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五期  2000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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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邵族專輯:之一

歸來吧!伊達邵

撰文/林琮盛 攝影/顏新珠


邵的未來,
是一個美麗的新世界
還是餘暉墜地前的
最後一抹殘霞?
我們為這個族群喝采
為他們在難以力拒的
現代潮流中
仍願為承繼祖先的香火
奮力一搏
而動容

   風中,以邵語吟誦的祖靈之歌,劃破清冷的湖面。舢舨一艘艘靠岸,率先登陸的長老,回望族人,以激昂的母語宣告著:讓我們踏上這塊鐫有祖先足跡的土地吧!

   六位身著傳統服飾的「先生媽」,神情肅穆,以指咻酒,面告祖靈:我們回來了!

   有人暗泣,有人沸騰。

   八十八年十月二十四日,世紀大震後的一個月零三天,邵族人拿起地上的石頭,把一塊書寫著Puzi的面板,狠狠地,釘回祖居地上。

  

逐鹿傳奇

   邵語裡的「Puzi」是「白色」的意思,相傳原居阿里山一帶的邵族祖先,為了追逐一隻白鹿而翻山越嶺,終被引領至日月潭邊,「目睛一眨,噗通,白鹿已經消失,只看到盪開的水花」,今年七十歲的伊娜阿香(伊娜,邵語阿婆之意)這麼形容著。從此,邵族人沿著日月潭湖畔,建立家園,甚而擴展至頭社盆地、魚池盆地、水里等,這片清朝文獻統稱為「水沙連」的區域。

   海拔七百二十六公尺,周長達二十四公里的日月潭,位處台灣地理中央的心臟;湖泊的四面環山,層巒險阻、路徑崎嶇,保障了邵族人在此生息安棲。而周遭豐富的自然資源,又提供了邵人從採集、狩獵、漁撈到農耕的生存條件,也孕育了它燦然可觀的人文特色;甚至於日後的發展觀光,邵人與日月潭的唇齒關係,更見深遠密切。

  

最寒冷的冬天

   二月初,雖有陽光,拂過潭面的風還料峭著,德化社(日月村)碼頭停滿的大大小小103艘環湖遊艇(不包括手划船),在水波中,空蕩。

   「卡早是人客載不及;現在是喫飽吹東風」,地震後至今,只載過一次勘災記者的船長懶懶的說。

   平日遊客川流不息的義勇街,也沒從翻過身後的地牛背上甦醒過來。趁著遊客卻步的空窗期,房子拆的拆、鐵皮屋搭的搭,一片凌亂。

   這場地震,重創了日月潭各個名勝景點,也摧毀了十之七八的旅館飯店。使得因自八十三年起,年年以「水沙連之月」為名的「日月潭觀光季」稍稍凝聚回流的人氣,有如曇花一現,徹底潰散。

   雖然春天已至,但昔日以觀光名揚海峽兩岸的日月潭,依舊還籠罩在嚴冬裡。

  

重建,一個不同調的夢

   「日月潭要有生路就要蓋大型遊樂區和興建五星級觀光飯店,把九族比下去,把客人拉回來。」一位餐廳老板說。

   「沒用啦!現在台灣人誰沒出過國,看過大場面?」義勇街的另一位開特產店的老板搖搖頭。不久他又眼睛一亮的補充說:「不過若換我當政府,投資開賭城,絕對會有賺頭!」文武廟前擺了十幾年攤子的阿婆神色木然地說:「不要問我,政府要做什麼,咱怎能多話?只要到時候有口飯吃就好。」

   事實上地震後,「重建日月潭」一直是媒體的焦點:總統李登輝強調要儘快升格成立國家級風景區和重建涵碧樓的指令,為日月潭擦出一閃火花。而後雖然爆發了縣府與中央爭奪經營管理權的爭戰;但最後仍是以中央大量投注資金、擴大園區範圍與「共同管理」,達成協議。

   日月潭,在中央與地方政府連手擘畫下,再度被寄予「先把牠餵成金雞母」,然後就可以等著牠為中央、地方「下金蛋」的厚望。

  

邵族不等於觀光

   「那我們呢?我們世居在這裡的邵族人,算什麼?」邵族文化發展協會理事長巴努.佳巴暮暮憤力拍桌:「為什麼在眾多的規劃版本裡,永遠沒來問問我們要什麼?」

   誠然自從大地震以來,日月潭就不只是「距離震央12.5公里」的相對地理名詞;也不是「重建日月潭」到底能創造出多少財富的算計;「921」已成為生活在這裡的邵族人,生命座標的原點。因為世紀末的這一震,不僅把日月村震得面目全非,生計陷入困境,更震出邵族人面臨文化斷層與種族滅絕的三重危機。

   十月初,昏沉了好幾天才從地震的惡夢中醒來的巴努,還一臉茫然的自問:「未來呢?」

   對五年前才從原住民人權運動的抗爭場域退下來,返鄉從事部落重建的巴努而言,地震打亂了自己原先的步調,「還把一個比黑面琵鷺還少的族群,逼上絕境」。而官方版的重建計畫裡,打的是「要以日月潭的明媚風光與邵族文化,帶來豐厚觀光收益」的算盤,卻讓他再也無法忍受。他帶著族人,走入位於台北的觀光局,大聲的告訴中央:「觀光,不等於日月潭;觀光,更不等於邵族。」

   自從前年因為發起「大家來寫村史」運動,而關注邵族命運的文化工作者陳板,更明確的指出:「邵,不應該再只是日月潭觀光的噱頭;她是一個族群,是一個珍貴的文化基因,而不是標本。」

   但長期以來,日月潭的觀光資源似乎脫離不了邵族文化。清朝時,邵是「歸化生番」的樣板;日治時代,這裡的湖光山色與異國情調,同樣令日本人著迷;國府遷台後,更因這裡有如蔣家的御花園與蔣所創造出來的「毛王爺」傳奇,而達到魅力的頂峰。「蜜月日月潭」,成了多少新人的夢想。而「邵,要在這種情況下不被觀光化,也難。」台大歷史系教授吳密察說。

  

命運的轉折點

   「日本時代,阮還住在 Tarinkuan (石印)時,就有跳番仔舞、舂杵音給日本人看了」,依娜阿怨回憶說。 Tarinkuan 是邵的舊社之一,當時只要看到對岸一有日本人坐船要來遊覽,依娜阿怨的母親就趕緊放下手邊的農事,和族人穿起「番仔衫」、準備好木杵舂器,列在碼頭等候迎接。等表演結束,觀光客一走,族人再匆匆換下華麗的衣飾,繼續到田裡工作。

   大正八年(1919)起,日月潭和邵人,同時被推到命運的轉折點。

   日本殖民政府為了發展台灣輕工業,帶動經濟起飛,便開始規劃日月潭水力電廠興建工程。由於資金籌措不易,工程延宕到昭和九年(1934)才完成。「電廠一完工,日月潭的湖面馬上增加 1.35 倍,水位上升十八公尺,蓄水容量增加 6.72 倍,」長期關注邵族發展的文史工作者鄧相揚指著資料數據說:為了創造這四千五百萬千瓦的電流,使得原本有八公頃面積的邵族祖靈聖地 Lalu ,即是日後被更名的「光華島」,僅存不到一公頃的露頭;而原本湖畔的低地聚落和耕地,盡遭淹沒。居住在 Tarinkuan 的邵人,也因此盡數被遷往當時是漢人居住的卜吉庄(今之德化社)。「日月潭電廠雖然照亮了台灣民生與經濟,但這卻是犧牲邵族的家園換來的。」鄧相揚說。

   根據鄧相揚的研究,卜吉庄原是邵的草地荒埔,咸豐年間有漢人墾戶徵得邵人同意進來開荒,至光緒十年又再招佃墾埔,於是漸成純漢人的庄頭,村民以農、漁為生。直到日本人為了安置被潭水淹沒家園的邵人,才將漢人遷往員林、二水、田中,或埔里、木屐欄(魚池鄉東光村)。

   十歲那年從 Tarinkuan 上虎尾寮被遷來卜吉庄的劉秋香回憶說,當時她大官(公公)想跟平地人一起去員林開田,日本人就勸他:「平地人比較奸巧,若到外面跟平地人作夥,酒一喝、頭一茫,田就會被騙光光。不如留在當地:種田、打獵、抓魚、跳舞,還快樂點。」

   日月潭電廠竣工後,日本人果然開始大力推展觀光事業,先將邵的祖靈聖地Lalu島易名為「玉島」,並建有奉祀日本水女之神「市杵島跡命」的神社,成為遊湖的名勝之一;移居到卜吉庄的部分邵人,也逐漸投入操木舟、歌舞表演和販售藝品的工作。而邵人也在經濟型態轉變的過程中,走入觀光化的宿命。

  

炮火下的勞軍團

   戰後,國府遷台,日月潭成了當時的總統蔣介石最愛遊賞的御花園。劉秋香記得,總統要來的前一天,憲兵會先通知,警察就吩咐打掃環境。幫他駛船的人也要把舢舨洗乾淨,粉刷得「青青青」。等時候到了,族人就穿著傳統服飾到碼頭迎接。「跳這一場,四百塊,卡早的錢真大圓,阮若分得三、四塊,就夠一家伙買一個月的油鹽了!」

   邵族獨特的杵音令總統十分激賞,於是隨口問問負責招待他的毛王爺(毛孝信)願不願意去勞軍?民國三十八年,那是國共戰事還在進行的尾端,毛王爺在為名就裡的情況下勉強答應,三天後軍用卡車就來載人。他只好硬著頭皮找來二十位族裡的少女,帶著木杵舂器上車。

   「阮根本不知道要去叨位」,當年二十三歲的劉秋香糊里糊塗地被送到機場,「第一次坐飛機,炮花就在外面隆隆叫,驚死阮這一陣查某人!」下了機,才知道目的地竟是還在炮火下的舟山群島。

   這支來自台灣的勞軍團深受阿兵哥歡迎,他們待了二十天,每天坐軍艦換一個島表演,「雖然累,但這些英俊兵仔的掌聲有夠響,阮跳得差點要落胎(流產),還是甘願!」當時已經懷了第二胎四個月身孕的劉秋香說。

   這次勞軍,雖沒賞金,但每個人揹回一大袋的魚脯、魷魚乾作「擔路」(禮物),也夠光采返鄉了。

   往後,這支邵族美少女杵音團便成了勞軍的熱門團體,她們全台灣島內島外走透透,雖然沒錢賺,但也沒怨言。個性豪爽的劉秋香笑著說,大家都知道阿兵哥窮,生活艱苦,他們也很期待有人去表演,所以每次掌聲都特別多,「光是聽到他們這種掌聲,我們跳得再累,也爽!」

  

觀光鼎盛之時

   邵族的杵音與歌舞隨著總統與勞軍的口碑,逐漸打響知名度,也成為日月潭觀光事業的招牌之作。當時最風光的就屬「毛王爺」一家,他組團表演、設「王爺花園」、開特產店,生意多得作不完。由於「王爺」之名與老總統關係密切,所以當時外國元首每到台灣必遊日月潭,而來日月潭又必看邵族舞蹈,必去王爺之家與高大英挺的毛王爺拍個照,「這些國王,一出手就是塞給一疊美金,你看那時候的匯率,」有位族人笑著說,毛家在當時,真正是「嘩水會堅凍」。

   民國四、五十年代,是日月潭第一波景氣大好的時光,當時陪觀光客拍照,一次三元。今年七十一歲的石阿怨記得當年如果觀光客來得多,往往一整天,「不是跳番仔舞,就是陪照相,腳都站到發麻!」

   接待觀光客即使很辛苦,但是收入也很可觀,這位依娜阿怨含著笑意說,當時大家穿的「番仔衫」很寬,「阮一賺到紙鈔就揉成一團往胸口塞,等塞得鼓鼓的,再趁空檔跑回家,將衣服抖開,讓紙鈔掉下來,家人就趕緊撿,阮再趕快跑回去繼續跳舞。」

  

明珠失色

   日治時代不准漢人移入卜吉社的禁令,在光復後打開,許多原住魚池鄉的漢人陸續前來定居。而「卜吉」這個地名,也在政府漢人沙文意識下,以「以德化民」為由,將之改為「德化社」。

   當時德化社的觀光收入除了划船、歌舞表演、陪客人拍照外,在五十年至六十年間,開藝品店也有過極風光的榮景。當時的藝品店以賣鳥類標本為最大宗,多半是捕魚的人兼著抓鳥來做標本賣,如老鷹、五色鳥、猴子、松鼠,都是獵回來,把肉吃掉,皮骨做成標本外銷日本。

   民國六十年代初,環湖公路開通後,坐遊覽車來的觀光客也不少,有一波是以回國參觀的華僑為主的觀光潮。當時從香港來的華僑對當地的靈芝、寶石特別感興趣,「他們有錢,所以連假的也買得不亦樂乎!」一位特產店老板回憶說。

   但隨著這樣千篇一律的觀光模式,加上在惡質的生意競爭下,衍生出諸如鏢客、流動攤販、拉客、賣贗品、哄騙等等積弊,使得七十年代以後的日月潭成了失色的明珠,「德化社」也淪為粗糙虛假的原住民觀光文化的代名詞。而原本是日月潭主人的邵族人,在歷經半個世紀來的邵漢混居,人口漸成少數,土地更是一吋吋喪失,連文化、經濟也成為弱勢;邵,在不自覺地失血!

  

為了有一天能安心回到公媽籃而做

   「這麼大的地震,阮邵若再不清醒起來,就要滅種了!」民國八十八年十月中,巴努在部落會議上,堅定的對著族人說。

   八十三年,這位曾經是原權會會長的原住民人權健將返回部落,看到德化社的面貌、看著深受漢化的族人幾乎徹底地被觀光宰制,他憂心忡忡。身為男祭司之子,又是邵族二十幾年前難得的大學畢業生,巴努緩緩地說:「我走的不是族人所期待的路。」當年銀行系畢業,沒像族人所想的走入銀行界捧著金飯碗或考個公務員當,而是一頭栽入原住民人權運動的抗爭行列裡,他便在部落裡失聲。但眼看著年輕一代族人對母文化的存亡已經毫不在意,而邵在土地、經濟、母語、傳統各方面的加速流失下,他直覺再不跳出來做什麼,再過十年,邵將會消失。因而在各方協助下,去年六月,成立了「邵族文化發展協會」作為延續邵文化的基地。

   起先沒有人知道他要幹什麼:為什麼要辦老照片展?為什麼要尋根溯源?為什麼要為邵正名?為什麼要爭取將光華島改回Lalu島,並且還給邵族人?為什麼要推動恢復母語?為什麼要辦部落教室,找回失去的傳統技藝?

   「我要爭的只是邵的尊嚴和生存權。」但族人並沒太大興趣,在長久的觀光習氣下,邵族人也只想好好作點生意、多賺些錢,至於傳統文化,再說吧。族人這樣的反應讓巴努備感挫折,「以一個人的力量要去影響整個族群,太渺小了!」但還是要做,「做,是為了有一天讓我可以安心地回到公媽籃裡」巴努說。

   去年九月初,他首度繼承父親男祭司的職務,在傳統祖靈祭時行「titisan」(擦手臂除穢儀式),這讓他在部落裡重新取得發言權,正想一步步將理想實現時,921來了!

  

震出重生的契機

   在組合屋工地上,一群群邵的子弟,扛著竹子、搭著木架、揮汗忙碌。「地震為我們震出希望。」巴努欣慰的說。謝英俊建築師的自立造屋計劃和以工代賑的作法,為震後失去生計的族人,留下一個不至於馬上「散庄」的機會。

   正在操縱挖土機的阿隆是部落裡少數沒有外流的優秀年輕人;一手污泥,忙著安裝水管的春貴,是已經在新竹從事十年營造有成的小老板;還有幾個頂著光頭,一臉稚氣,「在外面犯過錯」的邵族子弟,更賣力的做著粗重的活。這次,為了蓋自己族人要居住的組合屋,許多一年難得返鄉幾次的旅外子弟,都回來了。

   一旁忙著連絡外援的巴努說,這次幾十秒鐘的地震把許多族人畢生的心血震毀,讓很多人覺悟到財富、名位,甚至生命都是假的,但也在什麼都化為烏有時,族人終於想到祖先、想到土地、想到族群的共同記憶。「日月潭的重建,不能只是再用邵族當幌子,文化資產不重建,什麼都是空的。」巴努的「文化重建論」獲得迴響,「咱是身為邵的人,卻不會講邵的話,死的時候怎麼跟咱的番仔公媽溝通?」在組合屋的母語教室上,老人家鼓勵著年輕人。「對啦!要觀光、吸引人客,也是要拿得出咱真正的邵的東西,不能再像現在,黑白賣,騙說是咱邵的。」有人說。

  

Puzi:阮的希望

   「就像黑面琵鷺的復育,需要給牠一塊不受干擾的棲地,我們邵文化的承傳延續,當然更要有空間。而最適當的空間,就是祖居地 Puzi。」巴努攤開地圖,指出這塊位於光華島與德化社間,約五十公頃的半島地形。那本來就是邵的舊社之一,國民政府接管後,它的名字改成「林務局巒大事業林區第二十九林班地」。而這裡包括附近在內的水域,共一百五十公頃也是目前邵族人爭取作為「邵族文化園區」的地點。在那裡,任何邵族人都可以住進來,會用祖先的方法來建屋、做水土保持,可以耕作、捕魚,有部落教室可以傳承母語、技藝、祭儀,還可以重拾被擠壓、扭曲許久的民族自信心。

   對於邵人這樣的訴求,也引起多方質疑:光是土地的取得就牽涉到五、六個主管機關;現行的法令也沒有可以提供解釋的。有人還擔心,那會不會變成「另一個德化社」?何況這會不會太理想化了?

   但巴努認為,私有和金錢的觀念是接受漢化才有的,伴隨而來的是邵族人也失去珍貴的共有共享精神;「 Puzi 就是要讓土地回歸到族人共有的世界,禁止土地買賣。把一個族群當作一個生命體在護衛、延續。」巴努進一步說,等到文化復育到某個程度,再來談開放觀光。「我們要的是有尊嚴的、有自主權的觀光,不是眼裡只有金錢的觀光。」「太理想了嗎?我們就把組合屋先做出來,做給所有人看,看我們邵的未來,有沒有希望!」巴努豪氣的說。

   「這的確是邵唯一的機會。」長期從事邵族研究的埔里大成國中老師簡史朗也認為,地震後,殘破的德化社,即使屋舍重建了,邵的文化和本來就稀少的人口還是會一點一滴的流失;而能夠維繫邵文化至今的主要力量是堅定的祖靈信仰,假若再沒有相關的文化空間及承傳,那麼邵的生命力還能持續多久令人擔憂。而如果能夠提供這樣的空間,讓邵在這裡重新出發,相信這個族群的經驗將是台灣原住民部落重建的重要典範。

  

給我們空間,我們就回來

   然而人才外流卻是邵族部落重建的困境。「誰喜歡離鄉背井?但是我們回來後,做什麼?」專長營建的春貴說。對原住民以至於多數的農村子弟來說,離鄉背井往往是不得已的選擇,對邵族人而言更是如此:傳統賴以維生的耕地在國民政府來台後陸續被徵收,目前幾近於零;從事已遭污名的觀光業,如果只是因循,還是沒有前途;而內需產業又早已被漢人填補飽和的狀況下,邵族的父母寧願子弟們出外唸書,打拼,而不是留在部落裡浪蕩。

   「給我一個發揮的空間,和一碗飯吃,我就回來。」春貴認真的說。

   但真的無事可做嗎?目前任職台大城鄉基金會,自地震後一直協助邵族作部落重建規劃的蔡筱君認為,邵的文化資產與所處的自然資源都相當豐富,如果能夠充分了解這塊土地的人文和生態,再運用祖先的智慧再生出屬於他們這一代的生活空間,那絕對是可以創造就業機會的。

   做「日月潭社區資源調查」的鄧相楊指出,邵族有豐富的歷史傳說故事、有絕佳的自然風情、有舊部落巡禮、更有邵族精采的歲時祭儀,還有尚未調查完全的動植物與水族生態,「以這樣的條件來觀光日月潭,就絕不是平面的,而是把日月潭當作一個大教室,遊客可以依照不同的時節、興趣、主題來多元的、深度的、體驗這裡,」鄧相揚強調,光是帶領遊客深度體驗、解說邵族人數百年來與日月潭共生的情節,就是日後邵族人責無旁貸且非外人所可取代的工作。何況還有多少需要研究、調查與轉化的空間,「而從這個開創地方特色為出發點的日月潭重建,才是有意義的。」

  

從傳統到現代

   「邵族今天所面對的,其實是全球原住民共同的困境」,巴努從他參與國際原住民運動的經驗來看,土地的流失、語言文化的斷層、種族越加的邊陲化、經濟的弱勢,沒有一樣逃離得了這樣「被稀釋」的命運。但是對於今天力求尋回傳統的邵族人而言,最困難的還不是生計問題,而是如何建立文化的自主性和在傳統與現代價值觀間找到平衡點。

   以長達一個月的邵族祖靈祭為例,儀式繁複、觥籌交錯、歌舞盡歡,無疑是精采的;「但是如果你看到你十七、八歲的孩子,天天在那裡跟我們這種老伙仔跳舞唱歌喝酒抽煙嚼檳榔,不醉不歸,那你會願意他繼承這樣的傳統嗎?我們究竟是為了自己過年?還是為了觀光客、政府在辦過年?」一位長老無奈的反問。這樣對於「觀光與被觀光」機制的厭倦,以及邵的長輩要用何種價值觀去教育子弟認同母文化的質疑,也反應了為何在邵的部落裡,越是受教育越高、事業地位越上層的子弟,越少參加部落活動的原因之一。

   我們也從族人間的訪談發現,對於什麼樣的文化傳統要恢復,產生多種意見。有人覺得學只有兩百多人講的邵語,不如學學英日語來的實用;有人擔心傳統的織布、編籐或工藝,又怎麼糊口?也有人堅持要走出邵的文化圈,到都市尋找現代天堂。因此在傳統與現代間,矛盾、擺盪、篩選、淬取與智慧的活化,恐怕才是邵無可迴避的難題。

  

遙遠的歸鄉路

   二月中,八十歲的伊娜在門前的騎樓下浴著夕陽說著,我靜靜的坐在她腳旁聽 :

   我常想起小時候的生活情形,雖然那是茅草的屋子,但是感覺很好住。我們不分夏冬都會在屋前砌火堆,火堆的火很小,但無時無刻不留著火苗,如果抓到一尾奇力魚或是有一塊五花肉,就架起一小片鐵網,利用那餘燼烘起來。慢慢烘,慢慢翻。烘熟了,再用手抓著肉在裝著鹽水的碗裡涮兩下,放進嘴巴裡嚼,那滋味的鮮美喔!

   而光是烘那一小塊肉或一小條魚,就夠我們配一頓飯了,我們從不會奢望要吃很多或是吃得多好,總是很滿足的過日子。哪像現在,每餐都是一整桌魚肉,卻感覺沒以前的味道。

   有一天如果能回去咱的 Puzi,阮也要砌阮傳統的厝,一樣砌一座小小的火堆,我就整天目睛金金顧那火苗,不讓它熄。叫阮曾孫抓一隻 kilu?at(奇力魚)給我烘,一面烘,阮會一面講咱茄苳樹的故事給他聽。慢慢烘、慢慢翻、慢慢講...

   只是不知阮曾孫愛聽否?啊!也不知阮吃得到那時候否?

   我靜靜的聽著,這位子女已經離鄉打拼的長者,孤獨憶舊的心情。我咀嚼著那有如在時間中停格的畫面。心想:

   「依達邵」的子孫,會歸來嗎?

   但願,「依達邵」的子孫,歸來吧!

  

註:「依達邵」(ita thao)意為我們邵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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