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傳統產業的再生

萬世不朽的手藝
──法國 COMPAGNONS

撰文／吳惠蓮

清明時節細雨紛飛的蘭陽平原，
正在進行一場
橫跨歐亞兩洲、台日法三國的交化交流會議
因為，二結子民正為心靈殿堂──王公廟，
蓋一座安身萬年的新廟，
在尋訪工匠之時，
我們聽聞了法國傳統技藝的傳承精神……

　　　民國八十六年九月廿八日上午十時三十分，原本安適於蘭陽溪畔的白鷺鷥群，乍然被一劃天的巨吼聲驚飛四竄，溪面霍然變色，待盤旋於空中半晌，判讀聲音的方向及來意後，這群自然生態潔淨的標竿者，才又一一飛回棲息地，在接續撼動平原的「嘿咻！嘿咻！」聲中，繼續安心覓食、嬉戲。原來二結鄉親及全國社區工作者，正以千人之力平移王公廟，他們的老厝邊「古公三王」要搬新厝囉！

　　

尋找技藝純熟的匠人

　　 正名鎮安廟的二結王公廟，二百多年來，於裊裊香煙間聆聽歷代移民於生活打拼間的傷悲、喜樂與祈願！猶如鄉親淳樸性格般的樸實廟體，在迭經茅草、土埆、改建、增建階段；長期浸潤於蘭陽平原典型多雨、多颱風的天候以及信徒日眾空間不足，而於民國七十五年初，鎮安廟管理委員會有了擴充改建的計劃。

　　　十數年來，廟管理委員會和社區居民，從到處尋訪廟宇，想找適合的藍圖照圖興建，到公開比圖，由獲得社區居民九八％支持率以及王公「聖杯」同意的日本象集團擔任規劃執行。四千多個日子來，二結地區人民對王公新厝想像的不同，由爭執、溝通到產生共識，新廟的建造，已從原來「蓋一座新廟」、「蓋一座不一樣的新廟」到成為生活與文化結合的公共空間，要以萬人之力「蓋一座不朽傳世且具社區意識的藝術殿堂」。

　　　以規劃冬山河親水公園聞名的象集團，經過五年多的規劃，於去年展出既現代又傳統的廟體模型，以圓形為基調，象徵太極天、地、人合一圓融境界的新廟，基於防震、防雨水侵蝕的考量，而以鋼骨為結構，廟體建材以石材為主。由於建築主體的工法關鍵在於石造技術的純熟與否，因此象集團尋訪國際間可能合作的對象，包括一位日籍的老工匠，皆因不適宜而作罷。後來峰迴路轉，象集團成員回日本報告二結王公廟重建的案例，一名日籍建築師成瀨弘立即想到法國的 COMPAGNONS，就在成瀨建築師居中聯絡並親赴法國當面說明後，擁有七百多年歷史，以傳承傳統手工技藝的團隊，為了二結人「萬人建廟」的願景，踏上COMPAGNONS史上第一次亞洲之行！

　　

手技傳遞生生不息

　　　「即使法國亡國了，我們LES COMPAGNONS DU DEVOIR（暫譯為「專業技藝傳承協會」，以維護手工技藝為宗旨）會永續存在，因為我們所依存的，是人類存在對手工技藝的實際需要，不依附政治，不隨政權改變，所以我們會生生不息的傳承下去。」在象集團位於翠綠稻田旁的宜蘭工作室，和著清脆的雨聲中，夾雜北京話、閩南語、日語的翻譯中，Mr. Andre Malicot、Mr.Jean Paul Foucher 帶著尚未調整時差的惺忪睡眼卻亢奮的精神，向二結鄉親及象集團以已環遊世界多國的幻燈片，娓娓介紹 COMPAGNONS。

　　　COMPAGNONS的起源可追溯至所羅門神殿的興建。到了十二、三世紀，法國教堂大量興建時，採學徒式傳承法的 COMPAGNONS 因而培訓大量各行優秀的傳統手工藝匠師。十九世紀時，成員已高達二萬人，雖至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一度因工業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戰及成員心態日趨保守而銳減至二千人。直至一九四一年組織再整合，並正式向法國登記立案。

　　

技巧•精神•同步焠鍊

　　　原本在大學裡擔任哲學教授，教學生「如何生活，如何好好過活」的 Malicot，被 COMPAGNONS 聘任為教育訓練員，認為 COMPAGNONS 可以用技藝來實踐自己的精神和理想，此刻他最重要的職責是到世界各地告訴大家，COMPAGNONS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

　　　早期即以學徒制傳授各項手工技藝的 COMPAGNONS，至今仍保留著這項七百多年來的優良傳統。要成為一名 COMPAGNONS 成員，必須經歷三個階段至少十年光陰的焠煉。

　　 第一階段是「學徒期」，此階段以十六至十八歲年輕學子為招生對象，一經錄取，即採公社型集體住宿的方式，平均二至三年的訓練期間，三個人共住一個房間，吃飯、睡覺、白天工作之後的休閒、晚上上課都在他們所住宿的家園（House）。COMPAGNONS 特色之一，是和各民間企業採類似建教合作的模式，由於歷史久遠、精湛的技藝、盡責的工作態度，COMPAGNONS 不但是法國名人如沙特等在提及法國手工技藝時必帶上一筆的，也是各企業競相合作的對象。在學徒時期，白天已經有了工作的學員，晚上還必須回到家園接受各種不同的課程，如：素描課、設計課、資深工作者經驗分享……，以及要求一個禮拜至少有一個晚上留在圖書館閱讀各類可以自我充實的書籍等。

　　　COMPAGNONS共有五類二十一項技藝歷經時代考驗保留至今：建築類（木作、瓦作、砌磚、細木作、鐵作、泥水、水電、石作）、金屬業（機械、電桿）、運輸類（車體裝配、車輛內裝）、家具類（家具製作、室內裝潢）、飲食類（麵包、點心），而年輕學子在這學習期間，也可以自由學習其他行業的課程。Malicot 語重心長的說，有些孩子並不喜歡學校的功課或上學這件事，我們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他們在另一個環境裡頭學習，不管學習成果如何，COMPAGNONS 給孩子們另一種精神上的支持，他們所學的不僅是技巧，而是精神上的……。」

　　

付出•吸納•旅行學習

　　　平均約有九０％的學子完成第一階段學徒期的訓練，其中六０％的學員會踏上第二階段旅行學習期（Journey），這階段持續約五至七年。中古世紀，參加旅行學習的成員在各鄉鎮展開旅行工作，是一件隆重的事，成員身著正式服裝，執手柭（上刻有工作事蹟）、披綵帶（紅色代表鐵匠、藍色代表木匠、白色代表建築師）。

　　　二十世紀末的今天，這些旅行學習者的腳蹤不但遍至歐洲各國，並已跨足至美國、墨西哥、巴西……，哪裡需要 COMPAGNONS，他們便往哪裡去。旅行學習者至各地工作時，至少必須在當地停留六個月，一面將技術提供給當地，一面吸取當地人的生活經驗來豐富自己所學；並且得學習和不同地方的人文、信仰有所衝擊時，如何經由再學習、合作，提高精神的層次，而不僅是成就自己成為技藝高超的技師。

　　

傳統•新科技並行

　　　第三階段，是旅行學習完成後再回到 COMPAGNONS，接受組織規劃的工作。雖然每個階段都會有成員因為到被企業挖角、結婚……等原因而離開，但 COMPAGNONS 的精神會常存他們心底。完成三階段的優秀石匠 Fousher 說道：「我們學了，但是技術不是個人的財產，我們要把它傳授給別人，所以像資深的師父，隨時會提醒自己『我所說的，我所做的』都是年輕人的榜樣呀！」

　　　隨著科技、經濟、社會的變動，以維護傳統手工技藝的 COMPAGNONS 如何能屹立呢？認為在這裡，找到將當年哲學的教理化為行動力的 Malicot 指出：「在我們社會裡，最重要的是如何進化而不是停滯，」在 COMPAGNONS 每一階段的學習過程，不僅是傳統技藝的教導，更有新科技的指導，「所以我們能修復美國自由女神的火把，也可以協助製造法國知名的子彈列車。」但是，在 COMPAGNONS 成員心中，高科技如同機器一樣，只是輔助人類在體力、人力上無法勝任的事情，所有技藝學習是從人開始，而不能被機器所主導。

　　

技藝傳承中，體會生命價值

　　　結束象集團工作室的座談會，在北宜公路九彎十八拐的曲折路上，繼續進行著 Malicot 及 Foucher 的專訪，不禁為在高度講求自由、自主、獨立人格的歐洲，COMPAGNONS對年輕學徒採集體住宿公社的管理形式，提出疑問？

　　 Malicot 收拾起法國人特有安適自裕的臉龐，嚴肅的說道，「法國也有嗑藥、暴力等青少年問題，」現在的年輕人迷失了方向，因為許多事情大人都幫他們做好了，孩子們自覺不需要做什麼，沒有存在的價值。Malicot 接著說道，「家園裡的園長，往往也像媽媽一樣，必須花很多時間傾聽孩子們生活上、工作上的喜悅與疑慮，我們利用技藝的傳授過程，教孩子們如何生活、怎麼工作、怎麼與人共處分享、如何在自我存在做修正以尋找自己的方向……，我們是用這種方式陪伴我們的青少年。等他們渡過這成長階段，也許在技術上他學的並不多，但他們可以用相同的方式再去幫助比他們更年輕的人，這或許是 COMPAGNONS 這個組織最精要的地方吧！」

　　 Foucher 接著俏皮的補充說：「要通過 COMPAGNONS 第一階段的試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喔！」

　　　原來，要成為 COMPAGNONS 第一階段的學徒，必須經歷長達二十一天的試驗期，第一個禮拜，先到家園住，看他的生活態度如何？第二個禮拜，到 COMPAGNONS 介紹的公司實習，觀察他的工作協調度？第三個禮拜，則仿正式學員，白天工作，晚上回到家園與其他成員共同生活。三個星期後，再由家園的園長、公司僱主、COMPAGNONS 討論是否通過試驗。往往跟 COMPAGNONS 合作的企業願意以兩倍的薪水來僱用 COMPAGNONS 的年輕學員，因為這裡的孩子守時、儀容整齊、工作認真盡責、相關知識充足。這不但對 COMPAGNONS 的學員是一種鼓勵，企業主同時也會在工作上特別要求，這是雙贏的合作模式！

　　

在體制外，貼近生活

　　　隨著顛簸路面的晃動，兩位法國友人的情緒也隨之激烈，「我們非常熱愛我們工作，COMPAGNONS 是在彌補體制內教育不足，」COMPAGNONS 和體制內教育最大的不同，除了之前提到的：到 COMPAGNONS 時已經有工作契約、藉著各地旅行在生活中學習、年輕學員住在家園裡向資深師父請益及與其他同儕共同成長。Malicot 說 COMPAGNONS 還有三點重要的特色。

　　 第一點，體制內的老師永遠是在教室內的老師，這種教學方式會完全斷絕年輕人將他所學技藝跟生活真正結合甚至轉化成生存之道。COMPAGNONS 的老師並不是終身職，他可以在教學幾年後，到世界各地工作幾年再回來教書，如此循環，所以他的知識、經驗是與生活貼近的。第二點，COMPAGNONS 不發文憑，因為每個孩子的身體、思考節奏不同，有人快有人慢，體制內的學校是一直刺激學生拿文憑，而且越快越好，COMPAGNONS 的教導是因人而異，即使有人必需多花幾年的時間才能達到，也一定等他們，盡力幫助他們。第三點，在全球經濟不景氣的風暴下，法國也存在著高失業率問題，COMPAGNONS 的成員沒有失業的問題，一方面該組織成員參加法國職業考試時，往往在該項技術考中，擁有高比例的通過率；另一方面，如果某種行業的人口過盛，COMPAGNONS 即暫緩該項行業的發展，或藉由旅行工作，到其他需要 COMPAGNONS 技術協助的國家。

　　

蘭陽溪畔的遙想

　　　隨著車窗外景觀的變化，剎那間，蘭陽平原田野山嵐風光全然於眼下，對台灣的印象只存有「MADE IN TAIWAN」的 Malicot，原本以為他這趟台灣之行會看一整座加工廠之島，此時不讚嘆眼前幽美景色。

　　 「二結王公廟和 COMPAGNONS 日後合作機會的可能性如何？」我試探性的問道，「這個企劃是二結鄉親共同決心要建造的，我很感佩，對向來只做修復工作的 COMPAGNONS 也是一個壯舉，我們很希望接受這樣的挑戰！」Malicot 神采奕奕的構想三方合作計劃，他更希望到時候也能有一群台灣的年輕人一起學習。

　　　呼嘯的山風，彷彿傳來了「千人移廟」當天，千人以雙手護持那十二條一百五十呎粗麻繩，共同平移王公廟老厝六台呎後，汗水、淚水、雨水的歡呼聲，或許下回再驚醒蘭陽溪畔白鷺鷥群的「嘿咻！嘿咻！」聲裡，會摻雜多族群的口音，及一顆顆更堅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