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五期  2000 New Homeland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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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邵族專輯:之五

打里摺簡史朗
   一位國中老師的田野進行式

撰文/廖嘉展


從發現自己族群的曲折歷史,
他,
一步一步踏進田野的路上,
也發現了
另一個少數族群的
可敬可愛、卻可能
走向消逝的未來,
於是,
他承擔起了
延續邵族文化的使命……

   肩上扛著攝影機,身上背著兩部 Nikon 照像機,為了遮掩步入壯年微禿的頭髮,常戴著遮陽帽,身懷劍道絕技的簡史朗,有著一副魁梧的身軀,十年來,他總以這樣的打扮,出現在日月潭的邵族田野上。

  

慢慢看見生命歷史

   小時候來到位於埔里紅瓦厝的外媽家,隔壁親戚說話「溜溜去」,聽都聽不懂,外公和外媽吵起架,就罵外媽「後龍番」。民國四十一年出生的簡史朗,直到他從事民族學的田野調查後,方才搞清楚,原來他有一半血統是來自苗栗後龍的平埔族──道卡斯族;那「溜溜去」的話,就是道卡斯族的語言 。

   父親在日治時代住在草屯屯走路,戰後兩年定居埔里,擔醬油在鄉間兜售。簡史朗是簡家從中國來台的第二十二世。他的父親在日治時唸到拓南工商畢業,相當於現在的工業學校,由於不喜歡攀龍附鳳,戰爭時期被徵調到南洋作軍屬的技術人員,戰後是以戰俘的身份被遣送回台。

   「我讀日本書,我曾經是日本人,我去海外,人家把我當作是中國人;但是我被抓去時,人家又把我當做日本兵。」父親常告誡簡史朗,自己要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事情,不然就像他,是日本人、台灣人、中國人,但是在某個情境下什麼都不是。

  

為自己打開一道門

   中學時代,講義氣的簡史朗,為了朋友的事情,會跟別人打架;會抽煙,是教官眼中的問題學生。父親的話潛藏在他的細胞裡子,埔里高中畢業,簡史朗選擇留在埔里當小學代課老師,代課之後,發現教書是自己的興趣,所以考上師範學院,當位老師,就成為他的志願。

  讀高雄師範大一開始,因參加史蹟源流的活動,到過澎湖采風,也到過台北、台南、高雄、屏東做調查,「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研究之後,既陌生又親近的台灣文化,「就像我們身邊有一道門,你開了以後會嚇一跳,發現隔壁的東西跟我們那麼切身,那是很大的衝擊。」史蹟源流會講的是台灣跟大陸一脈相傳的正統思想,但是,簡史朗卻在非主流的思考中得到養分。

   但是,白色恐怖的經驗,讓簡史朗不敢有使命。初中時,一個喜歡在課堂上批評時政的老師,被捕;表姐夫的印刷廠,曾經待過一位「匪諜」,被捕後,凡是和他照過相的人,一一被抓。「小孩子聽到這種事都會害怕,我們是處於這種環境下長大的。」

  

奇怪,台灣

  有些東西和漢文化不一樣

  民國六十八年退伍回到埔里,一直在大成國中教國文的簡史朗有很強烈的感受,台灣有一些和中國傳統、漢文化的東西不太一樣,在文獻上他看見「巴宰」、「道卡斯」、「巴布薩」、「馬卡道」、「洪雅」等這些奇怪的族名;孩童時候,記憶中從霧社或東埔這邊來的人,他們都穿著山地傳統的衣服,而且邊走路邊紡紗,走來埔里買東西;高中的時候,到泰雅族的同學家中過日本年(新曆元月一日),喝著濁濁看來像餿水的小米酒。「很明顯這不是漢人的東西,你難道不覺得奇怪?有趣?這些東西怎麼可以說都放任它,不理不睬?」

  為了教學上的需要,他開始四處採集資料,那時候還不知道什是田野工作的簡史朗,只是隨興。他從埔里千里迢迢搭公車到竹山,和昔日的同學相載,騎著機車一起去看古廟,看敬字亭……。教育界開始知道,埔里有個簡老師在研究鄉土教材。在學校的封閉系統內,簡史朗很少與外面的學者互動,自己摸索,走了很多冤枉路。田野茫茫,汪洋一片,不知從何下手。「就像野馬般,隨興,到處亂跑。」

  

漸漸栽入邵族的世界裡

   民國八十年之後,鄉土教材的編纂成為潮流,南投縣的鄉土教材的編纂,當然少不了簡史朗的參與。在這個時期,他發表了一篇有關埔里牛眠山獅陣的文章,引起在牛眠山出生長大的文化工作者鄧相揚的稱許,熟識之後,鄧相揚鼓勵簡史朗深耕邵族的研究,簡史朗便一頭栽入邵族的世界裡。

   早在高中時代,親戚朋友來,他總喜歡招待客人到日月潭玩,那時候都說:「去番社」。番社內有山地花園、頭目花園,園主備有邵族傳統服裝,供遊客拍照,收取費用;有一次簡史朗和一位好友,從埔里騎腳踏車到日月潭,在一個平坦的湖畔露營,天將亮時,從玄奘寺傳來的幽幽鐘聲,令他印象深刻;教了書之後,有一年從報上看見新聞說,邵族中秋節過年。他興致勃勃騎車子去,不知門路的簡史朗,轉來轉去,什麼也沒看到,很失望的回來。民國七十九年日月潭翻船事件之後,簡史朗更常去關心,冥冥之中,日月潭和邵族所散發的魅力,終究還是讓他承擔了使命。

   埔里的文史工作者關心邵族由來已久,每有祭典的時候,總可以看到鄧相揚、黃炫星、簡史朗等人的蹤跡。「我們的過年是全世界最長的,」邵族人都這麼說。打從農曆三月的播種祭開始,一直到八月底結束,有近半年間綿密的祭典都跟要過年有關。這還不包括在平常時間內的婚喪喜慶,在漢化的歷程中,邵族還奇蹟式的保存了自己的文化特色。

   「怎麼都做不完?」這是簡史朗的太太對他的質疑。不知道有多少年的中秋節不曾和家人一起過;去年因為父親剛過世,不用掃墓,才有個機會去看邵如何「作清明」?遇有喪事的時候,白天請道士做「師公」,晚上兩、三點以後,則請來「先生媽」作法;常民百姓與頭目階級的喪禮又有何不同?繁複的各種儀式,田野的浩海,讓簡史朗感受到這麼一個人口數微不足道的民族,竟然有這麼深厚的文化背景,令他又敬又愛;也令他更義無反顧的投入。

  

來自田野,回向田野

   在地震後搭起的組合屋部落教室內,每星期有兩個晚上,他在這裡教邵族的中壯年人學母語。母語和傳統技藝的傳承,是簡史朗認為現階段延續邵文化最重要的課題。為了準備課程,上課之前,他得將教材請族中長老確認,編輯成文書,上課途中出現新狀況,回家得再修改。處理一星期兩個晚上的教材,得花費他兩、三倍的時間。簡史朗認為這是田野工作者的責任,把收集到的資料回饋給原來的田野。

   「現在很多做一半的事情,都是進行式的,雜務太多,沒有時間整理。」近十年下來,簡史朗已累積無數的邵族影音田野資料,有關邵族的系譜、舊照片的整理;有關邵族語言、歌謠的整理;它的宗教祭儀、習俗、歷史變遷、社會關係等第一手的全面性、龐大田野資料,都等在那兒,等著重見天光。

   除了時間不足的困境之外,簡史朗對於研究與呈現的方法要求頗高。不是科班出身,希望自己做出來的東西,能提供給後人有繼續參考的價值,因此,他勤讀學術界的論文,看別人怎麼寫,怎麼引用資料?「業餘的人沒有寫出爛作品的權利。」這是在參加村史寫作計畫時,中興大學王良行教授勉勵參加期中報告的十個種籽村人員。身在其中的簡史朗感受特別深刻,為了不要讓人家看不起,簡史朗只有更加要求自己。

  

大家信任的打里摺

   「鳥啼叫」邵語的說法是「鳥在說話」;「蜘蛛網」邵語的說法是「蜘蛛的家」。非科班出身,竟然能旁通人類學、語言學、社會學,簡史朗以他這十年來田野工作的累積,開創出一田野工作者的難能典範。

   「我現在是邵族的潤滑劑」,面對邵族內、外部重重的問題,做為一個外來者反而成為被信任的「公親」;單這項成就就已不是純學術研究者可及的了。簡史朗盼望有個暑假,他能和部落的老人家住在一起,只能用邵語交談,他有自信,或許他不會講得很流利,但是大概知道老人家在講什麼已不是問題。

   「算我們的祖先很幸運,有一位外人願意參與研究,紀錄收集這麼完整,甚至連我都不完全了解的內容他都知道,這是上天憐憫,祖靈有庇佑。」邵族文化協會理事長巴努•佳巴暮暮如此讚頌簡史朗。「我覺得這樣一個族群不應該在我們看得到的年代裡消失掉,如果消失掉,我覺得對於生活在現代的台灣人來說,是一種恥辱。」從白色恐怖的禁錮中一路走來, 做為劍道高手,簡史朗正在展現他的另一番不凡的身手。

  相對的,面對那麼多採集的田野史料與影像,簡史朗這位邵族的打里摺(從前埔里的原住民對「番親」的稱呼),如何稍減學術界的壓力,而更恣意的揮灑,將是他這位劍道高手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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