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傳統產業的再生
木屐情牽白米心
撰文／陳柏州 攝影／戴重芳
蘇澳邊上，有一個白米社區，
礦石加工密集，
拖拉庫來來往往，全台落塵量最高。
日子，要天天白灰灰的嗎？
白米居民動員起來，
整潔環境、創作藝術木屐，
難題再多，也要開發有夢想的未來……
白米有一個夢……。
春天時，家家戶戶庭院花團錦簇；夏季的小溪哥，漫游在清澈的白米溪；秋收時懷著滿足的歡喜心，迎接返鄉遊子的歸來。
白米有一個夢……。
白天佇立永春路旁的艷紫荊，不再蒙上一層灰白的塵埃；午后的街里鄰舍間，時時能傳來木屐遠近交錯的踏屐聲響。
白米還有一個夢……。
白米人如同一家人般和諧，即使在隆冬時分，攜手迎向更多的春天。
不只是白米的夢，相信在台灣各個社區都會有大小不同的夢。只是白米人的夢已經化為理想境界，一步步追尋，正如穿著白米的木屐，踏過的點點滴滴一段一段路途，都烙印下深深淺淺一致的屐痕。
昔日湧白米，今天飛白砂
「在蘇澳市街後面山上，前面有海洋，後面有連綿的山坡，是蘇花公路的起點，有一個蘇澳港，會看到一座年產量二百萬公噸的台灣水泥廠，社區內有十五、六家礦石加工業，產量佔全省八十五%，扮演整個台灣最基礎工業原料供應者角色……」
白米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林瑞木可以不用看稿的說出這麼一長串的數據，為白米社區背景與環境作這麼樣簡單明瞭的註解。「其實，我們白米社區對台灣最大的貢獻就是長期一直忍受高落塵量，相對的，我們的生活環境惡劣不堪。」加重語氣戛然而止後，林瑞木嘴角緊抿，堅毅神情看起來相當酷。
白米又稱白米甕，原來是清嘉慶年間一群墾荒壯丁入墾的地區，荒年時期終日辛勞也僅能糊口，但在當時猴椅山的山麓下，墾荒的先民發現了一個石甕，奇蹟似的這個甕每天會湧出每戶墾荒居民一家老小所需溫飽的白米，最神奇的是甕中所湧出的白米剛好足需，不會多也不會少，其中一戶人家想要囤積更多白米，趁一個夜晚無人時去鑿石甕，從此，鑿開後的石甕便不再湧出白米來。
白米社區的白米甕已經不復找尋，但留下白米甕這個親切地名。就位在宜蘭縣蘇澳鎮東南方，車過熱鬧但道路擁擠的市街後，右轉過了白米溪上的白米橋，白米社區依序展開眼前。其實，白米溪上粒粒溪石有如白米細緻，社區被畚箕湖山、猴椅山、白石山三面環繞，看起來就像一個樸柮的古甕，甕裏裝著晶瑩的白米。
打掃環境過好日子
石甕中沒有源源的白米，卻有如米粒般的石米鑲嵌在山壁石塊間。白米社區有十多家礦石加工廠，生產的石米仔佔全國第一，供應全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原料所需；小小石米仔看似沒什麼，卻可以運用到民生工業、飼料工業、造紙業、建築工業、橡膠工業及環保工業上，像製造牙膏、肥皂、口香糖的石灰石、白雲石，其中的原料少不了它，石米仔中的碳酸鈣是雞鴨牛羊飼料最好的添加料，悠悠細緻的銅版紙面也有石米仔的成份呢；尤其台灣從農業社會進化到工業社會的產業升級中，石米仔的需求也從大量無機肥的原料供應，進化到工業上的需求。
林瑞木指著永春路旁樹葉上斑斑點點說，這裡是全台灣落塵量最高的地方。在環境惡劣的生活下，白米社區的居民在深思著，是繼續忍受這樣的居住品質，忍見這個社區的人口不斷的搬遷，還是組織起來與這些石米仔礦廠拉白布條抗爭。最後，他們選擇了環境的改善，民國八十二年起開紿成立社區發展協會，稍具組織的運作模式，默默從居住環境維護做起。永春里長林黃政吉見證地指出，從居住環境的樹木花草整理開始，居民們自動自發，有的修剪有的掃街撿垃圾，這樣動了起來之後，給了這些廠商無形壓力，在良心上有所虧欠。
「能想像當時永春路上，一天有二百車次『拖拉庫』行經揚起落塵的情形嗎？」永春路旁矮小台肥老舊宿舍改妝成的「白米客棧」，卡拉OK輕快台語歌聲正洋溢身旁，林瑞木坐在小塑膠椅上這樣的說著。
外頭張燈結彩開張沒多久的白米客棧，是今年才新落成的居民另類休閒活動中心，其實「客棧」這樣的意含正符合遠古墾荒年代的情境，當年為了墾拓，沈葆楨指派福建陸路提督羅大春開鑿闢通奇萊前往花蓮、台東的蘇花古道，就是以這裡為起點；清朝為撫番而拓路，日本人來了則看中這裡的石礦，日治的五十年期間，劃設了「士敏土」的水泥加工廠。
藝術木屐活力無限
日本人來了的同時，也加強了穿木屐的習慣。白米社區文史工作室不否認這點，但認為在台灣的木屐史中，穿著木屐其實不全是受日本人習慣影響。台東知州胡鐵花曾在清光緒十九年秋興詩中就有「蹴踏街頭木屐雙」的詩句，所以木屐在台灣確實不完全是受外來影響；他們更找到史料文獻來佐證看法，三千年前的戰國時期就有「屐」，在《莊子》的天子篇即提到墨子之徒「以跂屩為服」，在一九八九年浙江省寧波市慈城湖原始社會遺址中出土的古物也曾發現二件木屐；不信，但看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中「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而日本的木屐卻是唐朝時前來中國的日本留學生帶回日本，流傳延續至今。
一雙雙大小有致、顏色鮮明圖案的木屐擺在一起，會驚訝有如一大張拼拼貼貼的創作，有臉譜、有山水鳥獸蟲魚草木、蘭陽平原景物……看得出來是一幅幅巧思且用色大膽的創意圖案，原來，木屐在現代的生活中，已從「行」的必需品角色，轉換成文化藝術的手工藝品，彩繪木屐讓木屐充滿文化性、藝術性與生活工藝性，有了新的生命，正如白米社區選擇了木屐產業，為社區加入了一個新的活力與方向，更是振興地方的起點。
在石米仔開採幾乎同一時期，白米甕也是全省木屐重要的供應地，曾出現二百多家製作木屐的相關行業，而檢視當地的原始山林，原本就盛產製作木屐所用的「江某樹」（鴨腳木，一種材質相當堅硬的闊葉樹種），但當時日本人管制林木相當嚴格，為了製作木屐，俗稱「木屐巢」的白米甕，地方上還保留「白米甕，作柴屐，偷銼柴，山林捉」這麼樣俏皮的俗諺呢，一直到光復後公共場所貼出告示禁止民眾穿木屐出入，隨著木屐淪為家中拖鞋的命運，「木屐巢」才漸漸少被人提及。
距離近了，社區動了
從居家社區環境做起的白米社區，第二年即獲環保署評定為六個環境改善績優社區，在環境綠化競賽項目中更被評為特優。在這樣的激勵下，雖然已有成績出現，但接下來要做什麼，可有點迷惘。憑著熱情，戲稱加入社區工作後自己人生從黑白變為彩色的林瑞木說，八十四年間經過蘇澳鎮長林棋山介紹，請東海大學鍾溫情博士為白米社區進行社區總體規劃，才有一個藍圖出現，也才加入了社區總體營造的精神，慢慢組織規模。
在這樣的同時，因為環境打掃拉近居民距離，廠商也主動在各種層面協助，白米社區有了長壽俱樂部每月一次的慶生會，會館娛樂設備一應俱全，社區志願服務隊接續也成立，社區讀書會、親子讀書會、社區壘球隊、媽媽教室活動、守望相助隊也組織起來，這樣層層架構運作，幾乎每個年齡層的人都找到自己的歸屬；媽媽可以跳土風舞，小朋友參加讀書聚會，年輕人守望相助關懷社區，老人在慶生中可以尋得慰藉……。動靜態的精神軟體，不斷在白米社區發展協會的硬體下Run Run Run。
來，帶兩雙回家紀念吧
午后，肥大深綠蓮霧樹葉間，倒吊著一纍一纍紅白蓮霧果實，木屐產示館大風扇呼呼地吹著，瘦長身型的雷先生剛講了一個幽默笑話，替剛開不久還未降溫的冷氣機向大家說抱歉；把資料當搖扇的遊客正等另一批搭遊覽車卻稍遲的遊客，大螢幕已經垂下，這群來自外縣市的遊客正期待有一個豐碩的木屐巢之旅。
目前，白米社區嘗試與旅行社配合，蘇澳遊的行程增加白米社區走訪，以木屐特色吸引遊客親自到白米社區走一趟，透過社區參觀導覽與發展介紹，讓遊客了解木屐製作流程，挑一兩雙木屐回家當紀念；聽完解說的遊客漫步在社區蓮霧樹下，實地認識新栽細瘦江某樹，進入木屐工廠，對著一雙雙彩繪的木屐，眼睛泛著跳躍的光芒。
個個有創意，雙雙不一樣
其實在八十五年歡樂宜蘭年社區總體營造成果展示時，白米社區即推出了頗富創意的DIY彩繪木屐禮盒、鴛鴦木屐，受到各界的好評，同時也經評定進入第二階段種子社區；隔年全國社區總體營造博覽會在宜蘭運動公園舉行，白米社區再推出藝術木屐、玲瓏木屐，不僅讓各界驚艷，也顛覆了傳統木屐的實用性，走向生活藝術的工藝性與紀念性，同時，再獲經濟部中小企業的合作計劃奧援，爭取發展木屐產業。
白米環保促進會理事長陳正平說，因為木屐實在無法跟拖鞋比，所以要走藝術性、特產性，當時游錫 𠗟縣長就曾以木屐當作禮盒致送日本教授。一雙木屐，加以雕刻彩繪，飾以中國結包裝，可以提升至藝術品。而這個文化產業構想，得回溯到當時白米社區委託的整體環境規劃報告書出爐，地方耆老的座談會上，大家熱烈討論後，選擇共同生活記憶的木屐產業作為關懷社區的切入點與振興目標。
就從簡陋的木屐加工廠開始，屐型的裁修交給機械，但屐面的彩繪與圖案，則加上自己的創意。從社區傳統木屐的製作技術工藝者的找尋，再傳承到婦女與小孩，目前木屐雖然有宜蘭屐、棕屐、秀士屐、美術屐、文化屐、跳舞屐的區別，但保證每雙屐面的花紋色澤與圖案沒有一雙是雷同的，亦即兼顧了大眾性與特殊化。在發揮創意與想像力的彩繪裝飾後，白米社區木屐可是相當的Fashion喔。
一頭栽入希望之夢
社區與經濟部中小企業處輔導的計劃順利運行下，今年再成立白米社區工作室，木屐展示館也同時開館；同時為了採地場化（當地產品只在當地銷售）、市場化經營，白米社區成立了社區合作社，一股一百元，居民認購三十股即成為社員，目前社員已經有八十幾位，按一般合作社規定的組織，選任九位理事三位監事，設有合作社主席、經理。林瑞木認為，這主要用意是希望喚起大家參與社區的木屐產業，社區形成一個經濟體，然後透過這個經濟體的運作，續保社區總體營造的推動，也促成白米木屐產業的經濟發展，直到財務自主，配合觀光導覽及民宿，同時進行多方面木屐製作傳承與創新。而已經成型的社區組織模式，例如每月一次的慶生會、讀書會、巡守隊，一樣在社區中持續地進行。
從一個單純的環境改善要求做起，今天的白米社區居民逐漸看到他們努力的成果；陳正平即說，做社區工作以前叫積陰德，但他發現現在是自私自利的行為，不僅將社區居民距離拉近，生活也能結合，他現在很放心家人不會受到綁票及治安惡化威脅。在這段過程，公務部門曾在人力與物力的介入，社區專家給予他們意見，還有更多社區的子弟以他們各自的專業與汗水一頭栽入社區，雖然，今天白米社區的落塵量仍偏高，但他們可以用另一種型式來讓自己的生活更有希望。
不斷的新難題，永遠的向前走
當然，白米社區也有自己的難題，以社區營造來帶動地方文化產業的，白米算是先鋒。沒有模仿對象，也不知道在前頭的路或方向在哪裡，「只好邊做邊摸索了，」林瑞木這樣的憂慮著。將來會面臨那些問題都是一個未知數，而白米的木屐產業的過程，則是從有到消失，再由消失到有的過程，與一般的產業不同。
其次是環境議題，雖然整個社區營造的部分目標已經達成，但是原本的採礦廠商仍然存在經營。「對這塊社區土地的認同仍然是他們必須存在的觀念，」林瑞木也希望廠商配合當地有心經營的居民，一起融入社區。至於了解與改造，並不是光靠嘴巴講的，而是要行動，不能廠商與居民各走各的路。
人與事，永遠是一個社區會碰到的問題，新的難題會不斷的纏繞糾結，必須時時刻刻面對且耐心地去化解，或許，這可能永遠是白米社區經營者的居民當前共同的課題吧。
白米仍然有一個夢……落英繽紛艷紫荊下，午后的白米人搖著蒲扇，清澈白米溪畔交錯傳來踏屐聲響……白米還有一個夢，這個夢就是努力再努力。
（本為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