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四期  1999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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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省思》

重建,馬拉松?短跑?

撰文/野薑花


「我們所想的,是怎麼活下去……」
活下去,長途的馬拉松,
卻漸漸地,失去了社會資源的挹注,
多少災民,必須回頭依靠自己。
政府畫出的重建大餅,
在資源分配不公、黑金介入的重重困境下,
張望未來,災民的前景何在?

  一場921大地震,將中台灣災區住民推向「貧窮化」。從混亂救災到舉步維艱的重建,從災後撫卹到推出重建大餅,政府不斷開支票。台灣人民還來不及反應,災後撫卹的發放方式是否合宜,錢已經程序混亂地亂撒一氣。當台灣社會還來不及檢證,重建「大餅」是不是真的落在災民身上、是否符合社會正義;重建過程是不是真正建立「由下而上」的機制時,政治人物已經迫不及待展開政爭、按耐不住選舉佈樁。媒體焦點也早已跟著轉向選舉。立法委員蘇煥智氣憤地說:「各黨忙著總統的江山大夢,包括媒體,早已經把921忘了。」

   沒有詳細的災害損失評估,沒有真正落實地方,兼顧災民安置、重建、生計與心理撫慰的細緻規劃,重建就這樣草率、殘缺地進行。

   是台灣人太容易「遺忘」?

   就像台灣人不知道,地震是台灣的宿命,不知道,一九三五年的中部大地震,造成一萬多人傷亡?

   遺忘,在加速進行。

   不過是921大地震後的七十多天,災區,正逐漸被非災區的台灣社會遺忘。歌舞昇平的台灣,看不見那塊經濟與心理上,落入黑暗的台灣。

   在部落、在偏遠農村,甚至在「理論上」享有相對較多資源的「明星災區」,還有那些奪去太多生命,「人禍」來不及釐清的大樓住戶,有多少人在暗夜哭泣?

  

困境的黑洞:原住民

   十一月中,入夜,南投縣仁愛鄉互助村村辦公室前廣場,一場「部落原鄉」音樂會,沒有媒體鎂光燈、沒有外援贊助,在靜謐山區,以歌聲,鼓舞著五、六百位原住民。排灣族盲人詩人莫那能,來到山區,以詩抒歌原住民每況愈下的窘境。

   921大地震發生至今,互助村一度成為媒體焦點,只因為副總統連戰「到此一遊」,被當地原住民譏為只灑了一泡尿就走。政治人物走馬看花巡視災區,如何了解災民困境?

   地震發生後進入互助村協助災民,「原權會」創會會員張俊傑憤怒地解釋,互助村八到十四鄰,依傍著的山壁,在地震後出現一條長達四百公尺大裂痕,110戶居民,日夜處於土石流的威脅。「只要一下大雨,上面整個崩下來,就是另一個銅門村事件,」張俊傑萬分擔心。

   事實上,不只在互助村,地震發生後,至少有六個原住民部落陷入遷村的難題。

   土石流威脅著弱勢族群,但是,許多原住民卻不敢離開原鄉部落。遷村要遷到那裡?離開土地,離開孕育自己的山林文化,又要漂泊到哪裡?又如何另覓生計?原住民作家、雙崎部落的泰雅族瓦歷斯.諾幹質疑:「六個部落被認為該遷村,但是,遷村的判別標準,政府一直沒告訴部落。」

   經濟劣勢的原住民,眼看著已經被推向更險惡的生存環境。

   互助村婦女MANI,帶著唸二年級的兒子參加部落原鄉音樂會。

   地震把MANI的房子屋頂震垮了。因為擔心下雨,地震後,她急急地把屋頂補起來,卻因此,怎麼也拿不到半倒的補償。加上地震過後,中部農地、林地流失嚴重,田中的灌溉溝渠失去方向,和丈夫一起在別人農地打工的MANI,只能偶爾去拔蘿蔔。

   MANI有六個小孩嗷嗷待哺,夫妻出門做工時,連同大伯的四個孩子,一起交給年邁的婆婆照顧。努力的MANI說,有機會反應意見,她就去開會,但是,「都沒有用,最後還是只能靠自己,」她喟嘆。

  

農村,可能起死回生?

   原住民處境困難,中台灣早已陷入發展瓶頸的農村,也在這次地震遭到重創。隨著加入WTO的腳步逼近,一位失去家園的農民說:「我們還有另一次大地震。」

  在幾乎被夷為平地的中寮鄉永平村街上,原本開鐘錶店的鐘信雄,在逃過一劫後,將土地無償借給村人蓋組合屋。儘管已經沒頭路,與死亡擦身而過的經驗,讓六十歲的鐘信雄看淡財富。

   六○年代,中寮鄉,曾因外銷香蕉而名噪一時。大集貨廠、外地來的賺呷人,繁榮了這裡的戲院、酒家、茶室。

   物換星移,香蕉沒落,鄉民改靠樹薯賺錢。作物繼續輪替,後繼的是柳丁,然後檳榔取而代之。如今,檳榔價格也下跌。

   中寮鄉,猶如台灣許多農村的縮影。只是災區農村的前景更艱辛,因為這些農村在維生能力接近崩潰的邊緣,竟遇上世紀末的這場大地震。現在農民是連生計都出問題。「我們所想的,是怎麼活下去,」一位農民說。

   困境中,政府公佈的重建優惠貸款,就像看得到卻吃不到的蘋果。「銀行還是要看你的抵押品和償還能力,房子沒了,空地、農地、原住民保留地,都不值錢啊,銀行為什麼要貸給你?」許多農民不約而同地說。

   更有人在一夕之間徹底淪為無產階級,因為土地登記在別人名下,而唯一擁有的房子已經剷平,談什麼貸款?何況,地震後亟待重建的農村,正面臨產權不清的棘手問題,土地共有持份,增加重建的困難度。

  

安置告急

   粗糙、看不見弱勢,任憑弱勢部落與農村落入更大的困境,構成這場重建的特徵。混亂的重建局面中,有人離開災區,有人蓋起鐵皮屋。還有許多災民,繼續住帳篷、睡工寮,居無定所,災民安置問題告急。社區工作者廖嘉展憂心地問:「現在一直談重建,但是,還有多少人沒被安置?還有多少老人、小孩住在帳篷?帳篷那裡發臭?有讓人信服的數據嗎?」

   每人三千塊的租金補貼,讓身邊沒錢的災民,寧可要現金,也不敢登記組合屋。何況,要災民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農地,離開社區鄰里,住進官方或部份民間興建的組合屋集村,恐怕不符合災民需求。

   然而,天氣變冷,初秋轉眼步入寒冬,農曆年很快就到了,許多災區的社區工作者擔心,「災民怎麼度過這個農曆年?」

   石岡鄉土牛國小危樓裡的教室,新竹北埔大隘社組成的「石岡仔重建工作站」,從解決災民安身立命的問題著手。

   大隘社的工作人員黃新高指出,雖然有十九戶願意一起蓋組合屋,但因為一位地主不願出租土地,使組合屋興建遇到瓶頸。本來在東勢賣麵的小販劉村量,在地震中失去妻子,一有空就往重建工作站跑。想和鄰居一起在家附近蓋組合屋的他說:「我現在沒有家,一定先找家,沒有安定下來,我沒辦法做其他事。」

   災民的安頓、生計生存無著,壓力沈重。如果問題不改善,接下來,當災民手邊的錢慢慢用完,更多的問題將接踵而至。這種「急」,豈是非災區與政治人物能了解的?

  

由下而上?

   各種自立救濟在災區進行,災民前景未卜。

   不管是重建或安置,都涉及經費的運用。災後,數百億民間捐款,以及政府的建設經費,能不能用在刀口上,遭到許多人質疑。

   在政府資源分配不透明,災區經費缺乏監督機制情況下,許多志願進入災區協助災民的民間工作團隊,也面臨經費無著的窘境。

   政府口口聲聲說,重建要「由下而上」,但是,政府十一月頒佈的「災後重建計畫工作綱領」,卻叫苦無資源的民間團體氣結。

   十一月二十五日,「全國民間災後重建聯盟」集合來自各災區的民間工作團隊,召開一場公聽會。會中,許多人質疑,政府頒佈的工作綱領,背離社區參與的精神。

   經建會擬定的工作綱領,將鄉鎮內唯一的規劃專業團隊的甄選權,以及鄉鎮重建委員會名單的決定權,都交給鄉鎮長。立委曹啟鴻批評:「號稱由下而上社區參與的重建流程,事實上只剩下鄉鎮長獨大。」

   鎮長在重建過程壟斷獨大的情形,似乎已經在某些鄉鎮發生。比如東勢鎮,在東勢還沒有組成重建委員會時,鎮長已經片面宣佈採取經建會專門委員張隆盛的重建綱要計畫。「本街重建工作站」的工作者吳子鈺質疑:「開開會,張隆盛兩天不到十小時的意見溝通,就算完成社區參與嗎?」

   經建會的工作綱要,根本否定社區的法定地位,也就是說,在各地社區從事整體重建工作的民間團體與災民,根本喪失向政府取得資源的法定地位。立委蘇煥智激動地說:「為什麼不給社區?沒有法源,社區去要錢像乞丐,為什麼要讓工作團隊走得那麼辛苦?」

   在中央政府的工作綱領頒佈後,一些已經投入社區重建工作的民間團體,可能被判「出局」。參與中寮鄉重建的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喻肇青分析:「重建綱領看起來只有鄉鎮級的計畫,但是從社區的角度看,應該要有認真的團體和他們合作,現在的工作綱領,社區不能自主選擇他們的工作團隊,造成已經進入的工作團隊出局。」

  

誰分配大餅?

   檯面上,重建缺乏程序正義,資源分配不公平、不透明。檯面下,重建經費恐遭黑金「綁架」的情事,暗潮洶湧。

   許多人擔心,中央撒錢、基層綁樁,層層發包的黑金結構,不因地震而消失。反而在總統選舉逼近、有重建大餅可分配的情況下,使黑金結構變得更嚴密。

   比如,南投縣某鄉鄉長,口口聲聲同意社區工作者對重建的建議,暗地裡,卻急著將村子裡的活動中心發包。一位不願具名的建築師,看過設計圖後說:「那樣一個粗糙的殼子,根本不需要七、八百萬。」

   十一月下旬,台塑董事長王永慶接受媒體專訪時指出,根據監察委員的調查報告,政府發包的二十二所復建學校,一坪的重建經費要二十至四十六萬。台塑認養十五所學校,自行發包、監工,每坪只要二.七萬。而大陸工程在台北的頂級電腦全智慧大樓,軟硬體建設加起來,一坪也不過二十萬。

   王永慶一語道破,台灣長期以來,政府缺乏效率,以及與黑金掛鉤的惡果,正在災區重建的過程中複製。

   中研院院長李遠哲認為,災後至今,政府沒有真正評估台灣究竟受到多少損失,也沒有計算,漫長的重建工作,究竟要花多少錢。李遠哲認為,將需求評估出來,就算必須加稅,他相信,兩千一百萬的台灣人願意共同負擔災區一百五十萬災民的苦難。問題是,政治人物就怕提加稅失去選票。

   或許,台灣社會還要質問政府,在現有的重建支出中,有多少是人民的納稅錢、人民無私的捐款,可是卻落入金權政治的大黑洞。

  

是馬拉松,不是短跑

  重建能不能符合公平正義原則,資源是否可以有效運用,是重建美麗山城與農村的前提。如今,民間參與,恐怕是唯一能制衡政府粗糙重建、亂撒資源的力量。

   不論是災區原有的民間團體,或是地震後加入災區的外來工作團隊,都亟需資源挹注,需要與政府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

   重建是場馬拉松,可是,非災區的台灣,不管是政治人物或社會大眾,卻用跑短跑的方式,急急要下場。沒有政府部門的資源與效率支撐,沒有社會力的持續挹注,災民如何孤獨地跑完這場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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