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傳統產業的再生
老匠師的嘆息
──傳統工藝的困境與生機
撰文／翁徐得
工業化洪流中 ，社會腳步愈來愈快，
保麗龍、美耐皿大行其道，
耗時費工的傳統工藝，眼看著即將滅頂，
在大環境的困境中，
在老師傅後繼無人的嘆息中，
如何加緊培育新一代的工藝人才？
在快速生產、鼓勵消費的後工業時代，新商品即使僅是機能大同小異--例如稍微修改了造型與色彩，也透過各種廣告媒體，滲透到每個人的腦海中，從而讓人重複購買一堆用後即丟或不耐久用的物品，養成喜新厭舊的習性，製造更多的垃圾與環保負擔。
這些物品大都為機器量產的塑膠或金屬產品，其質感、品味低下，在一般人「粗用」的心態下大行其道。傳統觀念中，看待器物的堅固耐久，傳之久遠且工巧心細的待物情懷蕩然無存。取材自然、優美典雅，充滿人文情懷的傳統工藝品日漸消失，由此也可見社會風氣的一斑。講求快速的社會，無怪乎人情日漸淡薄。
大環境難以培養設計人
二次世界大戰後，塑膠製品逐漸進入人類的生活空間，水里的陶製大水缸業是久為人知被塑膠水缸擊垮的例子，今日全國各地大小餐廳、攤販所使用的保麗龍、美耐皿餐具更是台灣經濟奇蹟以外的另一項世界奇蹟。生活文化的墮落、文明的恥辱莫此為甚。再過幾世紀，中國為陶瓷母邦的美譽將拱手讓人，幾千年優美的陶瓷文明與文化將從此斷層而消失。這並不是危言聳聽，君不見市面上各百貨公司只見到世界各國陶瓷名廠的產品，而量販店、地攤貨也是進口的量產品，國產品真是招架無力。
大部份所謂的陶藝家，則寧可勒緊褲子當藝術家，也不願投身生活陶瓷產品之設計開發，除了虛名作祟外，產品開發的大環境太艱困了，個人的努力都顯得獨木難以撐天。
發掘天賦，人盡其材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一句從小用來勉勵人讀書向學的諺語，就跟「人定勝天」、「征服自然」等句一樣，有重新思考、詮釋的必要，用以面對二十一世紀多元化、電子化、國際化的社會，同時也能對人的生存價值觀有全新的定位。
我們從許多報導可知，在台灣因為這一句話，產生了如下的偏頗現象：
在所有家長均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殷切期望下，驅趕所有的子女加入補習升學的洪流，在激烈的考試競爭之下，忽視教育的多元功能，人人變成考試機器，人性與人格教育都受到扭曲。而被考試所淘汰的另一群人則成為所謂的「後段班」、「放牛班」，被視為被放棄的一群。其實，我們都應該會同意「天生我材必有我用」的看法，人人各有不同的天賦才能，青少年時期的不喜歡讀書、不會讀書、沒有機會讀書，不應該成為罪惡。學習某一項技藝，體驗發揮創意、動手造物的工藝精神，是最能引人入勝的管道。在發掘自己的興趣與天賦，感受到造物的成就感後，其學習、鑽研的動力才是最自然、最大的，才有可能成為真正科學家、藝術家或設計師等各行業的頂尖。
殘缺不全的工藝教育
中學的工藝教育旨在培養五育健全的國民，引導學生對工藝文化的欣賞喜好，發掘從事工藝的性向，但是它卻淹沒在升學的洪流之中，工藝課不是點綴，就是被移作他用，使學生從小就失去發揮創意、親手製作器物的機會，無從體驗造物的文化與哲學，因此也無法體會生活中器物所扮演的「用」與「美」的角色。
而大專的工藝教育在傳統學制的束縛下，師資只重理論而缺實做，難以培養出專業的工藝設計創作人才。又因缺乏大學的研究教學環境，對台灣的器物工藝文化與哲學的思想體系，從未深入探討研究，喪失本土文化的特色，盲目追求國際的流行風尚。民間則未能具備欣賞器物文化的能力，因此流風所及，儘管財富可觀，生活品味卻無法等量齊觀。
三十多年前，台灣從國外引進設計教育，但引進的只是設計教育的技術，並沒有發展自己的設計文化與精神。學校裡教授與學習的是如何去設計大量在國際行銷的產品，永遠在國際流行的後面追趕，從來沒有想到要本土化，創造自己的產品文化形象與精神，研究探討自己器物的哲學，建立自己設計文化的觀念與體系，這是目前國內工藝設計人才缺乏的原因之一。
生活工藝日漸衰微
長久以來，我們學校與社會的藝術教育目標都在培養個人創作的藝術家，至於一般大眾欣賞的生活美育則完全被放棄，藝術也就變成脫離群眾的象牙塔，社會的藝術生命也就因缺乏土壤與養分而喪失。社會大眾因對藝術缺乏概念的認識，其結果不是嗤之以鼻，就是盲目崇拜，藝術家則孤芳自賞，遠離群眾，對生活工藝品則認為是雕蟲末技，不足以登大雅之堂。
自有歷史以來，傳統工藝的匠師就扮演其默默奉獻的角色，少有人著書立說地去感謝、表揚他們，故宮博物院典藏精品無數，其上能有署名者幾稀。而一項技藝的養成，豈僅是三年四個月而已，它必須隨時精進才能成就其功力，但是在瞬息萬變的工業社會中，此種耗工費時的傳統行業卻顯得落伍而引不起年輕人學習的興趣，在現實的考量下，喪失了競爭力，後繼無人讓老匠師有時不我予的感嘆。
建構好環境，養成新血輪
要提升傳統工藝文化與產業發展，就必須在整體的環境上，盡一些努力：
- 因材施教，發揮個人天賦
接受教育是現代人的權利與義務，優良的教育環境應該是讓受教育者能有多方嘗試的機會，發現個人興趣與天賦，循序漸進地發展出多元而燦爛的價值，那麼，社會的進步將蘊藏無窮的生機，所形成的動力更將沛然莫之能禦。
- 培育工藝專業人材
中長期以來，大專教育對工藝設計學門的漠視，不僅是思想理論的空白，更使生活工藝文化缺乏創新能力，產生被淘汰的危機，因此，設立大學及研究所的工藝美術教育已是刻不容緩了。
- 設機關、置人事以研究、調查、規劃制度，推動振興工作
政府與民間對傳統工藝在社會發展中的價值認識，是近幾年來才開始的，衡諸國內外的情勢，如果不能大刀闊斧地即時開始札根的長期投資，前景是極為悲觀的。應該即時培養人才，從事研究調查台灣社會各地區傳統工藝的資源，從而規劃因地制宜的地方生活文化與產業的發展策略，專業地推動工藝振興工作，充分發揮工藝在人類文化發展中所涵有的：科技的、文化的、產業的、生活的、創造的、藝術的功能。
- 發展與地方社區結合的文化休閒觀光產業
「文化產業化、產業文化化」，伴隨社區總體營造於民國八十四年提出後，普獲台灣社會的迴響，其中，傳統工藝的地方產業更是扮演重要的角色，所帶出來的風潮也是促使今日傳統工藝普獲重視的關鍵。今後應該投注更多的經費與人力，來協助社區培育工藝人才，充實軟硬體設施，使每一個社區都是內涵實在、值得人們參觀體驗學習的社區生態博物館。
自從選舉在台灣政治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後，歷史尚淺的民主政治被化約成不斷的選舉，大部份的政治人物也在社會風氣的洪流之中，為求即時的選票，只求一時的火花與熱鬧以表現其政績，卻不去思考、規劃、投注心力於長期發展的無形建設，因此，為了表現政績，一項工程浩大的地方建設可以在毫無軟體內容時辦理開幕典禮，隨即關門並繼續閒置。如果只建硬體而不見軟體的施政哲學不改，要享受「文化建設」的果實，恐怕更將緣木求魚了。
(本文作者為國立台灣工藝研究所所長、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