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傳統產業的再生
轉動一甲子的台灣陶
撰文／鄧淑慧 圖片提供／竹南蛇窯
製陶六十年，老陶師林添福
經歷了台灣傳統陶業
由盛而衰的艱辛，
也見證著近代社會文化的變遷。
他透過作品，
發揚傳統陶的精粹技藝，
也展現了個人特質的生活美學。
大正十五年(一九二六) ，林添福出生於台中縣外埔鄉，一個俗稱「大甲東」的地方。林家原本是書香門第的耕讀之家，卻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促使林添福的一生和台灣傳統陶的興衰結下不解之緣。
昭和十二年(一九三七)，大甲東的「外窯」陶廠有一位師傅，在陶廠牆上寫了「中華遊世界」五個字；從此，日本警察就經常來找窯主的麻煩，弄得他非常困擾。窯主於是拜託林添福的父親林啟明買下他的陶廠，好讓他能早日離開台灣，脫離危險。當時在公學校擔任教員的林啟明，把陶廠交給父親林國本和弟弟林啟榮經營，並改名為「林振新陶瓷廠」。
小小老闆學技藝
當時的陶廠，是個神秘、高不可攀的地方；不過對年幼的林添福而言，卻是他遊戲兼實習的工房。身為長孫的他，小小年紀就擔負起陶廠的雜務工作。特別是那台會旋轉的轆轤，更是吸引著林添福無比的好奇與興趣；在師傅的巧手下，一團團泥巴竟然在瞬間幻化無窮；陶師的崇高地位，與高超技藝，在他小小年歲的心裡，充滿著無限的敬仰。促使他也想要擁有不同於一般人的「技藝」。
林添福雖然是老闆的孫子，但陶廠裡什麼粗活，都得「湊手腳」，也因此打下他深厚的功夫基底，練就傳統製陶技藝的十項全能功夫。不像一般陶師在技術的分工下﹐拜師學藝但只會某一項技術。
那時候稻殼灰混合牛糞，揉成小團，是很重要的隔絕材料，燒窯時可以避免器皿沾粘。因此撿牛糞是這個小幫手重要的工作，並不因為他是老闆的寶貝孫子而有特別的待遇。
十四歲時，林添福就正式當上陶師。他似乎天生注定要吃這行飯，耳濡目染之際，對於陶師們的各種技藝絕活，他不但一看便會，連「窯部」入窯、燒窯等大大小小的工作，也是樣樣精通。
「七七事變」也是促使他這麼快挑起陶廠生產要角的因素；因為廠裡的福州師，唯恐受到日本政府迫害，紛紛收拾行囊回唐山避禍。許多陶廠，一向倚賴的技師離開了，就面臨生產停擺的窘境。還好此時林添福的基本功夫已經養成，十四歲的他就負責起一台轆轤的生產位置。當時的「轆轤」（傳統腳踢拉坯機）地位非常神聖，除了負責的師傅外，其他人一概不准亂碰，連老闆也一樣，以示尊重。
家道中落，陶廠易主
戰後，陶廠在整個大環境的影響下，隨著社會的變動而起起浮浮；時而繁忙、時而停工。工廠歇業的時間，林添福常和弟弟一同挑著大大小小的陶器，越過大甲溪一路走到卓蘭、東勢一帶客家人的聚落，以陶器換取地瓜、稻米等糧食，來維持生活。
民國三十八年二月，國民政府為穩定物價頒訂「四萬換一元」的新貨幣政策。當局者的一個政令，讓林家原本的資產在一夕之間變得一文不值；因為祖父習慣將賺來的錢，用大水缸裝起來，埋在地下；林家在政策的衝擊下，十幾年的辛苦所得一下子化為烏有，林國本受到嚴重的打擊，一蹶不起。民國四十一年，林家便將「外窯」轉讓給別人經營。轉讓後第三天林國本逝世，大家庭從此瓦解。
從此，林添福展開他二十年的陶師生涯，他說：「哪個做 𠕇仔（陶）的不四處討吃！」似乎從唐山漂流到台灣來討生活的陶師，就流傳下來這種流浪的宿命觀。
陶師生涯二十年
民國四十年代初期，鋁製品興起，傳統的日用陶器，漸漸失去重要地位。傳統陶業只有苗栗，靠著製作公賣局的酒甕，還能維持欣欣向榮的景象。那時苗栗的陶廠老闆們知道大甲東的陶師技藝高，福州式的製陶技藝也適合製作大型的酒甕，因此都特地到大甲東來找「師傅」。
民國四十二年，林添福和同庄的兩個年輕人，一起到苗栗西山的陶廠工作；這是林添福第一次離鄉背井出外討生活。隻身到外地工作賺錢的林添福，就住在工寮裡，只有在年節的時候才回家和妻小團圓。在西山陶廠工作了兩年多，轉到苗栗的「宏隆窯業」做酒甕的工作。四十八年，又帶著太太林東也好以及兩個孩子，來到新竹關東橋頗負盛名的「金煉成陶器工廠」當陶師。
初到新竹來時，宿舍已經讓先到的陶師住滿了，林添福一家沒有地方住，只好在牛房旁格出一個小房間，一家四口擠在一起。生活條件雖惡劣，林添福的認真工作，相當得到老闆的器重。不過當遠在家鄉的母親，知道兒子艱苦的生活條件後，總是拭淚漣漣。一年多後，母親病了，林添福只好結束他在陶廠的工作，趕緊帶著妻小又回到大甲東。
民國五十年代初期，「一成陶瓷廠」老闆陳日昇，為了發展新市場，請林添福和另一位師傅楊寶林，共同開發高價位的「民俗藝品」。
從楊寶林製作的大型動物上，林添福開啟了捏塑立體作品的天份，從小就愛看動物，喜歡捏一些小動物的他，這時候也開始雕塑一些中小型的動物造型作品，生產及銷售的情況頗為成功。有一次為了做水蛙，一口氣抓了二十幾隻，把牠們放在瓶子裡看了好久，仔細觀察後，就直接將動物的情態塑造出來，不需要畫圖打草稿。在傳統陶師最困頓失落的時代，林添福反而多了一個表現的機會和發揮創意的舞台。
南來北往的陶師生涯中，林添福伴隨著幾家傳統窯業走過生存競爭最激烈的年代。這二十年，可以說是緊貼著台灣傳統陶業的變遷，足跡北到苗栗、新竹，南至嘉義、水里；不但見證了中部地區傳統陶廠的興衰演變，也貢獻出他一己的智慧和心力。
竹南新故鄉
飄蕩不穩定的陶師工作，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林添福盤算著必須另闢天地，要有自己的根據地，才能落地生根。因為大甲東的陶土取得逐漸困難，林添福憑著以往在苗栗的工作經驗，知道苗栗陶土豐富，交通便利，民國六十一年，他終於在竹南開設「恆發陶瓷工廠」。
在資金不是很充足的情況下，一切「建設」都必須儘量靠自己。搭起工寮，林添福和九個工人及一頭牛，幾乎日以繼夜地工作，用九天的時間，就砌起一座長二十五公尺的蛇窯。
林添福和一般蓋窯師傅不同，他憑著豐富的燒窯經驗，隨著地勢、風向，調整蛇窯的結構。他說：「不論哪一條新蓋的窯，都要一邊燒，一邊抓出問題來調整；煙囪的高低、煙道的大小、火膛等，至少要調整到第三窯才會順。」林添福總共蓋過九座蛇窯，可以說是傳統陶師中，極少數會自己燒窯、又會蓋窯的全才了。
十年經營，品質至上
林添福和多數的陶師一樣，缺乏精細的成本利潤概念，也缺乏掌握市場風向的敏銳度。雖然生意很好、失敗率也盡可能降低，但依然沒有因此大發利市，不懂得引進新式的設備，以節省人力的他，以一個產業經營的角度看來，並不是一個有前瞻性的經營者。在他的頭腦裡似乎沒有資本式的經營概念，有的只是「如何把 𠕇仔做好」、「如何把火燒好」、「做出水(漂亮)的東西」。賣一個夠工錢的價格，他就心滿意足了。
就這樣當了十年的經營者，林添福一家人只賺到「做」；雖然一個月連趕三窯，表面上好像生意興隆，但二十幾個師傅、工人的吃住、薪水，還有一向抱持「寧願得失錢，勿通得失人」不善於收賬的老闆，只能維持一個打平的局面。林添福從小看到許多萬貫家財跌落谷底的例子，又看到許多經營窯業的同行，暴發暴跌的慘況，因此他認定：「賺多少、吃多少，注好好，強求沒用。」
林添福的「恆發陶瓷廠」，在陶盆的全盛時期設廠。十年時間，從鏇坯的青花盆套組、紅盆，到注漿的三腳蘭花盆、雕花蘭盆，慢慢轉型到手工的鐵砂盆、精工的浮雕盆景盆。產品種類不斷在社會的需求和市場的競爭下求新求變。唯一不變的是他在工作上的嚴謹態度，以及對自己產品品質的重視；他不會因為市場供不應求而粗製濫造，或市場萎縮時削價競爭。
堅持品質不粗製濫造，的確是一條長遠經營之道，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塑膠花盆的出現，在一夕之間就把他十年的苦心經營一下子打入谷底。
低谷也是生命的轉捩點
民國七十一年左右，滯銷的花盆堆滿了陶廠，工人也相繼走光﹐陶廠也只好歇業。塑膠花盆一興起，陶盆的沒落，簡直可以用「兵敗如山倒」來形容當時的慘況。「恆發陶瓷廠」生產花盆時代的結束，其實也象徵著傳統陶業走入歷史的尾聲。然而五十八歲的林添福卻也在最低谷的困境中，摸索出自己生命的新方向。
這時候台灣的陶瓷業以鶯歌的突飛猛進最讓人刮目相看，鶯歌的陶瓷業者以先進的技術、設備，開拓了外銷市場，也建立「陶瓷王國」的封號。林添福有一位鶯歌的朋友，當時正開發大型仿古瓷瓶，訂單應接不暇；因此以一個月十幾萬的高薪，邀請林添福北上當成型師傅，因為他深知林添福的功力。然而林添福還是婉拒了，寧願守著自己一手打拼下來的家業，努力尋求自己的道路。他並非有超然的勇氣向陶師的流浪宿命挑戰，在傳統陶廠紛紛關閉之際，大部份的陶師不是失業就是轉往鶯歌發展，林添福卻選擇一條不一樣的道路，正因為他不是把做陶當做只是賺錢的「技術」，而是他樂趣做陶。也剛好到了這個階段，四個子女也都長大成人，他已經沒有養家糊口的壓力了。
後繼有人
不過，一下子忽然冷清的陶廠和未來茫茫的前景，多多少少讓林添福的意志有點消沉。窯廠停工的這段時間中，林添福和兒子林瑞華，偶爾也會回到大甲東去探望老朋友。有一回，親戚看林添福穿著一雙破皮鞋就開玩笑地說︰「以前一些做 𠕇仔的老師傅，現在就只有你還不錯﹐還有皮鞋穿。」林瑞華聽到這句話，受到很大的刺激，他從小看著父親對傳統陶付出的努力，也看到許多技藝精湛的陶師，在生命走到晚年受到社會的冷落。因此暗下決心，一定要和時間賽跑，他相信有一天傳統陶的技藝與文化會再度受到重視，因此鼓勵父親絕不可輕易放棄一身精湛的技藝，一定要繼續走下去。
林瑞華放棄台北的工作，回來和父親並肩作戰，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有下一代願意繼承衣缽，憂的是傳統陶的出路還不知在哪裡！林瑞華他起先還到酒甕工廠工作以貼補家用，回到家裡再協助父親從事精緻浮雕的大型觀賞瓶的製作。於是，林添福開始往精緻的手工藝民俗陶的方向前進。
創作豐富，蛇窯新生
這一時期林添福的作品，不斷向「大」挑戰，在製陶技藝更上一層樓，也在「浮雕」、「化妝土彩繪」以及「立體雕塑」上有了更廣的表現方式。他一面吸收傳統中國陶藝經典的造型、圖飾，以豐富陶作的內涵；另一方面則以精熟的手藝，來表現出創作才華。最能代表他這一時期顛峰的創作，應屬「長頸瓶」的造型，除了表現出他拉坯技藝淋漓盡致的功力，也顯現出他個人造型美的風格。
此外，林添福更將觸角伸往陶藝創作的多方向嘗試。七十八年開始參加展覽、陶藝比賽以及藝廊展出。藉由這些機會，增加自己與其他陶藝家的交流。
民國八十三年，台灣省陶藝學會為了舉辦柴燒研習活動，理事長曾明男非常訝異在台灣還能看到如此完整的蛇窯。林添福也很高興新生代又對「柴燒」產生興趣，於是「重燒古窯柴燒」活動，讓沉寂了多年的蛇窯重新吞火吐焰。
經過三天三夜輪班地看火燒窯，台灣電影文化公司也全程拍攝成為紀錄片。一向喜歡熱鬧的林添福，已經很久沒有招待這麼多客人，也很久沒有像從前一樣流著汗水搬柴、燒窯。蛇窯的重燃焰火，燒出了他的活力，在活動過程中，他毫不保留地將多年燒窯的經驗與年輕一代的陶藝家交流。新生代對於柴燒效果的審美觀念，多少對林添福的傳統經驗有所刺激，也讓他對自己親手砌建的蛇窯重新建立了信心。
省陶會的活動結束之後，停業許久的「恆發陶瓷工廠」也正式改名為「竹南蛇窯」。許多對柴燒陶有興趣的陶藝工作者不時會到這裡茶敘，交換蓋窯和燒窯的心得。林添福的豐富經驗，是他們的諮詢寶庫；竹南蛇窯也成為交會的聚點。
陶如其人──老頑童
如今，掉盡三千煩惱絲的他，光著頭、光著腳、打著赤膊又笑口常開的面顏，像極了一位老頑童。看到自己做的陶，「像十八歲少女一樣美」就高興不已，臉龐浮現一股自得其樂滿足的笑容。他現在做陶，不用再為生活奔波，所表現出來的作品不但保有福州風格的民初風味，更有他敦厚、踏實的個性呈現；而柴燒質樸的自然風格，也正如他簡單樸實的生活之美。他的陶作，沒有貴族藝術的精緻典雅，也不是學院式精英文化的那種清高疏離，他是從這塊泥土地長出來的生活文化精神。給人的是一種自然、親切、樸實，有一種來自土地的渾厚之美。
對於時代的脈動屬於後知後覺的林添福，自身的努力不亞於在文化前端衝刺者；走在時代巨變尾端的人，常要面臨被無情淘汰的命運，林添福則保有著一種「認份的執著」和「知足的常樂」。轉動一甲子台灣陶的林添福，從他童真的容光中，我們還感受到一縷幽微的光芒……。
（本文作者為林添福媳婦、文史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