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震後的隔天,蜈蚣社區的志工
發揮平日的組織精神,
快速結合起來,
吃住、產業、就學……災後問題多,
大家就一起跨腳,一起解決。
蜈蚣里,這埔里人習慣稱為「蜈蚣崙仔」的地方,就位在市鎮東北角,過台灣地理中心碑往霧社方向的一個小村落。因聚落旁的山嶺,從某個角度看像極蜈蚣,有頭形,還有一節一節的身體而得名。
早在地震前,一九九五年底,蜈蚣社區就因推動「五老、五寶、平安健康社區營造」而奠下社區組織的雛形。也藉由健康講座、訪視老人等活動,凝聚了十個左右的志工家庭;然後辦讀書會、發展小小童軍團與小小志工隊,更成立「楓香協力會」來持續推展活動。取名楓香協力會,是因社區內仍存有十四株樹齡超過四百歲的楓香樹;古齡楓香,也是社區的地標。
「呷飽等地震」,不是辦法
921,受到上下左右震盪與驚嚇的居民們,猶如坐了一夜的海盜船。清晨,社區內頻頻傳起屋毀人亡的悲聲,而屬於蜈蚣里的鯉魚潭,更有一家六口同時遭難的慘劇。「當晚逃出的人,大家互相敲著鄰居的門,叫著每個人的名字,希望彼此平安。」
大震後,水電俱缺,住在同一巷道的居民,趕緊相互幫忙搭起竹棚,並各自拿出家中殘存的食物,暫時解決吃住問題。
「這樣呷飽等地震,實在不是辦法」,幾位楓香協力會的媽媽決定乾脆拿起掃把、垃圾袋,清理起社區裡的垃圾。
也有年輕人騎著車到街上找些賑災物資回來,先請村裡小小志工隊的小朋友做分類;當天下午,再以兩部車載到偏遠聚落發放,足跡甚至遠至國姓附近。
震出新契機
大震後的前兩天,為了鼓舞社區低靡的士氣,社區媽媽就在楓樹下煮起大鍋飯,告訴村民,只要每家有人出來當志工清掃因地震而凌亂的家園,全家就可以來吃熱騰騰的大鍋飯。
「剛開始並不是很多人參與,但是志工們站在路旁,看到人就遞給對方口罩、手套,居民接過後,自然就加入清掃的行列。」楓香協力會會長黃淑薰回憶說。
而廣場上停有不少罹難屍體的埔里榮民醫院,就緊鄰蜈蚣社區旁,這令志工們十分擔心,下一波危機恐怕就是駭人的疫情傳染。志工們等不及衛生所派員來消毒,就趕緊到清潔隊領回消毒水,每隔幾天就消毒社區一次。
九月二十六日,大震後的第五天,當認養埔里災區的屏東縣政府正為他們辛苦從屏東募來的物資,找尋避雨的場地時,已經組織動員起來的蜈蚣居民,決定提供社區內的花卉合作社作為賑災物質儲存所,並毅然肩負起協助發放物資這種最為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我們這群媽媽們都利用深夜才出發」,淑薰進一步解釋說,「晚上發放,比較能看出居民真正的需要。像有沒有棉被,一看就知道。」
而也透過這樣物資發放的任務,團結起社區居民;更培養出社區的活動力和領袖來。
頭緒多,一步一步做
初步安置吃住問題後,首先要處理的是產業問題。因社區內大部分居民從事農業,尤其是利用當地地質、氣候發展出來的高級花卉,在停水停電的影響下,大量受損,因此如何搶修水管,接通水源,是首要工作。
接下來的是小孩的復學問題。蜈蚣學童上學所在的中峰國小及埔里國中,在這次地震中都嚴重毀損。中峰國小就在社區旁,學生人數也較少,經過家長會的積極協助,用搭花棚的棚架,在學校旁搭起簡易教室來。在十月十一日,就讓小學生復學。
至於國中生,多因父母忙於重建,無暇照顧而整日遊蕩,志工們深怕這些孩子收不回心來讀書,就在一位村民提供的三樓空屋內,設起簡單的桌椅,再透過台中的廣播節目及私下的管道,找來幾位老師義務為國中生們輔導課業,一直辦到十一月中旬,埔里國中復學後才結束。
寧可,只要原來的就好
主動引進外來資源,再由內部動員經營下,蜈蚣社區一步一腳印地處理災後繁複的問題與需求。但是在這過程中,也不是沒有碰到困難和瓶頸。
首先面臨的是,一些居民以為屏東縣政府轉放在合作社的大批物資,只要有需要就可以自由領取。但對管理物資的志工及社區工作者而言,這些物資是屬於所有埔里災民的,應該轉發給更需要而被忽略的聚落才是。這使得他們遭到不少居民的抱怨,而引來了社區內的緊張,也一度使他們很氣餒。後來,在屏東縣政府人員的打氣下,繼續發放物資,並且有時改變發放策略,譬如台北有位先生送給他們五十頂帳篷,他們就請這位先生親自出馬,視居民需要發放,而這些志工只是帶路,避免社區內人情問題的困擾。
其次,讓這些志工非常沮喪的是,外面對災區居民的負面報導。有篇網路文章《貪婪的埔里人》,報導埔里雖然災情慘重,但賑災物資卻極為充沛,因此有人囤積、有人奢侈到用礦泉水洗手、有人把前來賑災的善心人士當菲庸使喚……。
相對於這樣的聲音,老五老基金會的專員石青玉認為,如果災區外的人,無法站在那晚天崩地裂的情境下,來體會災區居民的感受,就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要拿那麼多物資,「那是一種不安全感,一種補償心理。」石青玉說,「也許災區外的人,會覺得災區內有很多優惠,但是我寧可不要那些東西,我只要原來的就好,至少以前,我有個和孩子可以生活的空間。」
哇,好多很少露面的人
蜈蚣里里長因為健康不佳,影響行政事務,使得蜈蚣社區毀損房屋的鑑定速度,遠落後於其他地區。頭一個月,居民體諒里長身體狀況,常常自己往返於里長、村里幹事、鎮公所間,但仍無法解決問題。
十月二十七日早上,一份簡單呼籲大家當晚來開災後問題會議的傳單,隨著送報人傳送到社區各地。晚上八點,陸陸續續來了六、七十人,出乎所有工作人員的意料。在那過程中,由最初的七嘴八舌、抱怨、陳述災後的自家問題,轉折到在場民眾覺得有組成災後重建工作站的必要,來代替行政體系所無法運作的功能,並共推何孟豪為站長。
當晚就有十五人自願出來擔任鄰巷調查員,訪查出每家每戶的問題所在,幾位媽媽就在淑薰家連夜趕出調查表。往後,何站長就根據這些調查,為許多居民到鎮公所核對和遞送房屋鑑定文件。這次組織工作站的過程,讓許多原有社區工作者感到興奮無比。「哇!竟然有這麼多人願意自動出來服務,而且還是平時很少露面的人。」
「世紀末,該是女人出頭吧!」
危機也可能是轉機。蜈蚣社區在921後的復健腳步,提供我們思索平時的社區經營,與災難後能否迅速應變的可能正面關係。
暨南大學副教授,同時也是新故鄉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的江大樹認為,就是因為這幾個志工媽媽的主動投入,才扭轉了社區災後初期可能會有的混亂。
屏東縣政府秘書周克任覺得,蜈蚣社區能夠復健得如此迅速,是因為災前已有社區組織的經驗,再加上大家一起在合作社處理花卉運銷的默契,使得彼此溝通效率高,地震後很快就能夠組織起來,穩住社區民心。
蜈蚣的經驗,雖有摸索與焦慮,但也看到源於社區的活動力,這些活動力的啟紐者,正是一群志工媽媽們。許多災後重建的各種會議中,常見到她們結伴來參與,有時她們因衝得太快,讓社區中的其他人覺得跟不上腳步,而有了被疏離感。有時她們因為太有行動力,而忘了體諒其他社區並非都有著一群像她們這般無私打拼,來為社區服務的人。畢竟,要培養出社區內的草根行動組織者,是需要機會與時間。
在問及為何出來服務的都是女人時,幾位媽媽先是大笑的解釋,剛開始也有許多壯丁出來搬運物資、煮飯,只是後來他們可能需要工作賺錢吧,「其實,妳到其他的災後團體去看,在做事的也都是以女人居多。」石青玉說。
「我們是一群雞婆的人,可能世紀末,該是女人出頭的時候。哈哈哈!」淑薰補充道:「太平無事時,男人爭權奪利,但是等到真正有事時,能卑下的做事的都是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