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傳統產業的再生

前田行腳•熾壯不悔

撰文／宮崎清
翻譯／黃淑芬

「唯有恢復我國的獨特性，方能造國。」
百年前，明治維新下的日本，
舉國向歐美看齊。
留法七年的前田正名
反而深刻思考到：
必須以日本的文化文明的獨特性為依歸，
才真能與歐美並駕齊驅。
他不斷行腳，鼓吹理想，
堅毅壯志影響一代一代，至今不息。

　　一百多年前的日本，有個人曾經嘗試在傳統的行政體制下進行改革，正面挑戰龐大的國家政策，但當受挫而覺不如歸去時，卻毫不戀棧地辭官去職，採取另類轉戰手法，持續以平民之姿，足跡踏遍日本全國各地，為的只是一份理想、一個執著：振興傳統地方產業。

　　 他的名字叫做：前田正名（MAEDA MASANA），可譽稱為：日本內發性地域創造之父。終其一生無論在朝、在野，都執著不改其志，實踐著：「以再確認地方內在華光為基礎的地域創造」。我想：唯有對於土地懷抱著熾壯不悔的情愛，才能支撐他這份堅定的哲學吧！

　　

我來自「一講座」

　　 二次大戰後，小池新二教授、福井晃一教授等，於千葉大學工學院創立「一講座」，在傳統的課堂授課之餘，更重要的是教導學生：設計理念乃源於傳統、歷史、自然，展開向地方學習之旅，進行綿密的田野調查。當時我有幸跟隨他們，是他們最初的學生之一。而今，我執教於千葉大學，秉持著「一講座」的精神，在工業意匠系設計文化研究室裡，持續實踐這樣的理念與執著。

　　 我從年輕的學生時代起，就深入日本高山海湄窮鄉僻壤，到而今髮已禿年華已老，卻仍樂此不疲。的確，現在的我行腳之處，雖然不再僅止於日本本土，而擴及沖繩、台灣、韓國、大陸、越南、法國、德國等地。但我所秉持的都是一樣的初心，那就是持續不斷地學習地方固有的傳統文化，在打擾每一個地方時，我儘量嚴格要求自己，同時也要求學生們，必須入境隨俗虛心地，用「心」傾聽各種聲「音」，也就是地方的「人心之華」。

　　

超越時空的內發性振興

　　 回首漫長的田野學習過程中，這期間有歡樂、有淚水、有挫折、有困難……，每當我遭遇到重大的困難或誤解時，總會在內心深處浮現一個堅毅的身影在支撐著我，他就是，日本內發性地域振興之父──前田正名。每每思及他在明治維新強勢的富國強兵政策下、一窩風向歐美看齊的聲浪中，仍能終其一生堅持理想，行腳於日本全國，身體力行地實踐，以地方傳統文化為根本，發展「內發性地域創造」時，再省思自己所處環境，就再也不算什麼了。

　　 在我的研究室裡，田野調查時最重要的理念之一，就是：再次縝密確認每個地方無可替代的自然、產業、歷史、生活文化，以地方的主人居民為主體，來實踐地域活性化的工作。無論是任何地方，都應該存在自然、產業、歷史、生活文化、人才等資源，可以作為該地方發展的基礎。

　　 首先踏查再確認地域華光，以此作為開始，然後再以居民為主體，慢慢地將這些踏查處的要素，琢磨成適合時代的「光」。我們稱這樣的作法為：內發性。

　　 以史為鑑，將發現：提倡如此意涵的內發性地域振興，並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大概在迎接每個時代的劇烈轉捩點上，就會產生這樣的「內發性」。因此，我們應該學習先人們的理念和奮鬥哲學，以史為鏡，琢磨出內發性的本質。因為，無論時代如何地劇烈轉變，先人們所留下來的理念與實踐，還是能夠提供給我們一些超時空、珍貴的啟示。

　　

富國強兵的維新時代

　　 前田正名以壯烈情感，支撐著固有產業振興的哲學，以古鑑今，希望藉此反映出現今內發性地域創造的另類觀點。首先，讓我們來看看前田正名當時是處在什麼樣的時代與背景，然後再俯瞰整個固有產業的振興活動。

　　 前田展開固有產業振興活動的高潮期，為明治前、中期。無庸置疑地，歐美先進諸國所引進的移植大工業優先型的近代化、富國政策，為地域振興政策的主流。當時日本政府正沈醉在福澤諭吉大力倡導「脫亞入歐」式的地域產業振興方向，並且實施一連串的松方通貨緊縮政策。

　　 所謂松方政策主要的內容有整理日本紙幣與增稅等措施，在這樣一連串的措施下，引發一連串通貨危機（Deflation），引發農作物產品、農地價格下落，當時日本地方呈現出一片：「農工商幾乎都極度衰微」、「幣制貶值甚烈」的艱鉅年代，尤其是到了一八八四年，民生的艱困更是達到了頂點。

　　

行政體制內的改革

　　 在這樣大時代的環境背景底下，前田任職農商務省大書記官時所編撰的《興業意見》，可以說是他最初的理想實踐。在這本書裡，宣示著他重要的地域振興理念：

1. 基於「問物」精神，實際地把握地方特性。
2. 基於「地域固有性」的未來計畫。
3. 富國理念的焦點為：「提昇地方住民生活＝形成民富」。
4. 以地方農工商業為起點，階段性漸進的發展。

　　 就這樣，他在《興業意見》裡，獨排眾議大膽地提出上述的理念，直接挑戰當時日本政府，正在大力推展「脫亞入歐」式的地方產業振興方向，而且正面對抗松方通貨緊縮政策。

　　 爾後，前田於一八八九年返回農商務省，任工務局局長、再轉任農商務次官時，實施「農工商臨時調查」，而採取各種措施以再度培育固有產業。例如，對日本全國大規模的地方產業，展開定期、持續性的實地調查，但是非常可惜地，前田的理念，與當時的農商務相──奧陸宗光對立，經過農工商業省內部一連串的權力對抗之後，這個必須要靠行政單位全力配合，才能有所成效的龐大調查計畫便告中斷，此時，前田便萌生不如歸去的意念，辭官去職。

　　

體制外的行腳實踐

　　 面對這兩次振興固有產業計畫的挫折，前田並無暇舔傷，無暇修補受創的身心。他在辭官之後，立即於一八九二年著手撰書《所見》，並決定展開嶄新的在野運動方式，也就是所謂的「前田行腳」。翌年，前田所創辦《產業》雜誌，宣導固有產業振興理念，同時在雜誌中介紹發明、發現與產業振興的事蹟與人物，並進一步地改良產品、組織同業等，熱情洋溢地進行一連串的教育啟蒙活動。

　　 此外，前田還實際投身地方產業振興的實踐工作行列，他首先著手協助與紡織業並稱為日本輸出產業中心的茶葉同業團體，進行組織全國化。並且展開拓展海外銷售網路、產品改良等具體措施。因此，「前田行腳」也隨著巡迴日本全國各地演講，而聲名高漲。

　　 前田逐步地組織日本茶葉會、大日本農會、二五會（織物、陶瓷器、漆器、銅器、和紙、敷物、雜貨七業種的連合會）、日本蠶絲會、日本貿易協會、大日本商工會、日本燐寸蠟會、大日本畜產會、全國造酒組合聯合會等的連合會，並親自指導這些工會，擔任會長、監督之職。

　　這些團體都以：

1. 改良產業構造，防止粗製濫造。
2. 整治流通機構、促進直接輸出。
3. 整備各制度與設施。
4. 倡導政府措施等為活動目的，進行全國性規模的集結行動。

　　 爾後，前田擔任貴族院議員、指導町村是運動，展開「自我近代化」活動。後來於一九二一年逝世，享年七十二歲。

　　

地域開發計畫的理念與實踐

　　 前田正名所撰寫問世的《興業意見》、《農工商臨時調查》、《所見》、《產業》等史料，至今仍猶具新意。現在就讓我來為各位介紹他重要的理念與成果：

1. 固有產業優先：

   　　 前田地域開發計畫的基本構想是：與其要全盤引進移植近代產業，倒不如側重於保護固有產業，希望藉此對日本的織物、陶器、銅器、漆器、製紙等悠久的傳統工藝，能產生起死回生的作用。這是由於前田在任巴黎萬國博覽會事務官長，介紹日本文化、文明，讓歐洲各國廣為理解時的體驗，以及他數度赴歐洲考察時的深刻感受。他認為：傳統工藝產業是與日本的自然、風土相對應，是日本生存的證明與生活智慧的結晶，也是舉世罕見高度技術與文化的結晶。

2. 發達農工商三業

   　　 前田地域開發的基本理念，完全是以同時發達農工商三業為依據的產業觀。相對於現今，在日本所展開的地域開發計畫，常常是農業、工業、商業三業，各自為政的特殊情況，或者是自以為重，輕視其他業種的地域發展。因此，當我們重新閱讀前田主張時，發現他巧妙地調和農工商三業的視野，實在是我們今後在執行地域開發計畫立案時，相當值得學習與檢討的重點。

3. 田調踏查，掌握實態

   　　　前田在論及國家產業時，強調重要而必須的前置作業，也就是熟悉各地方特殊的風土情事，絕對不可以擅自推測或情感式地判斷，因此「問物」的事實調查與「尋時」的時代脈動，是不可或缺的。前田在展開「興業意見」、「農工商臨時調查」地域開發計畫的基本，就是徹底地依賴綿密的田野調查，來掌握各地方的特質，並據此以訂定將來的方針。從他這種「知悉地域，後定方針」的方法論裡面，我們可以察覺到屬於內發性的地域開發哲學，以及他不斷強調各地方其實都蘊藏著各地發展之「光」的理論。

　　

固有產業的實態

　　 前田在著作精華《興業意見》裡面，分析該如何來瞭解掌握固有產業，並依此解析振興之道。

1. 現況

   　　 在他所著的《興業意見》卷三「現況」當中，一方面列舉出具體的事例，一方面直指地方產業的相關問題點。

   　　 他認為是日本工匠們，放棄了原本屬於日本傳統工藝品的優勢，一味地模仿外國樣式，依照著輸出業者所指定的形狀、模樣生產，完全沒有自我特色與創意，以至於導致固有產業品質低落等問題叢生。他不斷強調：其實，在日本傳統工藝品的造型美學上，原本就具有著日本獨特風雅之趣，工匠們只要秉持著天賦，與長年累月的熟練技術底子，來進行「意匠設計」，就可以製作出非常優秀的作品了，並不需要受採購者所左右。但是，近年來的傳統工藝品，卻盡多是繁紋縟飾，而且隨著庸俗客生意上的新案要求，生產出一些不具工藝之美的產品，這樣粗製濫造的結果，當然會導致品質低落，最後，喪失外國諸邦的信賴，輸出款額劇減，這是可以預知的。因此，前田不斷地向日本提出警訊：日本自古培育足以炫耀世人的「意匠設計」，正隨著工匠們精神衰退而低落著。

2. 獨特性

   　　 前田在《興業意見》卷六「參考二」中，曾觸及日本產業的沿革：「本邦（日本）產業──指物（木工的一種，指卡榫無釘者）、織物、漆器、蒔繪等，運用在武器、文具、樂器，或者是在祭具、邸院、寺堂、服飾、漬物等都採用之，因此無論盛衰亂世或治平，都不乏名工碩手輩出……維新廢藩後，頃然間衰頹……若任憑今日之勢油然發展，則我邦悠久之工藝，將遭滅絕。」就這樣，他一方面提出「漆器盛衰概況」、「陶器盛衰概況」，一方面控訴著：指物、織物、漆器、蒔繪等，具日本特色固有的傳統工藝產業，正由於一味盲目地模仿導入的文明，而呈現日益衰退的情況。

3. 國力

   　　 在《興業意見》卷十二「國力一」當中，記載著：做為「可望成為未來日本全國重要農產物及產業」的米、繭、棉、煙草、菜種、甘藷、麻、生絲、茶、樟腦、木臘、藍染等物產，同時記錄他調查織物、陶器、漆器、紙、金屬器、紡織等工藝品的田調結果。

　　 前田在提出振興日本織物時，舉出在桐生、西陣等地方，有各地方原有的方法，即便是一長一短，在這兩個地方的「本幫樞要之織物場」，實在應從改良此兩者織物著手；同時，他統計推算出當時日本織物輸出金額與織物輸入金額。然後，再從這個試算表上的數目字，警告日本人：日本織物輸出金額，從明治十四年一度躍昇之後，便呈現出衰微的傾向，相對地，輸入反而增加。前田基於這樣具體的數值，對日本提出警示：若不及早因應防止，則出超將易主成為入超。

　　

恢復獨特性，方能造國

　　 當我們回顧有關前田正名的固有產業振興理念與主張時，發現他的各種睿見，仍然可以新穎地反映在現今所進行的各種地域開發計畫。總而言之，他這種以恢復自我獨特性的觀點，不論是在《興業意見》、《所見》等著作，或者是在「前田行腳」的實踐中，都深刻地脈打著：「唯有恢復我國（日本）獨特性，方能造國」的哲學。

　　 由於前田在留學法國七年的體驗，深刻地銘感唯有以日本文化文明的獨特性為依歸，方可與歐美列國並駕齊驅的重要性。他終生的信念著：日本必須堅持著日本之所以為日本的姿態，來進行國家的近代化，而不是一味直接地模仿歐美的文化與文明。

　　 首先要重新認識日本固有的文化文明，唯有不斷地提昇這些傳統資產的本質，並加以改良、創新，才能夠讓日本步上富國富民之道。也唯有恢復日本自我的特性，謀求固有產業內發性的發展，才能夠讓日本躋身進入國際社會的行列。這樣的前田姿勢，所不斷地警示的哲學是：以徹底地方實際調查的「問物」為基礎，並藉此振興「固有產業」。

　　 前田曾在書中，如此寫著：意欲發達產業，必須先宏觀地知悉國土的位置、國民的氣質、知識的深淺、風土的差異、民力的厚薄、時勢的變遷、物產的種類等箇中關係。此外，他並直言訂定產業振興計畫時，首先必須要精準地踏查求證：地理條件、住民的氣質、知識、風土、民力、時勢、物產，並綜合瞭解其箇中關連。然後，將這些要素有機地連結在一起，形成各個「產業」，最後再依此引伸出：確立「土地特色」、「國家特色」的意涵。

　　

歷久彌新的前田哲學

　　前田的主張可歸納如下要點：

1. 前田主張產業振興一定要根植於固有歷史、文化、風土的「內發」、「內生」、「內因」，而非緣木求魚套用模式的外發、外生、外因等作法。

2. 前田內發性地域開發的基本理念，具有如下重要準則：「問物」地實證掌握地域特性；完全以地方特色作為發展基礎；以提昇地方居民生活品質形成民富為目的；採漸次的階段性發展。

3. 前田法國留學的經驗，讓他醞釀出「內發性」的地域開發視野。在當時法國雖然不像控制七海的英帝國強勢，卻是以傳統的產業為基礎，尋次漸進發展而成近代化的國家。他覺得這樣的經驗非常適合日本「造國」之參考。

　　

文明，將駛往何方？

　　 前田所直指的傳統工藝產業，我想無論對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度而言，都是各民族生存的證明與生活智慧的結晶，其中有些仍舊生氣盎然地存續下來，有些則如風中殘燭般的逐漸衰亡。如果我們任憑這樣的薪火消逝，那麼我們所珍視的民族文化，也將隨之蕩然無存，如果我們這一代對此無動於衷，棄正在消逝中的「傳統工藝品」於不顧，那麼我們該如何面對我們後代的子孫呢？對於我們下一代，及以往汲汲營營致力於繼承傳統工藝品文化的各世代而言，我們實在是千古的罪人呀！

　　 現在文明的腳步，就像工業產業機械化的腳步，引領著人們不斷地迅速向前走。但，要駛向何方呢？我們是否該停下腳步來，思索：我們究竟要些什麼？什麼是真正的豐裕呢？百年前，前田當時面臨的明治維新富國強兵，國家政策的強勢壓力環境下，仍然堅持著理想，不斷地行腳再行腳，力挽狂瀾地呼籲振興日本固有產業所應有的方向，這樣內發性的地域創造，是否能夠給現在面臨機械工業化、文明腳步急速發展的我們，若干的啟示呢？

　　

（本文作者為日本千葉大學工意匠系教授）

　　

前田正名的年表與事蹟

1850年3月12日∼1921年8月11日

　　

著書

《興業意見》、《直接貿易意見一斑》、《所見》、《彼我對照歐洲視察》、《前田正名自敘傳》、《產業》

　　

生平事蹟

1850年	誕生於鹿兒島城下，為薩摩藩士前田善助的六男
1859年	跟隨八木稱平學習洋學，並由於幫忙八木處理琉球、大島間的密切貿易，而早已熟悉外國貿易情事。
1865年	奉藩主之命赴長崎留學。參與維新變革。編輯英和辭典，薩摩辭書。
1869年	留學法國
1875年	任法國工使二等書記官
1876年	歸國 渡法任巴黎萬國博覽會事務局長兼總領事之職
1887年	赴歐調查振興產業經濟
1884年	任：大藏、農商務省大書記官 編撰農商務省《興業意見》30卷
1885年	辭官於各地設「一步園」之農園
1888年	就任山梨縣知事（縣長）
1889年	復歸農商務省工務局局長，實施「農工商臨時調查」 東京農林學校長
1890年	任職農商務次官，與農相陸奧宗光對立，去職
1892年	發行《所見》，為振興地方產業而開始全國行腳
1894年	創刊《產業》雜誌，設立各產業團體，召開第一次全國實業各團體連合大會
1897年	為解決關稅上昇問題而渡海赴美。《產業》廢刊
1898年	開始宮崎縣開田事業，該計畫於一九０一年完成
1899年	開始町村是運動（地域計畫運動）
1901年	受石川理紀之助的委託農村計畫
1910年	重新開始一九０二年停止的地方產業振興運動
1913年	七十二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