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傷痕》 地震劫，換來土地文化

撰文／陳玉峰

大震、小震、微震……
台灣恆常在地動中，只是
我們習而不察。
921大劫，是否可以觸動台灣人
認知山林與地震的親密關係，開發出
融入土地脈動的文化？

　　堪稱地震國的台灣，二百五十萬年來所有生態系的演替與演化，當然與地震息息相關，歷來卻罕見有專題研究直指此面向，即令涉及生態系或森林，亦多偏向造災作用，似乎欠缺純學理的究竟探討。

　　近年來筆者研撰台灣植被誌，雖言及地變與植群之相關，且確定崩塌係台灣之得以保存數千萬年前古植群、活化石的主因之一，對地震的直接衝擊機制，並無實證調查與推演，故而下筆不敢武斷。然而，921大震之於九份二山、草嶺、九九峰、大坑頭嵙山、火炎山、中橫、阿里山區，引發大崩塌及大規模的地滑、落石等，摧毀成片植被的事實，終於有了第一手目擊的驗證，可資長期觀察與研究。

　　

防災，從土地自然起手

　　對一般人而言，地震的感受停滯於震災，奇怪的是地震頻繁得無以復加的台灣，此等最基本的土地本質，似乎從未在我們的產經企業、教育文化、政治以迄全方位民生中生根，舉國上下、總體文化之於地震，反映的只是恐懼、意外、天災概念，即令921之後，除卻救、賑及重建之外，主流思維集中在如何防災，無法理解任一分秒都在地震，甚至於整個地殼仍然歸屬於流體，我們的生命、岩石、花草樹木、動物或所謂大地，無時無刻不是處於運動之中，更不消說原子、電子。人類所謂的穩定、平靜，只是一種相對性的觀念、幻像罷了。

　　真實的防災，必須從文化底層融入土地生界的本質，例如夏威夷原住民之於火山，回教民族之於沙漠，非洲土著之於疏林，魚類之於江河洋流，而不是區隔、躲避的消極型防災。這一切，有待台灣人從自然認知、土地文化與倫理面向長期培育。

　　

森林，山地的守護神

　　就山林而論，地震的顯著立即影響即是山崩，一九二三年日本關東大地震，僅在神奈川縣境，山崩的面積即達8600公頃；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六時二分的新竹、台中烈震（註：日治時代的地震分六級，一級微震，只在身心安靜時可感；二級輕震，常人能感、門窗略動；三級弱震，屋動、懸掛物擺動不定；四級中震，房屋激烈搖動，桶水盪溢桶外；五級強震，牆壁裂坍、煙囪損壞；六級烈震，山崩地裂，房屋倒塌），經武元技師調查苗栗（五級）、大湖（六級）兩郡的山崩，合計有三十五處，僅有四處（11.4%）是森林地，三十一處全部屬於沒有林木的坡地。更且，這崩塌的四處森林，有二處是坡度高達60~70度的幼齡林，另二處為坡度70度以上的壯齡林及幼齡林。也就是說，坡度在60度以下的森林地完全沒有崩塌。

　　一九四二年，倉田武比古寫了一篇「地震與森林」，即在分析森林具有保衛山地免於地震時崩塌的現象。其中說明草生地崩塌了二十二處，其中坡度40~50度者有十四處，50~60度者有四處，60~70度有二處，70度以上有二處；開墾的山坡地崩了九處，其中坡度30~40度者有七處，40~50度者有二處，但請不要誤解坡度愈小、愈易崩塌，那是因為坡度愈陡的土地愈少，且陡坡根本無法開發。

　　當年土木工學計算出穩定角（昔稱安息角），乾砂是20~35度；濕砂為20~40度；乾燥後的一般土壤為20~45度；潮濕的一般土壤為25~30度；砂礫為30~48度。而一九二三年關東大震引發的山崩處，坡度小於35度以下的微乎其微，絕大部分崩塌處的坡度介於35~45度之間，45度以上的坡地本來面積就很少，因而亦少崩塌處。

　　

多角度看山崩現象

　　影響山崩的因素至少得討論山的坡度、地層地質或岩基的結構、岩層的物理狀態、地表的植被或覆蓋、地震強度、豪雨、暴風、有何人為工程之破壞等等。原始森林當然是保護山地的最佳庇護，其經歷長期環境壓力的試鍊，透過有機及無機因子的總平衡，是國土保安的頂級指標，台灣百年來森林伐採、開礦、築路、農業上山、大興土木等等，對地震之際的山崩現象，當然存有不等程度的影響。

　　森林之所以能夠防止山崩，可由欠缺森林的坡地現象推演，例如非森林的坡地，雨水易侵蝕、滲透，導致地層的不穩定，逕流下侵後當然迫令地層鬆弛；欠缺森林覆蓋將使地下水位上升，形成表層地層易於移位；林木根系相當於密密麻麻的定樁，且隨時可更新、生長與延竄，填補空隙（當然也會蝕解岩層），正負面相權衡，仍然是無比的安定作用，對山地而言，沒有任何人造工程具備森林的活體工程效能，更且，森林的保護層包括林冠、第二喬木層、灌木層、草本層、落葉苔蘚腐植質層，以及多層根系，地震誠然可以鬆動原先穩定，未嘗不是刺激根系新生的板機，鬆動、刺激、生長、回填而再度穩定與平衡。

　　

從災情深入研究

　　921大震最嚴重的崩山地滑，有結構性、有地表形態的類別。筆者認為可先區別兩大項目加以研究。

　　其一，頭嵙山層的礫石區，例如台中大坑、三義火炎山、南投九九峰等等，崩塌現象屬於膠結力極差的表層脫殼，對特定植物族群如馬尾松反而有利，排除已入侵的闊葉樹，提供本該滅絕的松林再度更新；其二，非礫石層的山地及山坡地。中橫谷關、青山段屬高陡峭坡地，此次裂震破壞地層結構，山崩極為嚴重；九份二山的超級地滑，顯然係斷層線穿越，掀起隨後大地滑，原有地表則為高度墾植區；草嶺大走山與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七日的嘉義大震如出一轍，當年震生湖--清水潭計有兩次大山崩所造就，長達八公里、平均寬度七七Ο公尺。附近地質殆為綠灰、暗灰色砂岩層，間夾頁岩，上覆暗灰表土，土質鬆軟，一遇裂震易於崩塌，但草嶺亦屬高度開墾區。

　　非頭嵙山礫石層的山崩，可調來地震前後的航測比對，依地形坡度、原先有無原始森林、幼齡造林、青壯造林、立木密度、草生地、檳榔或茶園開墾地等等變數，分別統計此次地震崩落的比例，推測亦可看出森林的捍衛作用。

　　

浩劫的洗禮

　　地震只是極短時段的極大運動，台灣有史以來恆常地動，每兩次大震之間，密佈著難以計數的小震、微震，更且，地層錯動後，骨牌連鎖的餘震，次第重調新平衡；地震引發的地表運動，加上了來自坡度、地形、不定時雨水切割、地上地下水系複雜牽引、風化、風壓、溫差的熱脹冷縮……等作用，幾乎無所謂平衡點可抵達，只因非立即成災作用，台灣人視而不見罷了。

　　921帶來悲慘的劫難，總得換來土地的文化，總有一天台灣人的農業施業、工商設計、作息起居、藝術創作，融合了土地的脈動，如同森林根系，則動地不動，是謂如如不動而非不動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