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十五年的農曆八月,我第一次參加邵族的過年。這個時候雖然已是祭典的尾聲,卻也是祭典的最高潮。
在族長老的帶領下,大家手牽著手,挨家挨戶去吟唱、祝福。每戶結束祭儀之後,總會招待大家吃點心、喝「飲料」。
原本想要來做記錄的我,在先生媽盛情邀請下,乾脆收起相機,一起和邵的朋友們唱歌跳舞、喝酒。不勝酒力的我,遶沒幾戶下來,就已茫酥。
先生媽們看我將醉,要我在她們的保護範圍內,只准我吃東西,不准別人強迫我喝酒。對這特別的禮遇,我倍感窩心,日後並成為先生媽們的好朋友。
雪上加霜的日月潭
去年的921地震,打壞正要進入高潮的邵族過年,先生媽們含淚稟告祖靈,「等明年手頭較寬鬆時,再辦個較豐盛的牲品來祭拜!」而提早結束過年。
今年農曆過年,我回到邵探望先生媽們。石玉英先生媽像往年一樣在自家門口,賣著自製的「山地小米酒」,只是生意沒有往年好;在義勇街觀光大道上的毛阿甘先生媽也是賣著小米酒,生意也不好的她,望著對面賣著「烤山豬肉」的攤位,在石版上烤的山豬肉,散發陣陣的香味,生意好的不得了,對我說:「伊是布農族的,每天賣三萬多元,真會做生意,阮邵真憨慢,我現在眼睛金金看,看他們怎麼做,明年也要來賣山豬肉。」末了他還對我說:「山豬肉,都騙人的,那有那麼多山豬肉,黑豬肉啦!」
「沒三日的好光景」這句台灣的諺語,放在日月潭的經濟發展的歷程裡,也很貼切。民國四十年之後,極盛期的觀光發展,為日月潭帶來大筆鈔票,但隨之而起的不實買賣與其它地區觀光業的興起,日月潭的遊客一落千丈,大地震之後,更是雪上加霜。
認真生活,令人感動
在中日都享有盛譽的日本千葉大學宮崎清教授,於二月二十九日探望埔里挑米坑,面對諸多如何振興地方產業的問題時表示,只要挑米坑這裡的人,能運用處在山林中的智慧,認真的生活,保護溪流環境,傳統生活道具的傳承,讓社區中的大人小孩都能參與……,進而創造出自給自足的條件,讓外面來參觀的人都能深受感動,如此,「我們一定會一而再,再而三的來,錢,自然而然就會被你賺到。」
宮崎清教授這段話,毋寧指出台灣觀光與產業發展的致命傷。
台灣觀光業的粗暴已不用多加贅述。這背後所呈現的是對人的無情,「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讓人與人互信的價值,在見面的一刻起,就蕩然無存。「認真生活,令人感動」,對台灣觀光文化來說,彷若空中樓閣。
搶救邵族
而邵族返回祖居地 Puzi 的基本想法(參閱「歸來吧!依達邵」),就是對長期以來的粗暴觀光發展模式的抗議,也是邵族在未成灰之前,想要「認真生活」的嚐試,想要搶救族群最後一絲氣息的可能迴光,壯闊、絢麗又動人!
如何搶救這人類僅存的兩百多個「邵人」,在台灣從來沒有被好好正視過,「邵人」在921地震之後的吶喊,試探著台灣新掌舵者的良知,也試探著台灣社會的公義。
去年九月,本刊特約記者賴春標,揭露了退輔會棲蘭林區不法的砍伐千年檜木始末,引起高層的關切,在多方的關注下,行政院終於下令停止退輔會森保處的後續枯立木、枯倒木的處理作業,為台灣近年來一重大的保育成就。為了讓這些高山社區的子民能永續生存,由宜蘭縣各界發起的「棲蘭國家公園催生聯盟」不間斷地繼續為這片世上獨有的檜木林請命,希望能設立「棲蘭檜木國家公園」,為後代子孫,為人類留下無盡的寶藏。
不能內耗的民間力量
搶救邵族,搶救棲蘭檜木林,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台灣的發展,難道還只看見數得到的鈔票嗎?一個「多元發展的環境與文化」的價值,如果沒有一個生根的沃土,那麼台灣的財富將還是海上蜃樓,台灣將無法進入二十一世紀「反省人類存在的價值和意義」的潮流。況且,如果邵族和棲蘭檜木無法存活,還真是我們這一代的恥辱啊!
看見「棲蘭國家公園摧生聯盟」的努力,也讓我看見一群認真生活的人,也照見台灣的希望。地震之後的台灣,我們警醒到民間力量的薄弱,更感受到任何一絲民間力量形成的可貴,「棲蘭國家公園催生聯盟」的影子,不禁令人憧憬。重建的漫漫長路,民間的工作者應該搞清楚「敵人」在何方,問題在那裡,不要澎漲了自己,也不要錯估了別人。如果連民間的力量都內耗掉了,那麼重建的路豈只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