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傷痕》
天地間，何處無難？
921大震後寫給女兒的一封信
撰文／陳玉峰
只要稍加拓展視野，
妳即可明瞭我們這顆星球的本質，
每分每秒都在地動啊！
期待妳攝取更多的新知，
隨時反將我一軍，
無論多大的年歲，我仍須成長。
相云：
今早你還在夢鄉，我已慣例化的坐在案前，在你尚未去澳返校的今天，我卻想要寫信給你。
這次你回國將近整個月，九月二十日清晨我們全家前往鎮西堡，在環流雨水中，勘查紅檜巨木林，也在完全黑暗中，我們摸索出森林幽徑，我相信那是難能的體驗，你可稍稍感受黑熊、飛鼠、羌鹿的生涯；入眠後卻遭遇二十世紀台灣人最劇烈的地變，那一夜，我們在台灣的屋脊，俯瞰台灣的生死纏鬥，卻好似置身度外。
二十一日午后，我們返抵家門，也前往東海拍攝直升機搶救傷患與運補，二十二日你跟著我們踏勘斷裂數截的一江橋，沿著太平、大坑，一一數落921的雷霆萬鈞，檢視大地傷口與人心劇痛。此外，你幾乎鎮日守著電視，凝視全天候傳媒的忙碌，我們過了一個國殤中秋。 二十七日我往九份二山等地，不想讓你跟，你知我用意。十月三日你前往台北探視開刀房的親人，似乎要看盡人世間。十月七日你隨我前往嘉義佛教團體處演講，剖析震情與台灣。而就在明天，你必須暫時離開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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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流水記，只是回顧這個把月，我們其實都隨著土地的脈動而忘了人事，直到今晨，或昨夜，我想到你即將離去。
小小的情感面向，我只是想讓你抵達學校之後，很快的收到信；真正的念頭是，想跟你談些如何轉化與提昇觀察、感受、深沈思維或沈澱之後，些微智慧的新生。
我擔心的是，這個月你又耳濡目染台灣的主流、淺薄、廉價的思考模式，到處充斥最末梢細節的災難敘述，卻無能整理出結構策略的大反省與前瞻，迄今為止，我尚未見真正的反省，真正能夠檢討五十年來耗盡土地資源、市場取向、賺得了錢卻賺不到未來的盲點，原先我所擔憂的爭鬥卻接二連三浮現，中央或台北觀點、文化依然籠罩災區，災民的驚悸與傷痛亦已轉向併發症！當舉國上下狀似善心善舉的捐輸、搶錢、分錢，當大夥急切的談重建、復建，當非災區民眾只在擔憂斷層線分布在他的命根之際，近年來最吵雜的亂相、貪婪，業已完成「重建災區」，並準備向各級政府「抗爭」。
台灣最欠缺的智慧即在半個世紀徹底隔絕土地的文化，以上半世紀的貧窮與自卑，耗盡土地承載量，花掉子孫未來財，拼命開發，贏得表象的一時榮華，但卻無能確保命盤，護住島國終極保障的農業，一窩蜂的典當祖產，盲目的屈從海外市場，外貿要什麼，台灣就改變土地利用模式去附和做什麼，如今，傳統產業殆已山窮水盡，921浩劫後必然雪上加霜，可悲的是所有輿論，見不到從產經企業的結構面，探討台灣有無明天，遑論什麼自然文化、土地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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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的傳媒不僅故態復萌，政爭的菌絲早已爬滿龐雜的影像與鉛字，蒼蠅嗜腐血，至少還可幫忙找屍體；有些傳媒明明是司馬昭之心，卻打著仁愛與關懷；官僚的無能，亦漸轉變為一些莠民的窮凶惡極；可悲可嘆的，所謂環保人士似已消聲匿跡，災區廢棄物與賑災帶來的恐怖垃圾，以及更可怕的思想毒素，諸如「自然天災如此可怕，森林不都震垮了，人為的開發破壞相形之下小多了」，「保育有什麼用，一地震不也山崩地裂全垮」等等錯誤解讀的扭曲。
我試著藉由各種管道，駁斥迷信、造謠與荒謬，事實上台灣二百五十萬年生界就是在地震、颱風、重雨以及所有自然因子作用下，才有了所謂「福爾摩莎」，這世紀摧毀了七成生態系，卻反過來指責「天災」，為什麼台灣人始終不肯深思自己才是凶手呢？！有天然林的地方，地震的「傷勢」往往最輕微，從日治時代即已一再闡明，南投的不幸卻喚不醒貪婪，台灣還有什麼寄望？！
歐洲一些汽車廠商的工程師必須研究當地農業、地形、文化、生活習慣、所有環境因子，因為不能在地化、生活化的再了不起的科技只是裝飾品，人們情可買一匹馬，也不會選購中看不中用的貨車啊。外來政權、移民文化的台灣，將近四百年，卻一直不肯定根，唉！只有當地震不再是台灣人的「天敵」，颱風不再是「天災」之際，才可能產生真正的台灣文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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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信跟你講這些不只是提供你觀察後的沉思，更可往文化面剖析，你本來就善於內化的探討，這個月的台灣體驗，足以讓你深度的瞭解現世台灣，且在異國異文化的生活中，萌長新理念、新智能也未可知。
今天的傳媒大幅報導地理中心走了幾公尺，南投縣面積擴大、台中縣縮水云云， ，逃難成性的台灣人，天地之間何處無難？天國、地獄另有更恐怖的地震！
那天我在嘉義演講後，聽眾還是一味的往如何避災的消極面思考，試圖從「專家」口中套出何處是安全地，他不明白既安且全的天堂只在心靈、知識、智慧與慈悲，無知是種不可原諒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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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在成長，知識是最佳的天糧，更多的自然知識將是愈大的福田，期待你攝取更多的新知，隨時反將我一軍，無論多大的年歲，我仍須成長。
隨函附寄一篇台灣尚無人論及的地震與森林的關係，予你參考。
父 字 1999.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