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五期  2000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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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邵族專輯:之二

把文化鑲嵌在組合屋上
   復育邵族傳統的種子

撰文•攝影/顏新珠


921 大震,
邵族人屋毀八成,
幾乎流散的部落,
成立起重建委員會,
一面向政府爭取重返祖地,一面募集外界資源,
搭建富含
族群文化意涵的臨時屋,
在重整中,
向復育傳統的將來,
出發……

   1999年9月21日凌晨,在日月潭湖畔垂釣的釣客們,望著滿滿的整簍魚不禁喜形於色,「今晚的手氣真好!」

   清晨1點左右,原本一下竿就上鉤的釣竿再也沒動靜,湖面異常的寧靜;突然出現一道地光,魚群不約而同爭相跳出湖面,「啪!啪!」巨響劃破夜空。從台中來垂釣的楊克文,看到這詭譎的現象,一股莫名的恐懼不禁穿透全身。1點47分,地牛大翻轉,湖面如浪湧,所有的釣客,落荒而逃。

  

面臨「散族」的困境

   家住日月潭德化社,73歲的邵族婦人毛阿菊也被這場突來的地震震醒,排放在她房間內牆角的小米酒如被擊垮的保齡球瓶,乒乒砰砰作響,破碎。頃刻間,整個房間滿是酒味。「轟!」的一聲,連笨重衣櫃都翻落在地。不曾經歷過這麼大地震的她,渾身戰慄,驚叫耳聾的老伴。

   這場地震造成魚池鄉2,377戶全倒,1,449戶半倒,其中日月村全倒戶為84間,半倒戶有141間。世居 Zintun (日月潭)的邵族人,更是屋毀八成以上。在台灣原住民中最居弱勢的邵族,人口僅有283人,大多數的族人沒有屬於自己的耕地,主要靠打零工維生。面對日月潭觀光商機的斷輟,不僅個人的生機陷入窘迫,整個族群也面臨「散族」的困境。

   眼看族人陷入家毀的厄運,也為了挽救族群流失的危機,邵族文化發展協會在10月11日召開部落會議,成立邵族重建委員會,商討災後重建的工作。為了重建家園、為了重新營造邵族文化生機,會中族人一致同意向政府爭取回 Puzi (土亭仔)祖居地,作為邵族生活與文化復育的共有專屬區。為了解決擺在眼前族人安置的問題,並為將來重回 Puzi 前能有個場所做為文化復育的試驗地,商議要搭建邵族臨時屋。

  

臨時屋開工了!

   地震後,第三工作室的陳板將邵族的困境透過網路傳達給外界,並引介新竹文化協會的謝英俊建築師投入邵族的重建工作。10月24日,邵族重建工作計劃討論決定,為了方便祭儀進行及加強族戶的認同,以族人有共識的祖靈籃為依據,自力建造43戶臨時屋。

   緊臨德化國小下方,日月潭唯一僅剩的旅館預定地上,一棟棟綠色的建築物,正在成形。邵族族人穿梭在臨時屋的工地上,有的在屋頂上鋪竹瓦,有的架竹牆。高倉丰長老,手執柴刀,俐落地將長竹一剖為二。手持鐵鎚的毛阿菊熟練地將竹子中間的環節一個個鎚落,「這裡以前攏是我們的田地,在林洋港做縣長時被徵收。」原來的稻田,成了「山地文化中心」園區,產權隸屬於南投縣政府,管理單位則為日月潭風景區管理所。

   921 地震震毀了經營不善,處於荒廢的山地文化中心,日月村村長葉萬全商請前來援助搶修環湖公路的基隆工程隊順便拆除,充當日月村的臨時災民安置所。邵族文化發展協會理事長巴努•佳巴暮暮跟村長取得協議,在興建日本所援助的組合屋上方土地,興建一處屬於邵的臨時屋。

   擅長從事在地建築設計與簡易居住空間設計的謝英俊思索著,如何本著原住民尊重大自然的傳統,結合現代的工法,幫邵族人設計一個造價低、建材可重複使用、構法簡易又富含族群文化意涵的綠色建築物。

   為了建造邵臨時屋,巴努和謝英俊等人積極奔走,向外界募集資源,在得到全盟、新竹市政府、新竹扶輪社、日本國際扶輪社等熱心人士的幫忙,共募集到1,000多萬元。

   12月5日,邵族臨時屋正式開工。

  

透過勞動凝聚共識

   長期以來受到漢化和強勢文化的壓迫,「邵,這個族群早已七零八落,族群的認同都沒有!」謝英俊喟嘆。他希冀藉由參與重建的過程,透過集體勞動來凝聚族人間的共識,重新找回傳統部落族人間相互提攜的社區意識。

   從「喝酒等地震」中,失業的族人開始投入建屋的行列。初期,大夥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動手做的,彷彿覺得自己很沒面子般。收工時,工具不是亂丟就是被「借用」不見。

   為了落實以工代賑的構想,在每戶22萬元的興建經費中,10萬是工資,不分師傅工、小工,只分成男女工;男工一天是1000元,婦女為800元。不分工作能力,工資一律平分的集體分配方式,在第一次發薪後,不滿的情緒終於爆發。力主改採承包制的族人揚言,工資問題如果不解決則不願意再做;年老者居多的另一派,則力主自己也有工作的權利。

   「這些錢都是人家無條件幫助我們的,你比較會做,就替不會做的多做一點,你比較有力,就替年老的多出一點力,你們是同一族,是生命的共同體呀!」謝英俊告訴大家。藉由這機會,讓族人間的許多價值觀重新建構。

   謝英俊帶著族人,教他們如何做。慢慢地,從打混戰中開始有了分工,各工班自然形成組長,族人自己分配工作,自己約束族人,自己管理工具。

   「我們這裡最大的特色,就是都是非專業者自己蓋的,」謝英俊坐在以空心磚和木板疊成的辦公桌前笑著說;要領導一群完全沒有建築經驗的族人搭蓋房子,在設計的許多細節和思考邏輯上都不一樣,即使引起很大的誤差都可以成立;在施工中不用電焊,改採螺絲鎖定;「一個觀念是它可以改,工具簡單可以拆卸可以換。」

  

邀請大家來蓋房子

   「請各界發動義工支援邵臨時社區興建」、「讓我們用實際行動幫助邵族人站起來」、「讓我們回到原點!藉由工地現場實作,帶我們回到建築的原點,與原始的感動相遇。」……,為求縮短工期,建立族群間的互愛互助,邵族重建委員會透過網路,適時將需求傳遞給外界,尋求熱心人士的參與。

   地震後,在台北市開業的牙醫師陳世芳、熟諳電腦的陳文司、輔大圖書資訊學系任教的毛慶禎,不約而同參加因應 921 全國義工總會所招募的種子義工行列,利用星期日到中寮、國姓、東勢、鹿谷等地勘災。經歷四、五次勘災活動後,「覺得應該真正做些事情」的想法在陳醫師心中激盪著,他和幾位夥伴感覺到,大家有要付出的脈動氣息。在勘災調查當中,知道謝英俊投身在邵族搭建臨時屋,在臨時屋動工前幾天,雙方接上頭。

   「直接用身體去力行吧!」

   幾個人就開始動了起來,一點一滴打電話,給全國義工總會的夥伴,給認識的親朋好友,邀請大家到日月潭加入臨時屋的搭建行列。12月5日開工的那一天,40幾位義工,加入邵族族人整地的行列,砌軟石排水溝,一顆顆的搬、一顆顆的疊,每個人做得汗流浹背,「回到家全身肌肉酸痛,但是那種身體力行的滿足感,每個人都抱著一堆回去。」2月12日,大年初八,第九次帶領51位義工前來的陳醫師說。

  

投身搭建的寶島義工團

   每星期日(逢週休改為星期六)清晨5點,一群加入邵族臨時屋興建的義工們,在台北市行天宮前聚集,搭遊覽車前往。「我們都是精神加盟,從來參加的那一剎那就是。」毛慶禎笑著說。沒有正式的組織,透過傳真、電話或E-mail,以及口耳相傳,這群全是上班族組成的義工團,只是單純地想替災區做點事而結合,「經費是大家分攤,每人花500元,一點心一點錢,大家湊在一起做一點事。」陳文司爽朗地表示。

   這群義工直到第八次前往日月潭時,才在識別證上打上「寶島義工團」的名稱。

   扛著整捆竹子的肩,拼著一片片竹牆的手,頭上的一顆顆汗珠,穿越工地的身軀,從直接的工作當中,義工們的這份情,直接穿透邵族人的心。

   家住關渡、領有殘障手冊的楊良乾,在正趕工搭建的部落教室前興高采烈地指著一間間的臨時屋,「那些木材窗是我裝的,第一次來時我還扛輕鋼架,人家還不相信呢!」經由網路獲悉消息而投入邵族重建工作的他,接著說:「都是現學現做,我不要再做個殘障者,在這裡做事快快樂樂。」

   從陌生到相疼、相挺,義工們不僅是幫忙從事硬體的建設,也陪邵族人走過這段黯淡的生活,甚至把族人慢慢消失的生命力和鬥志,挖掘出來。

  

文化災民有了重建的實驗場

   看著建築物,一天天「成長」,12月31日,自立造屋首批完工的8間臨時屋,在「先生媽」的主持下舉行落成啟用儀式,並宣告部落文化教室即將動工。在1999年最後的一夜,世界上最小的族群和關愛他的朋友,一起度過千禧跨年晚會。

   1974年的市地重劃,將原本集中在一個完整社區的邵族,整個族群打散,原本的生活空間遭受到不當的壓縮、扭曲,連傳統的祭儀都得委身在僅剩一半的庭院和馬路上舉行。

   邵族化的災民臨時安置所的建構,讓這群不僅是地震災民亦是文化災民的族人,有了文化重建的實驗場。「這是最後的一次機會,如果沒有這裡做為重返 Puzi 的跳板,這族群就消失掉。」謝英俊指出。

   但族人間是否有意識到?懷抱著要讓邵族在日月潭再復興的巴努憂慮地指出,在漢化甚久的族人間,真的有產生向心力,目前還看不出來;能不能凝聚一個整體,還是個問號。「這個漢化的民族,個人對於金錢的觀念已經勝過文化,是民族的危機。」巴努坦言,「這是個實驗,能不能成還是未知數。只能一步一步來,把文化復育導入進來。」

  

邵語真的將成「死語」?

   「pashtay pyakalinkin(大家好)!」2000年1月14日晚上7點,邵族族人相繼進入燈火明亮尚未完工的臨時屋內,埔里大成國中教師簡史朗以他洪亮的聲音,向坐在以輕鋼架和空心磚架構而成的長條椅上的族人問好。

邵族

   人口只有283人的邵族,60歲以上的族人尚能以邵語流利交談,50歲以下的僅能講簡單的句子和單字,40歲以下的年輕人就更不樂觀了,為了避免邵語在一、二十年後成為「死語」,邵族文化發展協會和多年鑽研邵族研究的文史工作者簡史朗結合部落耆老,推動母語研習教室。

   「咱邵的話在世界上是很神氣,你說你是邵,卻不會說邵的話,講話就不會大聲,咱這麼好、這麼有意思的話,咱一定要傳下去,對咱的祖先才有交代,……。」自謙擔任穿針引線工作的簡史朗和族人互勉。

   「utaun!(招呼人家進屋子來)」

   「utaun!」擔任講師的石阿松、袁明智和劉秋香輪流帶領族人說著邵日常招呼用語,三、四十位族人不分老幼,齊聲唸著。

   在沁涼的夜裡,一股暖流彷彿從屋內,升起。耳際迴響著簡老師對族人的期勉,如果每次把15句用語學起來,一週上課兩次,四個月後就懂得480句,半年後就不得了,「從這裡開始,以後越講越深,咱的話就可以找回來。」

   邵語真如語言學所預言的將成「死語」?在面臨文化殘破,瀕臨民族消失的危機中,一顆希望的種子,已經在 Zintun 播種。

  

大家共同擔任文化復育的工作

   2月16日,為了讓臨時屋的住戶能達到共同擔負文化復育工作的共識,為了建立社區自主經營的基礎架構,以利永續發展,並結合各方支援團隊的力量,在接近完工的部落教室內,召開籌組「邵族文化生活社區」臨時管理委員會會議,遴選11名委員,族人則佔有6席。

   「不要把以前在下面的習性帶上來,這裡不是喝酒的場所,我們要做一個讓人敬重的民族。」

   「已完工的8戶只搬進來5戶,不能把臨時屋當做倉庫,不打算搬進來住的族人,應將房子讓渡出來。」

   「抽中的臨時屋,屋主不能拿來供給在跳舞場工作的非邵族女人住。」

   「很感謝謝建築師和文化發展協會,讓我們有地方住,也讓我們這群老人家有工作做。……」族人間相互討論著。

   「我很感謝 921 這場地震,把大家凝聚在一起。如果你有個心,他也有個心,沒有連結就變做三頭馬車;」參與臨時屋興建的石金美在會中有感而發地說,「我們邵族才200多個人,為什麼那麼多心、那麼多頭在那邊,我希望大家拋棄私心,讓我們的邵族文化能夠再興,能發起來。」

   未來,住在臨時屋的族人,每個月將以象徵性的500元向邵族重建委員會承租,族人間並共同擬定「邵族傳統復育生活社區公約」,一起遵守。

  

邵族的夢想

   「這場地震,把一個快宣告死亡的民族,震醒。」巴努有感而發。不願做一個忘宗背祖的邵族子弟,巴努和一群關心邵族的朋友,一步步將「邵臨時屋」這塊重返祖居地 Puzi 的跳板,紮實。

   未來在這裡──

   擅長傳統籐編技藝的耆老們,一雙巧手,教導年輕的族人,變出背簍、漁筌、捕魚插籠……。

   家屋裡傳出織布機的叩叩聲,具邵族特色的傳統服飾將在 Zintun 亮麗登場。

   扣人心弦的杵音,在山谷林野間迴盪。

   一只只的「祖靈籃」,擺放在祭儀空間,先生媽從容地進行儀式。

   一個純手工打造的邵文化,將重整和再出發,讓依附在邵族文化包裝所衍生的日月潭粗劣的觀光文化,有一個廓清的選擇。

   2月18日,網路上發出了「邵族重建工作需要發電機」的訊息。邵族重建委員會為了解決臨時安置社區用電的問題,在1月23日,正本發函給台灣電力公司、副本呈給邵族祖靈、友人的公文言明,「我族自1934年以來,犧牲日月潭族群祖居地,承受滅族亡種的罪名,支援貴公司蓄水發電,……讓僅剩下不足300人的邵族人得以存續復育,基於人道以及天理,請貴公司支援供電。」台電表明重建委員會應依照建築法規的程序取得土地同意書始能供電;同樣建構在南投縣產的臨時屋,由日本阪神所贈蓋的組合屋卻能申請到供電,邵臨時屋卻面臨斷電的威脅。「同樣是安置災民,一塊地,為什麼有兩種待遇?」邵族重建委員會召集人陳忠成不解地表示。這處暫時搭建在日月潭價值百億旅館預定地上的臨時屋,在沒有取得縣府的同意書,是否會遭拆除﹖

   面對未來,一條沉重卻昂揚的路,等著邵族。邵族的夢想,能不能落實?讓時間來做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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