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手扎
用我們的方法愛故鄉
廖嘉展
埔里，成為陷落的蓮花
原本在電影中才能看到的情節，在921的凌晨都讓我們經歷到了。
鬼哭神嚎，山搖地動，都是真的。
埔里，成為陷落的蓮花；台灣，成為國際的焦點。
民國七十六年，我和顏新珠因採訪濁水溪而來到埔里，埔里的山溫柔婉約，深深的吸引我們。
隔兩年，我們任職的《人間雜誌》，因不堪財務虧損而宣佈休刊。繼續留在台北？還是選擇一個可以一輩子生活的地方，便成為我們人生的一重大路口。
「到埔里吧！」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我們的家毀了！
民國八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這棟歷經整整十年，深藏眾多人美好記憶的房子，沒能逃過地牛翻身，於十月十日拆除……
「嘉展！你的樓上是不是還有一幅畫沒有拿下來？」來自台北的朋友驚訝的問。望著怪手拆開臨牆的裂縫，漸漸露出一幅恐龍嬉戲圖。那是三年前就讀幼稚園大班的兒子健棠，在三樓通往四樓的樓梯間，用粉臘筆所畫下的巨幅壁畫。那時，在幽暗、侷促的空間中，不覺特別；如今在距離五十公尺外遠觀，陽光穿透殘壁，群龍嬉戲，突然在眾人的面前跳躍起來。
「我們的家毀了！」健棠酷酷的說。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小女兒耕樂，則高高興興的問著媽媽。
幾個同事、好友看著一吋吋被拆毀的房子，不禁淚下。
「往相反的方向去！」剛搬來埔里不久，好友郭力昕在報紙為文鼓勵我們勇敢追求理想，要往相反的方向去！
一九六二年，我出生在雲林虎尾惠來大路墘。祖父與阿太從西螺小茄苳同時入贅到大路墘的傅家。傅家也貧，祖父只能幫人駛牛換口飯吃；父親小的時候，在地主的牛棚中與牛同眠；上了高中，在冬天，床上鋪著稻草當墊被取暖。家貧，讓父親畢生又勤又儉，一天工作十六小時，終年無休。
「賺大錢！」就成為我成長過程中不斷被父母期許的人生目標。
可是，往相反的方向去，卻僅能餬口。
公園內搭起帳篷
近年來，面對逐漸顯露自然環境惡化的埔里，《新故鄉》在九月份的秋季號製作「陷落中的蓮花？──埔里專輯」。再怎樣也沒想到，出刊不久後，九月二十一日凌晨一點四十七分，侵襲幽微睡夢而來的地震，真的把埔里這朵美麗的蓮花給震陷了。鮮少受天然災害肆虐的埔里，在921地震剛發生之後的廣播中，說她是震央，鎮公所倒塌；從逃出來的鄰居不斷傳來的消息，災情的慘重，已讓人難以承受。三千多年來埔里先民所建立起來的基業，在這個時刻面臨最嚴重的挑戰。
昔日在工作室出入的友人們，在九月二十一日一早便聚集過來，大夥決定在工作室對面的公園內搭起帳篷，一起生活；九月二十三日下午把剛通話的電話線拉出，隨即收到各方識或不識的朋友，熱心地想進入埔里協助救災與服務的電話。
以工作室為核心的友人們，更動員起來，有人收集情報，有人做紀錄，有人當導遊，有人做現況分析，每天都得忙到一兩點才爬進帳篷睡覺。這個帳篷區，漸漸地就形成一個資訊匯集的地方。
連結媽媽們的力量
當經常在工作室出入的義工媽媽們，稍微安定下來後，她們四處去尋找昔日的同伴，看到媽媽們重聚的那份欣喜，與對家庭、社區的關心，讓我想到《新故鄉》在創刊號時所做的封面專題「婆婆媽媽真偉大」，女性長期以來在社區的貢獻，讓我思考著：「災後重建，女性可否扮演更積極的角色？」這想法立刻受到眾姊妹們的支持，新故鄉文教基金會「婆婆媽媽工作隊」就這樣成立了。希望連結媽媽們的力量，讓埔里可以早日站起來。
希望能走出一條路
「社區總體營造要徹底重新來過，」災後進入埔里福興里協助產業調查的雲林科技大學助理教授黃世輝說，埔里過去的社區營造，普遍停留在精英分子的參與，缺少基層的組織與培力，再加上青壯人力的離鄉，導致鄉村地區的重建困難重重。
這問題不只發生在埔里，從鳳山到中寮來幫忙的文史工作者鄭溫乾觀察到，「小村莊並沒有社區營造的概念，小村莊反而成為重建的孤兒。」
住在東勢，在本街死裡逃生，十幾年前叱吒歌壇的丘丘合唱團團長邱晨感慨，東勢這樣的明星災區，沒有一個自發性的組織，再加上地方政府的腐敗，搞得連一個專業團隊都不敢進駐。
「這次地震，讓我們碰到台灣最重要也是最脆弱的部分──鄉（山）村。」立法委員蘇煥智說，地震突顯出更多潛在的問題，如祭祀公業土地無法分割、公共空間不足等，「過去生病，現在更嚴重。」尤其在台灣加入WTO之後，佔台灣人口百分之十五的農民，會因產業的變化下降到百分之五，鄉村的問題，如果沒能在重建的過程中找到出路，將雪上加霜。
「使地方上的人因為關心地方的事，而能一步一步走出來，希望能走出一條路，找出機制，讓重建的阻力降到最少。」全盟召集人也是本刊的發行人李遠哲多次在公開場合作這樣的表示。
讓社區站起來
然而，從災區現場看起來，緊急救援過後，從頭昏昏，陷入心茫茫的情境。921，這一拳打到台灣心臟，規劃永遠跟不上變化，更大的無奈與無助，籠罩在災民的身上。該醒來的系統都醒來了，而且用更大的力量反撲。交通大學人文學院院長陳其南因而擔心，「重建只是資源的分配，而不是實質的建設。」
能不能透過參與的過程讓社區站起來，而不是給她多少錢，這兩種感覺和意義完全不一樣。 「一百個社區，只要有一個社區願意站起來，就應給她機會，」全盟副執行長謝志誠說，而這個機會的關鍵之一是，社區有無選擇專業團隊的機會；而專業團隊能否在這時候展現實力，鼓動參與，形成一個重建機制，是個重大的考驗。
「住民不主動自主要做什麼，國家就不給予補助。」來自日本，研究阪神大地震的教授指出，「重建最大的目標在重新恢復生活，因此，社區營造非一起考慮不可。」
社區營造再也不能只是辦辦活動，如何在社區中激起更大的參與？社區營造能否在社區扎根？「人才不夠用，能守得住的點要守住。」災後投入重建工作的淡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曾旭正表示，這些議題都考驗著921災後重建。
提起勇氣走下去
「回不去的故鄉」，這是台灣惡質化政經社會帶來的後果；921之後，戰場依舊在，只是誰要去打這場戰？
去年，小女耕樂入學，我流淚寫了一首詩送她紀念：
當我自幽微的睡夢中 醒來
猶惦念著 明天
是妳即將
入學的日子
女兒
妳是否已長大當我自幽微的睡夢中 醒來
猶記得 妳那璀燦的笑容
洗滌了我昨日的創傷當我自幽微的睡夢中 醒來
想著妳將游向
更具挑戰的世界不論妳
游向何方
埔里永遠是妳的故鄉
台灣的社會體質，已不是921這場地震可以改變的，台灣社會的良性改造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為了下一代，我們要提起勇氣走下去；只是希望，當我自幽微的睡夢中醒來，朋友，有你作伴， 阮珯孤單。
《新故鄉》在921之後，接到許多朋友有形或無形的關懷。尤其在地震剛發生前兩天音訊全無時，朋友們的掛心，同仁們都將永生不忘。因工作地點的搬遷與重整，導致雜誌延誤出刊，祈請讀者們原諒。
最後要感謝全體同仁的辛勞，沒有你們的勇敢與堅持，就沒有本期雜誌的誕生。
（本文與12月出版的新故鄉雜誌同時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