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街道,
是居民來去的所在,是大家互通訊息的空間,
今天的街道,
人跡越來越少,汽車越開越快,
幾十年來,我們是怎樣把街道逐出了生活之外?
為了讓人回歸成街路上的主角,
我們需要一場造街運動,把街道搶回來!
四年前,中部某城市的一位小學生在步行上學途中發生車禍死亡,他的雙親有感於孩童的安全,捐錢為校門前的道路設置車阻,期望能保障其他孩童的安全……
今年初,台北市政府前,一名騎自行車的國中生在放學途中被卡車撞死……
今年二月,竹山鎮的一位高中女生在返校日途中等紅燈時,和另一名女同學被砂石車當場撞死。死者的父親為了避免其他無辜的生命再度受害,每天到女兒上學的路口擔任義工,檢舉超速、闖紅燈的砂石車,不想竟被砂石業者恐嚇……
近十年來,台灣各地都大規模地拓寬街道或新闢外環道,一條條寬大的馬路,讓汽車可以急駛而過,面對凶猛的汽車和寬闊的路口,老人家往往在路口躊躇,不知如何穿越…
曾幾何時,台灣已進入人車嚴重衝突的年代,道路真的成了危險的「虎口」?曾幾何時,有了車輛代步的人們已經忘了步行的滋味,行人的尊嚴?
其實,就在不久之前,我們還擁有充滿人氣的「街仔路」,街道仍是許多人童年成長的主要場所;然而,現今這些經驗已經逐漸遠去,是街道改變了?還是我們變得不關心街道了?面對人車衝突愈來愈嚴重的趨勢,我們期望大家能夠重新思考街道的問題,恢復行人的尊嚴與信心,進而發為社會運動,把街道「搶」回來!以下是我們的觀察和分析。
街仔路、亭仔腳蘊養生活
「街仔路」是台灣人最熟悉的一種空間,尤其是熱鬧的市街。不論大城市或小鄉鎮,人們總會經營出一條或幾條街仔路,由道路和兩側的店屋共同構成,街頭或路中通常會有地方上重要的廟宇、市場、機關或者車站等等公共空間。街仔路的性格因此不同於一般的道路,除了運輸通行的功能外,它還是商業交易、宗教活動、居民日常會面乃至地方政治集會慣常進行的所在。正因為街仔路是如此的重要,人們甚至直接以它來指稱聚落或城市區域,譬如「士林街仔」、「景美街仔」、「旗山街」等等。
從常民生活的角度看,「街仔路」正是長久以來形構台灣人生活經驗、蘊育市街文化的重要場所。在台灣出生的日本籍藝術家立石鐵臣,他在一九四0年代以版畫所刻繪的《台灣畫冊》(台北縣立文化中心,一九九六),即生動地記錄了早期台灣市街的生活影像:當年沿著街仔路兩旁可見的若干有特色的店舖,如香舖、茶館、竹器店、打鐵店、燭店、藥舖、打棉被店等;介於道路與店家之間提供獨特空間經驗的「亭仔腳」,以及在其間常可見到的活動如揀茶葉、卜卦、賣圓仔湯等;在廟前廊下閒坐的老人;街上行走的人力拖車、叫賣的水果攤、路邊攤等。這些雖然只記錄了大城市街仔路的部分景況,但已足以充分顯現出街仔路上豐富多樣的生活構成。一直到一九八0年代中期之前,台灣東西部的中小市鎮都還可以很輕易地看到類似景況。
這樣豐富的市街生活,看來似乎瑣碎,但卻是人們認識社區、土地,進而產生認同感的重要基礎。在小汽車大量增加之前,世界各地的城市中都很容易可以看到此種多樣豐富的市街活動,社會學家經過研究後指出:靠著這些發生在街上既瑣細又微妙、雖偶然卻實際的細節小事,人們才得以建立起對城市的信賴感。難怪美國建築師路易斯.康(Louis i. Kahn)會把街道比喻為一種「經過大家協議而成的房間,一種互通訊息的房間」。
街道,為什麼日趨沒落?
雖然街道對於人們的生活具有如此深刻的意涵,但自二次大戰之後,隨著城市擴張以及汽車成長,先進國家的人們開始體會到街道的沒落,因而引發許多討論。人們發現,街道的空間架構本身並沒有改變,但街道的活動內容、速度以及互動的經驗卻都有了明顯的變化,亦即,過去所熟悉的街道生活失落了!甚至,因為車流量增加,街道愈來愈惡化為充滿危險、污染、不自在的領域。
面對街道沒落的趨勢,研究者經過分析後,指出原因主要可以歸納為幾類。
首先是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愈來愈多的公眾活動轉向私人的活動,因而減少了街道的使用。譬如,開車取代了步行、電視佔用了大部份的娛樂時間、電話取代了面對面的交往,人們遂與街道愈來愈疏遠。甚至資本主義講究大量、效率、快速生產的基本邏輯也是摧毀街道的元凶:大規模的工廠把大量的工人禁錮於郊外,減少了他們進城的機會,也改變了街道上的人以及街道本身(這一點在台灣到處住商混雜的經驗是不同的)。
其次,愈來愈多供公眾使用的建築類型把人們帶離街道,譬如大型購物中心吸引了大量的人潮,它的空間愈來愈內向化而不與街道相連,也是造成街道衰亡的原因。演變的結果是,人跡逐漸減少的街道,被汽車佔領而成為危險的空間,人們更與之疏遠,惡性循環的結果,加速街道衰亡。
一九六0年代,歐美的空間專業者開始敏察到此種危機,便提出種種呼籲:譬如「把親密的功能還給街道」、「重新找回街道」等等,並付諸實際的行動。最早他們由爭取安全的人行道開始,主張人車截然分道,讓人行道成為安全、生動的空間;或者在熱鬧街區爭取設置人行徒步街等;但某些例子因為人車過度區隔,結果造成可及性降低,街道變得不熱鬧,因此後來也透過細緻的管理手段來嘗試人車共存的作法,增加街道生活的多樣。在歐美和日本都有許多種嘗試,其作用不外乎重新界定人車關係,確保行人的安全,甚至創造生動的場景來吸引人們回到街上來。
我們的街道面臨怎樣的危機?
在台灣,由於各地普遍缺乏公園、體育場、兒童遊戲場等公共休閒設施,直接與住家/店家相連的街道遂成為日常休閒的替代去處,因此長久以來,街道在台灣的生活空間結構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但是自一九七0年代起,我們的街道卻遭逢一連串的衝擊,角色迅速改變,與人們愈來愈疏遠,而終於成為危險、混亂的場域。
在二次大戰後至一九七0年代間,由於農業經濟持續發展,農村人口尚未大幅外流,台灣一般鄉鎮的街仔路尚能維持較熱絡的經濟和日常活動,街道的實質空間也大體仍維持日治時期以來的格局,街道、騎樓、店家以及招牌設施等得以在空間上保持舊時的秩序。因此可以說,這段時期是台灣街仔路活躍的黃金期。
一九七0年代,農村青壯人口開始大量外移,根本地削減鄉鎮中市街的活力來源;一九八0年代,小汽車快速成長,填補並排擠行人而成為街道的主要使用者。一九八0年代中,公共設施保留地的徵收開闢工程,大量地拓寬馬路拆除老街屋,進一步破壞市街的傳統風貌,全面地為汽車開道。雖然道路拓寬工程在許多地方引爆了爭取保留歷史性建築與老街的爭議(淡水老街是最近的一件),但絕大多數的街仔路都仍然在工程機具的隆隆運轉聲中,迅速地拓寬改建,實是戰後破壞城鄉風貌的最大工程。
經過長時間緩慢發展的街道,在一夕間被拆除並立即換裝,但新裝不僅未能延續舊有的特質,反而是對街道性格的再一次破壞。一般道路拓寬之後都依照「市區道路工程設計標準」設計,即在道路兩側設置邊溝,其餘部份施作瀝青路面並劃設快慢車道。這套設計規範明顯地是以車輛運輸為主要考量,因此不同的街道差別只是寬度和車道數,如此所塑造出來的道路基本上是各種「車道」,根本忽略了街道上的主角--行人。
除了街道格局本身忽略人的存在之外,街道空間的使用普遍缺乏管理,更是使得街仔路的品質日益低落的重要因素。在各地的鄉鎮市街中,下列現象普遍可見:
- 店家佔用騎樓及路面,侵佔人行的空間甚至車道。
- 攤販佔用路面,影響交通且排擠正規商店。
- 缺乏停車規劃,汽機車停車混亂嚴重影響人行。
- 街道中缺乏適當的地點,供人停留休憩或戶外聚集。
因此,當今我們面對的處境是:常常走在人車混雜的路上,缺乏起碼的安全保障,也缺乏「行」的尊嚴,更不用說有享受舒暢、閒適的步行經驗了!
看造街經驗,等待造街運動
近年來,在社區營造運動的催動下,透過社區的參與,台灣開始有重新思考街道角色的機會,也開始摸索新的街道型態。
譬如新港的大興路嘗試彰顯「後街」的特殊性格,在道路被拓寬之後,透過新的路型來恢復道路與廟宇原本存在的對應關係,同時也藉由塑造街上的小地點,來回復生活街道的角色。大溪和平老街則嘗試重新召喚店家對街道空間的重視,自願地參與招牌改造、街屋立面保存、騎樓空間改善等。台中的精明一街在凶猛的房地產開發機制下,辛苦地營造出徒步街,成為台中市民津津樂道的「香榭大道」。台北市的華陰街整合了商家重塑街道整體景觀,將帶動起台北造街的風氣;高雄縣橋頭的五里林社區,租用廢鐵道經營成一條可以輕鬆散步的帶狀休憩空間;台南市的烏臼巷居民,把平凡的六米巷經營成綠意盎然的社區空間。這些都是以人為本,重新形塑街道的例子。
整體而言,目前的造街成果還十分有限且未盡滿意,但有限的案例確實可以提供具體的經驗,讓人透過比較而形成關乎街道的問題意識。譬如由人行道和徒步街體認到步行經驗的美妙;由新的設計看到略窄的車道反而可以限制車輛的速度和停放的秩序;由換過招牌的街道看到集體約定管制店招的可能;甚至由新的設計看到街道曾經有過的種種歷史痕跡如何重現。
儘管當前數量不多的個案都是歷經長期的努力才完成的,但我們樂觀地認為它有潛力發揮擴散效果,讓更多地方的人們蘊生造街的動機。眼前我們需要有一個「造街運動」,呼籲更多的人們關切街道,要求改變政府的道路標準,回歸對人的尊重,這個行動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把街道還給我們」!
輕鬆漫步,走上創造之路
「把街道還給我們」只是一個十分卑微的要求,但在今天的台灣卻不易實現。因為我們都太習慣於委屈自己,甚至近乎麻痺了。我們在街道上隨時武裝自己與汽車搏鬥,久而久之彷彿成為生活的本能,終至忘了輕鬆步行的滋味。
動物學家鼓勵人們多走路,因為人類是開始用雙腳走路之後才「走」上人類自身獨特的演化之路。用雙腳走路之後,遠古的人類祖先開始可以發展雙手的技能,發展種種工具;今日的人類,如果可以安全寧適地散步,則大腦可以發展更多想像,創造更多思想。
給我們一個安全舒適的人行空間,其實是給台灣開一條提升全民創造力的「大道」。在大學校園中,一條可以毫無顧慮地行走的散步道,穿過樹林、草原、宿舍、學生廣場甚至圖書館,將會是蘊育思想與無限創造力的泉源;在城市中,一條穿過街市、河邊、公園、住宅區、博物館、市民廣場的步道,也是蘊育思想家、藝術家、好公民的重要基地。
因此,就讓我們從自己的社區開始吧!想一想哪些路段可以串連成一條供小朋友安全上下學的「通學路」?住家門口的巷子可否經營成小朋友的「遊戲巷」?哪一條適合發展為饒富趣味的散步道?甚至哪一條商街可以大幅改善人行空間?總之,以人為本重新思考「路」的角色。即將進入廿一世紀的台灣,需要一個「把街道還給我們」的造街運動!
(本文作者為社區營造學會常務理事、淡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