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邵族專輯：之三
吟唱祖靈的祭歌
邵族的歷史與文化丰采
撰文／簡史朗
日月潭畔，
世代居此的邵族人，
人口不足300，
吟唱著各種節祭。
族群雖然混合了漢文化，
但特有的
語言、宗教、風俗習慣等，
依然
悠悠留存……大地震後的第一個「春節」──漢人的過年，整個德化社裏洋溢著一股久已未見的喜氣和熱鬧，觀光客似乎又回來了，藝品店也重新開張了，家家戶戶的門楣上貼著紅辣辣的春聯，賀新年的流行音樂和八管的樂聲中，時而傳來幾響鞭炮聲。
這樣的氣氛在全台灣的任何一個城鎮街角，都不會讓我們感到陌生，但是在這裏，表面的漢族文化氛圍之下，卻潛藏著另一種外人不易覺察到的邵族的、另類的原住民文化。
我們的祖先住在籃子裡
「先生媽」石玉英女士引導我到她家正廳，正面中堂的神案上懸掛著一幅玻璃加框的神明漆像，香爐、供杯一應俱全，因著漢人的過年習俗，桌上也供著年糕、發粿，上頭還插著紙剪的春花，仔細端詳一番，喔，原本應該是祖先牌位的地方，擺放著一個長寬高都大約30公分左右的籐籃，籃子裏裝著已經泛黃，非常陳舊的衣物。
「我們叫它 ulalaluan ，意思是祭拜的東西，它本來是掛在牆上的，籃子裏裝著的是我們祖先使用過的衣服和鍊子、珠子。」石玉英指著籃子說。在漢人社會裏，族人和一般的村人們管這個專門用來裝祖先衣物、飾物的籃子叫「公媽籃」，等同於漢人神桌上供奉的「公媽牌」；學界裏也有人把公媽籃稱為「祖靈籃」，是邵族人具體化的祖靈信仰，全台灣的原住民只有邵族的祖靈信仰是具象化的，當然籃子或衣服、飾物並不是真正的祖靈，祖靈還是抽象的存在，但是以籃子和衣物落實「祖靈確實存在」的象徵意義，卻是非比尋常的。
「只要是我們邵族人的家庭，一定都會有這樣的籃子，我們的祖先都在這個籃子裏，所以每當家裏有任何大一點的事情發生時，一定要取出公媽籃，放在門前，請先生媽來向祖先報告一番。」
什麼是大一點的事情呢？
石玉英解釋說：「像是娶媳婦、蓋房子、搬新家啦，或是家裏的狀況改變了，比如有客人長住啦、不幸有家人去世啦，甚至於新增了大型的家具，像是換了新冰箱、買新車……等等這些都是。祖先知道我們的近況就不會有什麼疑猜不安，家裡就可順遂無事。」
到拉魯島學做「先生媽」
石玉英自己就是邵族的先生媽，「先生媽」這個漢式的稱呼透露出這是一個受人敬重的身分，在閩南話裏「先生」是指能為人治病、排難、解惑的人，「媽」指稱的則是祖母級的婦女，邵族的「先生媽」確實是一個極為特殊的身分，是各種重要祭典的祭師，她負責的是和祖靈溝通的工作，是族人和眾祖靈之間的橋樑。
「現在部落裏一共有六位先生媽，我是其中之一，當年我是由我的先生媽師父帶領，正式在拉魯（按：族語lalu，即俗稱之光華島或珠仔山）學做先生媽的，先生媽要學會各種不同狀況的祝禱詞才能為族人祈禳除邪，我們在為族人祝禱時都是存著恭敬謹慎的心理，唯恐萬一有一點點差錯，惹怒了祖靈，我們先生媽可能就會受到責罰。不過平時祖先們對我們先生媽也是特別眷顧的，族人們也很敬重我們。」
那尊神明叫「冠軍」
先生媽家裏的廳堂也供奉著漢式的神明，這樣的組合確實讓人有著深刻的印象，「祖先是祖先，神明是神明，兩個完全不一樣啊！」先生媽解釋著說，「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們只有籃子（按：即祖靈籃），搬來這裡以後，人（按：指漢人）漸漸多起來，我們邵也拜人的神明，不過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例規，屬於我們邵的公媽籃和固定的祭典，我們仍然照常祀奉著，沒有改變。」
我嘗試著請先生媽說出神案上漢式神明的名稱，她靦腆地說：「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認得中間那一尊坐著的神叫做『冠軍』！」我很訝異地想著哪有叫「冠軍」的神明？先生媽的閩南話很溜，應不至於說錯才對，請她再說一遍，反覆推敲的結果，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她說的是「關君」──也就是俗稱的「關聖帝君」，再追問下去，很顯然地，先生媽真的不清楚姓關的這個神祗是何方神聖。
「為什麼會奉祀冠軍呢？」我很好奇地問，先生媽說：「我的兒子不曉得從什麼地方拿回來的，既然拿回來了就要拜啊，總不能丟著不管！而且村子裡大家都是這樣拜，過年過節的時候，我們也跟著拜，這樣子我們的祖先才不會看人吃而沒得吃啊！」
祖靈信仰傳承不輟
先生媽的信仰方式在邵族的聚落裡可以說是一種典型，邵族人處理宗教信仰的方式是一種自然的二分法，屬於神的歸神，屬於祖靈的歸祖靈，兩者很自然地分途，而邵族文化裡的重要成分──有關祖靈信仰的部分，則因為祖靈籃和先生媽的具體存在而得以傳承不輟。
相較於台灣的其他原住民族群，別族的祖靈信仰毋寧是形而上的、抽象的存在，祖靈既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很容易就會被同質性強及神格更高的強勢信仰或宗教所取而代之。
早昔封閉的部落時代裡，原住民各族的祖靈信仰因為時代形勢得以保存無虞，但是自從國家機器打開內山的門禁之後，不同的民族和異文化大舉進入，原住民的深層精神文化中，有關祖靈的部分也面臨了嚴峻的挑戰，先是日本統治者，以山地駐地警察「政教合一」的制度，取代了原有的權力結構（如頭目和祭師），社會組織（如共食、祭團、部落聯盟）跟著瓦解，國民政府統治後，外來宗教紛至沓來，也因此山地鄉各部落裡，各種西洋教派的教堂林立，受洗原住民比比皆是，也就不足為奇了。近年來更隨著漢人逐漸往山地鄉租地拓墾的影響，漢人的祖先崇拜方式和漢式的宗教信仰（如佛教和通俗道教）也逐漸地深入山地，傳統原住民的祖靈信仰有崩蝕殆盡之虞，邵族的情況可以說是個異數。
一年中，過好幾次年
「我們一年中過好幾次年，現在是漢人的年，新曆正月初一是政府的年，聖誕節又過一次年，最熱鬧的還是我們邵族自己的年！」說到邵族傳統的年，先生媽的眼神似乎整個飛揚了起來，「我們邵的年從農曆8月1日起一連有20幾天，天天都有唱歌和跳舞，比人的年還熱鬧呢！」
這幾年我都在邵的聚落裡出入，也同他們過了好幾次傳統的邵族年，先生媽的話應該加上附註：「有族人擔任主祭的年是大過年；沒有主祭的年是小過年。」
而且先生媽口口聲聲說「我們邵族的年」，其實也應該是要與漢人觀念中「年」的定義有所區隔的：漢人的年是一年的開始，是曆法裡農事和時序周而復始的開端，而邵族的年卻是屬於與祖靈有關的一連串祭典。
因為在所謂「大過年」的時間並非小米或陸稻收穫的時刻，當然也就更不能稱之為「豐年祭」。小過年因為沒有主祭，所以祭拜過祖先，請眾祖靈為族人驅邪祈福，然後到每一戶族人家中喝過酒後，大約四五天就結束了。有主祭的大過年則必須另外搭建專供眾祖靈暫住的草寮（祖靈屋）；為小孩舉行拔牙的儀式；每天晚上在主持祭儀的長老家前廣場牽舞，吟唱祖傳的祭歌，大部分的曲調都有濃厚幽怨思慕的感覺，常常唱得族人淚流滿面，這樣一直維持20幾天，到最後一天的晚上更是高潮，全村的邵族人成群結隊到每戶族人的家中牽舞、吟唱祖歌，宣慰各家祖靈，主人當然少不了點心菜肴款待，就這樣通宵達旦咿咿唔唔地唱跳下去，族人戶數雖然不多，也要一直到次日中午才結束。
祭典如昔，生計換新
除了8月祭典，由先生媽主持的邵族傳統祭儀還有不少呢！先生媽拗著手指逐一數著：「農曆3月初有播旱稻的 pulaqu （播種祭）；移苗的papari（移植祭）；5、6月間的整田除草的 muripnu 和 mulamaz （整地除草祭）；到7月時我們就要拜鰻（狩獵祭），拜完了鰻，在以前男人們就得出發上山去打獵，準備8月的過年了。」
這些祭典現在仍然按時照舊舉行，並未中斷，有趣的是現在邵族人聚居的日月村（也就是外面慣稱的德化社），經濟型態已經完全以觀光商業活動和週邊服務業為主，沒有一戶族人是以傳統農耕和狩獵為主要生業的。
邵族在日月潭多久了？
邵族人住在以日月潭為中心的周遭地域由來已久，先生媽最津津樂道一則有關白鹿的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本來住在阿里山那邊，有一次族人的獵隊在山裡打獵的時候，發現了一隻白鹿，很高興的猛追不捨，但是追了好幾天都沒能獵得，最後追到了日月潭畔才終於得手。我們的祖先們看到日月潭有山、有水、有魚、有山禽，覺得日月潭是一個很好居住的地方，所以回去阿里山，把族人都帶過來這裡住下來。」
邵族人住在日月潭附近究竟有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很久就是啦！」先生媽困難地說。這個問題的確很難答覆，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可以證明早在距今307年之前，也就是清朝康熙32年（西元1693年）的時候，邵族人以「水沙連內山，新附生番社思麻丹社」的名義，向諸羅縣的地方政府繳了12兩餉銀── 這是諸羅縣志上的記錄，「思麻丹社」就是邵族最大的母社「水社」的另一個稱呼（即便到現在，布農族人仍稱日月潭的邵族人為思麻丹）。從種種跡象顯示，這個時期的邵族族勢還相當強盛，儼然為「水沙連內山」原住民族群的龍頭，當然在此之前，邵族人已經在這個領域定居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但是究竟早到什麼年代呢？
考古上的新舊發現
考古學上的證據告訴我們，日月潭畔一直有人類活動的遺跡，民國61年到63之間，行政院國科會委託中央研究院張光直教授所做的「濁水溪及大肚溪流域考古調查」中，明確地標示出以日月潭為中心的周圍各相關盆地，林林總總數十個地點，出土了相當數量的史前新石器時代遺物，年代估計大約在2500百年以上。對日月潭潭底的積泥鑽探所得的探心分析，也證明在近二、三千年之間，潭底有連續的炭灰累積，這是史前人類在日月潭周圍土地燒墾，炭灰沖刷入潭堆積的證據，證明日月潭周遭地區自古至今一直有人群居住，他們可能是另一群和邵族無關的史前人，但是也極有可能就是邵族的直接祖先。
921集集大地震之後，拉魯島（lalu）整個迸裂開來，傳言日月潭水庫的壩體也震出了裂痕，為了水庫的安全起見，台電把日月潭的蓄水位下降6公尺做必要的檢查，平常淹在水中的岸邊土地露出了不少，趁著這個機會，我曾和中研院史語考古組的劉益昌教授登上上拉魯島做一番檢視，果然就在地表撿拾到相當數量的石器和陶片，並且還發現了一個大約一公尺四方的灰坑（史前人類的垃圾坑）。
海外別一洞天
「拉魯島的周圍都是水田，我聽老人家說，很早以前我們是住過拉魯的。要不然為什麼很多故事都和拉魯有關係？而且我們也是到拉魯上去學做先生媽的。」先生媽石玉英對拉魯島上曾經住過祖先的歷史並不知悉，她對拉魯島的印象是未築壩漲水之前的「已經不住族人的；有水田6、7甲地寬，必須到上面去學做先生媽」的拉魯島。
但是文獻中對拉魯島的描述可就多了，如康熙年間郁永河「裨海記遊」的記載不但具體而且帶幾分浪漫：「……（日月潭）水深多魚，中突一嶼，番繞嶼以居，突其頂，頂為屋，則社有火災。岸草蔓延，繞岸架木浮水上，藉草承土以種稻，謂之浮田。隔岸欲詣社者，必舉火為號，番划艋舺以渡。嶼圓淨開爽，青嶂白波，雲水飛動，海外別一洞天也。」這段文字清楚地描述了邵族人在拉魯島上築屋、耕種及交通往來的生活情形，毫無疑問的，這是邵族的舊社之一。
租遊覽車去阿里山認親
邵族的傳說故事中曾述及祖先是從「阿里山」追逐白鹿來的，加上日治時期，日本的知名人類學學者如：馬淵東一、移川子之藏等人對台灣原住民的分類研究，都把邵族當做是阿里山曹族（或稱鄒族）看待，有關邵族的族名和族群歸屬一直相當混淆。
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以後，沿襲舊規仍把邵族併入曹族之中，邵族人的戶籍資料裡有關族別的登錄是「曹族平地山胞」，去年阿里山的鄒族朋友已經透過行政程序，把「曹族」正名為「鄒族」了，而邵族的族群認同和識別卻仍然迷失在「曹？」、「鄒？」、「邵？」的巷弄裡，實則不論是從遺傳基因辨識或是語言、宗教祭儀、風俗習慣……等文化角度來看，「邵」和「鄒」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族群，這在學術界裡是早有定論的。
先生媽告訴我說：「大概是7、8年前吧，我們部落裡的人曾經合租了一部遊覽車去阿里山認親，他們講的山地話我幾乎沒一句聽懂，他們的傳統服裝也和我們很不一樣，說實在，那一趟大家都很失望地回來！」我想起民國87年8月的時候，阿里山那邊的鄒族朋友也曾經組團來日月村會親，剛好碰上邵族的拜鰻祭（即狩獵祭），鮮明的族群特色顯然有別於鄒族的瑪雅斯比（戰祭）或其他祭典，那天鄒族朋友的感受大概也是相同的吧？
小矮個．文化大巨人
「以前我們的祖先不只住在日月潭一個地方而已，頭社、魚池、水里、集集、中寮……都住過，只是不曉得為什麼現在只剩下日月潭這裡？水里鄉頂崁的大平林也有十幾戶，他們是從頭社遷移過去的，現在就剩這兩個地方住有邵人了！」提到目前邵的狀況，先生媽不免黯然，的確，依戶政統計資料現今邵族的總人口數不超過300個人，在全台灣35萬原住民中算是少數，更不用說在全台灣二千二百萬人口中，她更是顯得微乎其微了。不過邵族人應該要覺得非常驕傲，因為經過300多年來漫長而嚴苛的考驗，她仍然挺立著，儘管人少但卻擁有保存妥善的語言、祭儀、風俗習慣，在人口比例上她或許是個矮個子，但是在文化上她可以稱得上是個巨人。
眼前邵族所處的客觀環境比以前更險惡，相信邵族人在自覺、自知的前提下，已然調整好步伐，準備面對挑戰，深信以邵族人的韌性和智慧，將來還是大有可為的，深深地祝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