芋頭。「水地瓜」是一種吃起來很像地瓜的塊莖植物，種在淹著水的石縫中，一個月後只要搬開小石礫就有鮮美鬆軟的「水地瓜」可吃。而摘下的地瓜莖只要重新埋入土中，蓋上石頭，沒兩三個禮拜時間又可採收了。
那是一個簡單食物易得，但生活仍然困苦的年代，原因在於凡事皆需靠人工，開田時沒鐵牛、沒推土機，樣樣靠雙手一鋤一鋤挖出來，一擔土一擔土挑補整平；種稻亦是繁瑣無比，想要吃一口飯就是要付出這麼多勞力。
溪埔田，流水命
在溪埔田耕作，最大的危機就是要跟隨時會降臨的大水「博機運」。十九歲那年嫁給林順孝的林杏春回憶著，當時窮到連一小塊耕地都沒有，只能到溪床找沒人要的浮洲種點青菜、地瓜、花生。但是婚後多了張嘴吃飯，於是再向親戚租塊荒棄多年的溪埔地開田種稻。
那一年，在稻子可以收割前遇到大雷雨，雨勢磅礡駭人，當時林順孝在外地做工，婆婆則留在家裡帶孫子、養牛、做家事，林杏春只好牙根一咬，抓了把鐮刀衝去搶收。那場雨來得又急又大，眼看著田裡的稻子一把一把的被大水及崩坍的泥土吞沒，她也顧不得安危的往水裡潦去，只要看得到、抓得到的稻子就一把割下，然後跑回比較高的地方放，再衝回水裡，再搶一把。有好幾次一腳踩著地，另一腳已經落進水裡，而她手上還儘量往前探，心想能抓多少就算多少了。最後是前一秒還踏實的腳，下一秒鐘卻已懸空，噗通栽進水裡，但沒得半秒的猶豫趕緊自己爬上來，再繼續割。一直要割到連一點點稻穗尖都看不到了，才濕答答地捧著搶收得的那一些些稻穀回家。
世紀末
西元一九九九，初秋。埔里。
由於水質好、水溫低、田水又常流動，埔里種出來的茭白筍嫩白豐厚，外皮光潔、修長美觀，猶如美人的小腿般，因此有「美人腿」之稱，正與閩南語所說的「腳白筍」名實相符。而一千四百公頃的筍田已成為埔里最大的田園景觀，千戶農家，二十萬公噸的年產量，及近十億元的年收入，也讓埔里成為一個富裕之地。
而愛蘭的南烘溪畔，昔日用來種稻、種水地瓜的那一片溪埔，包括有湧泉流經之處，也已被勤耕的愛蘭人闢成一方方大發利市的筍田，景觀丕變。
不同的時代，標誌著迥異的歷史記憶；對於剛剛結束過去飽嚐挑水之苦、捕魚之樂、開田之艱、耕植之辛與逃離溪水泛濫之災的愛蘭人而言，世紀末，也許才是另一段與生命對話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