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震,埔里屋倒過半,
流離失所的人們,開始野營、住進貨櫃
或倉庫、快速搭建鐵皮屋……
生活,要如何重新安置?
困難何在?
政府政策又做了多少配合?
在走一步看一步的過程中,
心意快速改變的人們,渴求的是什麼?
深秋的埔里,野營處處。
「晚上,躺在帳篷裡,遠遠近近的咳嗽聲,整夜沒有停過。」擤著鼻涕的阿進,從大廈七樓的住家撤離出來,四十多天了,暫棲中興大學的實驗林場裡,和大家一樣感冒的身體還可以撐,向佛十年的內心則起著大憤怒,不是報怨天地不仁致使今天像流浪動物一樣,而是「淪為災民,越要辦事越碰到官,公務員怎麼可以擺一張臉!」
阿進的忿忿不平,只是災區中的小小案例。天候轉冷,很多人昔日遮風避雨的溫暖家屋,就在眼前無情拆除,沈暗的心緒,普遍隨著漫天的土石灰沙,游走在埔里山城,究竟還有多少人急需安置?
等、等、等……
災後一個禮拜,慈濟就動員志工,以七天為期,深入各里,請鄰長帶領訪視四散的居民,詢問最切身的食住問題,彙整、複查,從底層了解,來確立組合屋的安置計劃,埔里十月六日整地,十月中貼出照片海報顯示家屋樣貌,再一個月後交屋318戶,三房隔間、衛浴電話線流理台俱全,「我們要蓋出很溫馨的一個窩,光線充足,讓孩子有好的讀書環境,讓大家入住後,自然形成很好的社區,」慈濟人說,「只可惜我們有心蓋更多,政府單位卻無意如此開放。」
政府,也是人組成的,一樣非常打拼,埔里鎮公所雖然倒塌重創,災後近兩個月都沒有休息,長榮貨櫃屋、日本組合屋、華夏屋等等臨時安置住宅,都在聯繫協商中;屋倒認定及金錢發放,也在衡量進行中。只是,中央做決策,地方做執行,透支的努力,卻沒有透明的宣傳管道做配套。成千論萬的災民穿梭鎮公所臨時辦事處,焦急地尋找訊息、尋找最有利於個人的判斷,里長、里幹事則突然手握判定災戶受損狀況的權責,需與求,構成了位置角力,隱隱釀成另一場心理震災。
小鎮災情過鉅、公所人手不足,成為一切混亂的合理情由。餐風露宿的小民,只能在苦猜苦等中,熬著冷雨秋風,把眼前的帳篷之家守護好,雨下大了,就拿掃把竿子頂一頂棚架,讓雨水沿邊洩下;支柱三兩天就會歪一歪,趕緊吆喝四鄰,合力重拆重綁。日子,失去了原來的律動,也盤算不了未來,太多人都在等,等房屋鑑定,等補助金,等學校復課,等可能突起的餘震,等新的表格新的消息……
災後的不安全感,使得匱乏之心,對於慈悲與公義,有著異於平日的渴望。
未來,想都不敢想
日間,無心工作,也往往無工可做,夜裡有的宿於臨時貨櫃屋,有的宿於慈善團體收容所,有的宿於野地,底層粗木棧板、上加厚紙板、再鋪上睡袋,是帳篷區很一致的「裝潢」,幸運的話還有床冷濕的被子,談起未來,心上是大片涼意。走一步看一步,是很平常的答案;想都不敢想,是淚眼下最普遍的心聲。
四十一歲的珠雪,也是大樓受災戶,身為管委會之一的她,奉陪好幾次結構師、建築師鑑定大樓危殆程度,直到十一月初,還是不能確定應屬半倒或全倒,集合住宅採公有持分,十三層樓、八十六戶,屋倒的共識更難達成。珠雪不敢再住,盼著全倒,死心領些補助,「真的不行,就把房子修修,賤價出售,可是有誰會買呢?」她把孩子寄讀在台中的姊妹處,兩夫妻則從操場邊的帳篷生涯,轉到大嫂家的倉庫,「雖是親戚,也是寄人籬下啊。申請的組合屋,雖然小,總是自己的天地,只是,到底有沒有我們的份?脖子伸得長又長,為什麼不能早早確定,好讓我們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哪裡能找個安全窩?
珠雪的景況已經好過許多人,當年購屋她是全額付清的,沒有貸款壓力。她的六樓鄰居善姨,望望她,再看看自己身處的雜沓帳篷區,舀米入鍋,卻還要到遠處找水淘洗,生活的不便,更增添未來的不確定,知天命的年歲,讓善姨長長歎口氣:「我想把房子稍微修修,早一點回去住了。」
「裂成那樣,妳敢?我可不敢。」珠雪瞪著她。
「要不然還有哪裡可以去?我是過一天算一天,臨時工也沒有以前那樣好找,還有兩百萬貸款,以後繳不起,就讓銀行拍賣算了。」
善姨和百分之九十的危屋持有者一樣,選擇租金補貼,雖然十一月中了,還沒有領到手,但總是一筆可以自由調配的錢,處境無奈至此,用度上也能稍鬆一口氣。想因此去租屋者也不少,但是處處屋裂牆傾,安全也是令人心憂,結構完整的房子租金又呈50%以上的漲幅,對於災後失去店面失去工作的人們,哪裡能輕易負擔,「簡直是再剝我們一層皮。」
小鎮埔里,屋倒判定越來越多,判不成屋倒的龜裂房子,不敢入住又領不到補貼,找個安全窩哪裡容易呢?
從臨時,走向臨時
十一月八日,鎮公所第一次公開說明會,原則宣布底定:組合屋採抽籤方式,以全倒又無其他房屋可住者為第一梯次,半倒其次,政府規定可住一年,鎮長有權再延一年,危樓及租屋者不受理。珠雪聽完,拍拍屁股走了,她的危樓是怎樣的倒法,越來越重要。
很多人開始擔心,等真住進了組合屋,全家努力累積到還未必有能力改建新屋時,又必須依法搬遷,另尋一個過渡處。時間上的斷層,致使可望見的生涯,不斷從一個臨時,走向另一個臨時,不知何日踏得上穩定的土地。
十日,第一梯次抽籤慈濟大愛屋,一千多人申請,近四百人符合資格,僅百多人到場,各個有獎。民眾重複申請租金、組合屋、國宅的情形雖然眾多,但為什麼這麼多人改變心意?人們的需求是什麼?還是整個政策說明太晚?鎮公所開始放寬申請條件。
弱勢租屋族
寒冬已近,災後兩個月的埔里,帳篷族仍隨處可見。除去臨時躲震的備用空帳,住者有的在等房屋修繕,有的還沒租到房子,有的在等組合屋,最多的是無力租屋的無殼蝸牛。
原本就弱勢的無殼族,浮萍一樣租屋度日,屋倒後雖然明令可以請領二十萬元,補償器具等損失,但是需要房東出具租賃證明,有的房東難捨這一份補貼,往往要求房客相讓或各分一半,爭執因此屢起。住屋沒倒的房客,有不少則遭到限期喬遷的命運,因為房東自住的房屋已倒,急著要回出租的房子居住。
社群中更弱勢的原住民,在埔里中就有七成是租屋客,他們遠來落腳,四分之三是做臨時工,有的渾然不知有此權益,有的不愛相爭,災後有二百多人紮營在宏仁國中操場,在「原住民同舟協會」的協助下,成立運作良好的工作站,資源分配有序。做版模的泰雅族峰先生說:「平安就好,我也沒有去領二十萬,先回仁愛鄉老家,回山上種茶吧,」神色間幾分的黯然:「租屋下去,一點保障都沒有,政策沒有落實,政府該補助的沒有補助到,太多太多了。」意猶未盡的話尾,也許,協會的漢人秘書蔡培慧曾講過的話可以補足吧:「政府這次很多福利措施,都是維繫著財產權,有這財產,才能享這福利,可是最需要房子的人,反而是最沒有能力的人。」
操場上的原住民,大都是親友相依,同屬基督教信仰的世界展望會,答允為他們搭建臨時聚落,幾經往返討論,卻因經費有限和政治介入,遲遲未能興工。幾番寒雨,稍有能力者,漸次設法搬出,留住的人也是無路可去的人。十一月底,終於轉請慈濟相助,接手建屋一○五戶。原有些宗教疑慮的原住民,慢慢理解慈悲沒有界域,慢慢釋懷,一心等著聖誕節前進屋取暖。
還要背負多少債?
曾經擁有財產的人,地牛翻身之後,往往也成為負債的人,儘管已一無所有,但他們不能從零開始,而必須從負債開始。
月盈和丈夫的家,是在中正市場的一棟四層樓,住商合用,底樓開著輪胎店。強震把四樓壓成三樓,底樓的生財器具和車子,一夕之間歸入塵土。
「兩個人帶著帳篷,飄飄蕩蕩過了兩個禮拜,好呀,什麼都不要了……」月盈的嗓音在夜色中搖晃,那兩個禮拜的記憶是太真切還是太不真切?那樣的流浪,終究不是浪漫,惶亂過後,為了置產所標下的死會、活會、五百萬房貸,一一逼上眼前。
生活,開始要思考怎麼過。夫妻倆搬到姊姊的幼稚園,幼稚園也毀了,園長姊姊和幼稚園老師月盈也就失業了。「至少,我們還有一片地!」姊姊一家把帳篷往後挪,前方讓妹夫將拆除幼稚園所剩的廢鐵,運用來搭成三進鐵皮屋,後進做廚房飯廳,中間住屋,前進把輪胎店的招牌掛出來繼續營業,要營業,就要有工具器材,好不容易情商到一家大廠暫借十幾萬,新生意,就此展開。
新債償還不難,舊債可就叫人滿腹不平。房屋半倒全倒的認定,不只是慰助金十萬、二十萬的差別,不只是何時能夠領到的焦灼,還有銀行概括承受與否的優惠。至於銀行,也還有八大行庫與否的區分。月盈五百萬房貸是向壽險公司借的,壽險業不是銀行業,不在政府重置基金的範圍內,除了可以延展半年,卻不能像姊姊向台銀借的房貸,可以部份和解。
這點上,姊姊比多數人都幸運,因為銀行游移不定的態度,確實是大多數災民的隱憂。一般的銀行,對客戶的還款能力盤算再三,對政府優惠政策的配合抱持評估態度,只保守性的對災民收件,少有肯定的答覆。銀行很忙碌,人們很抱怨:「獨棟的房子想重建,還要我去找別塊地來抵押,我這麼有辦法,早就弄到十棟房子!」
誰來下鄉看一看?
肯定的答覆,是多少人重建家園的根基。月盈還在奔波,問立委、問內政部……,十二月了,問題依然膠著。但是教育程度高、都市化的月盈,知道怎樣爭取權益,鄉僻地方的受災戶,則大都不擅於和文件打交道,偏又地籍、戶籍紊亂,讓不少人在請領慰助金上一籌莫展。
珠格里,黃家十三份。已經拆除的老厝危屋,只餘碎瓦在三分地上揚沙。
「來喔,來看阮今日入厝!」災後四十五天,四十歲的阿林眼眉都在笑,展示他鐵皮屋架下,簇新的薄夾板隔成三個小房間的新居,夾板外是露天的瓦斯爐具,剛剛添購,「簡單簡單裝修,就花了五、六萬哩。」八、九個族人從暫居的廟裡回來團聚,喜洋洋地煮著湯圓。一個房間是給嬸嬸住的,嬸嬸在大震中眼睜睜看著老伴陷落土牆下,失去鼻息。黃家親族八十年來,守著這一份地,不曾分割,從三十戶漸漸外移成今天的十一戶,這一次地牛翻騰,把黃家的田壟崩壞了,沃土錯開斷裂,田水流失,人、作物、房舍全數災情慘重。
阿嬸說,田、山都在這裡,搬也搬不走,「只想重建家園。」一句文謅謅的國語,從粗佈皺紋的嘴角吐出來,很突兀,也更見一顆心的熱切。她在等待,等申請到「農村聚落重建」,每戶有三十萬補助,房子又新又好,不再是土角厝……。這條路是希望所寄,然而眼前的全倒慰助金會怎樣發放,就已讓黃家人陷入苦等和無助。阿林說:「公家只是坐在辦公室裡回答:什麼時代了,哪裡還有一個門牌號碼住十幾戶人家!」
公義,雖是原則,不能深入探察民瘼,也就往往成為藉口。
溪南里的陳阿伯,震後住進農地旁的田寮裡,本來怨嘆自己的地號買時沒有移轉清楚,致使今天半倒的房厝後爿,怎麼也請領不到十萬元,「我年年納稅,政府還不承認是我的房地,我以後就不要納!」來到珠格里黃家,陳阿伯聊著走著看著,傷痛讓彼此疼惜,他開始成為安慰別人的人。
災後八十天,事情稍稍有了進展,阿林嫂說,七戶取得慰助金,另四戶申請不到,「里幹事說,以前的資料不見了,再要申請,十一月底的期限也過了!」阿林嫂聲音越來越高:「實在不曉得怎麼辦事,一年的租金補貼,每一戶都沒領到!」
數據,為什麼滿天飛?
究竟,多少人領了多少錢?多少人住著多少帳篷?
到十二月底,埔里鎮總計可提供近八百戶臨時屋,是否再興建二百戶,鎮長繼續評估中:「你們趕快來登記,要不然我只能猜數目。」沒有登記的,就沒有在數字之內,沒有埔里戶籍的,就沒有在公所照應之中。也是十二月底,政府要求撤除所有帳篷。是不是,帳篷不見了,無處可去的災民也就不見了?
數據,為什麼真真假假的滿天飛?「一直沒有全面的普查,也沒有一套準確的推估方法,是重要原因。」暨大教授,也是新故鄉文教基金會的執行長江大樹,以兩個多月來的社區經驗說。
災後以來,官方和民間的數據版本相差甚鉅,彼此批駁,各自心憂。沒有社會巨創經驗的台灣,官民合作的力量不知是相加,還是相抵,走得很辛苦。「爭議數字的多寡沒有意義,」全盟執行長瞿海源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只有安置結束了,我們才心安。」
只要不孤單,就有力量
也只有心安了,安置才算結束。
災難中,彼此疼惜、扶持,是心靈安置最大的能量。不論是走往他鄉從頭再起的人,不論是難捨故鄉土地的人,只要不孤單,就有力量。黃家大族、月盈姊妹、原住民的部落情深、善姨的鄰里相助……即使是父母已逝的獨身漢阿進,也不是毫無奧援,因為朋友、同學都在這裡,不時就互相探望。人際的網絡、社會的支撐,讓人在生存面臨危機時,攜手相陪。
一旦利害衝突,怨恨相生,「活著比死更苦,我只希望大家鄰居重拾歡樂,」清新里的林大嫂淚往下流。她們家是整排二層樓中,唯一的四層樓,震後,三、四樓樑柱彎裂,原本鑑定全倒,夫妻倆力爭成半倒,計劃慢慢將三、四樓拆掉,留一、二樓來住。細心拆,也就拆得慢,兩側的鄰居看著搖搖欲墜的這四層樓,唯恐餘震一來,自己無恙的家屋也要株連,於是有家不敢住,有的住進私家車,號稱「汽車旅館」;有的加入公路邊綿延百公尺的帳篷一族,戲稱「公路飯店」。事涉公共安全,鄰里翻了臉齊聲撻伐,林大嫂氣不過就回罵一番,回到帳篷裡,看著馬路對邊的四樓家屋,又一邊自責一邊傷心。
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如果不是積蓄散盡,無力覓巢,誰願意承受長期居住危屋的心理緩刑?如果不是失去太多,不能再失,誰願意承受親近的人沒有尊嚴的指責?
一場大地震,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冬夜,慈濟大愛村的社區街燈暖黃的燃著,晶晶亮亮;大紅春聯,貼在家家戶戶門上。綠草新樹的中庭,木屋活動中心裡,百多人圍坐地板上,開始認識,開始開首次的社區大會。問題多,商討多,需求多,嗓門加大。
--鎮長說,每戶送電視,為什麼不守承諾?別的大愛村就有!
--對,也說要送大哥大,到底有沒有?
--還有要送電磁爐……
猛烈的砲火後,鎮長回答:「日本組合屋快完工了,相比之下,大愛屋的條件好太多了,所以決定把電視轉送給他們……」
散會了。住戶瓊美,走在社區幽靜的地磚巷道,忍不住低低的說:「該知足了,為什麼這麼貪心,這麼窮追不捨?人家只能拉你一把,要爬起來,還是要靠自己。」單親媽媽的她,多年積蓄四十萬,再貸一六○萬,買了個小公寓,兩個月就震垮了,避難帳篷三天,看著車來車往的外來物資忙著運補,做廚工的瓊美,馬上投入義工陣營,「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看見新的生命力
左邊失去的,也許走去右邊了。災後,新的價值觀,冒出來尋找生命內面的意義。
很多人因為天災無情,喟嘆人生無常,而發現到無常,靈魂就像經過一次洗湅。月盈想過離婚、遷居、一個人重過生活,「現在我留下來,既然什麼都會被帶走,我就來學習,什麼是生命裡的功課。」
兩個孩子的小鳳,地震後看著隔壁媽媽跪在地上,眼神呆滯,等著兒子挖不出來的屍體。小鳳抱住自己的孩子,「感受到他的呼吸,才知道平常是多麼輕率地面對生活。失去了,才知道可貴,我要重新調整我和自己、我和家庭的關係。」
百年大翻轉,很多心靈沒有放棄安置,很多人沒有垮下來,劫難能否生機,正在試煉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