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傳統社區：
水溝上的蝴蝶村
撰文／吳適意 攝影／呂炎坤
觀摩了別的社區文化，
嘉義頂塗溝的村民，
開始討論、設計，
全體動員，
營造自己的鄉村--
清理排水溝、
植草種樹、建公園，
引來成群的蝴蝶和
老小的喜樂，
也打開了村人的視野，
以及鄰村人的心……「頂塗溝」位於嘉義縣太保市與水上鄉的交界，是一個只有七、八十戶人家的典型農村聚落，她與台灣其他的農村一樣，年輕人相繼出外工作，村中以老人和小孩為主。不過在短短的幾年內，這個老村落，卻有了新生命……
一條水溝改變人的思想
參與過朴子腳文化工作陣、新港文教基金會、船仔頭藝術基金會……等社區營造工作的呂炎坤，是頂塗溝土生土長的子弟。從事紀錄片拍攝工作的呂炎坤，回憶起當初推動頂塗溝社區營造的發想，是由於共同從事社區營造的朋友們反問他：「你都在別人的社區推動社區營造，怎麼自己的家鄉不做呢？」
要如何把社區總體營造的觀念帶回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家鄉呢？尤其面對的是一群社區意識封閉的年長者。經過不斷的溝通、協調，呂炎坤召集了村落內四十多位居民，組成了「文化進香團」，於八十六年六月六日到嘉義縣立文化中心梅嶺美術館參觀「社區總體營造成果展」，並到鄰近的船仔頭社區觀摩。
「在這之後，村人才知道村子裡有我這個人！因為雖然住在村子裡，不過總是早上出門工作，晚上才回家，跟務農的村人沒什麼交集。」呂炎坤笑著說：「參與了其他社區的營造工作，眼見顯著的成果，讓我反思了為什麼頂塗溝不行？」
有了「文化進香團」這一個好的肇始，呂炎坤對頂塗溝的心活了起來，而社區總體營造的種子，也悄悄地在頂塗溝村民的心裡萌芽。
水蠟燭點燃希望
學名「蒲黃」的水蠟燭，原本是塗溝社區隨處可見的草本水生植物，但在七○年代以後，由於生態環境的改變，水蠟燭已經成為台灣的稀有植物。根據頂塗溝的耆老口述，水蠟燭除了有消炎、止血、利尿的功能，也是農村的天然蚊香，而且其根部有海綿組織可以吸納與過濾水中的污染物質，是早期農村常見的植物。
八十七年四月廿四日這一天，頂塗溝的居民們拿著鋤頭和工具，特別到埤麻腳一帶將水蠟燭移植至村內的大排中，進行復育工作。在這之前，村人們早已將雜草叢生、骯髒惡臭的大排水溝清理乾淨，如今這一段長約七百公尺的大排，已經是水質清澈、水蠟燭搖曳、擁有游魚、蛙鳴、蝶舞的清水溪。水蠟燭第一次開花時，深深喚起了村裡的阿公、阿嬤的記憶，看到隨風搖曳的水蠟燭，有關頂塗溝早期的種種景象、歷史，便絡繹不絕地從他們的回憶中流洩出來，讓來不及參與過去歷史的頂塗溝新一代，對家鄉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在社區裡走著、走著，就看到一名村人步下大排，將掉落水裡的磚瓦撿拾起來，推動社區工作的頂圖溝文化發展協會理事長榮章叔說：「這條水溝是每個人辛辛苦苦共同清理乾淨的，所以再也沒有人忍心把垃圾往裡頭丟啦！」這時另一個居民指著大排邊的花叢：「這些花應該修剪一下了！」
在幾年前，頂塗溝的居民任誰也沒想到村裡的大排會變成村人共同關心的焦點，一條排水溝的改造，不只是改善了生活環境，更是改變了村人們的想法、打開了頂塗溝社區的美麗未來。
蝴蝶讓夢想起飛
栽種在大排邊的唐棉（蝴蝶樹）原本只是為了美化，卻無意招來了樺斑蝶，看到村裡的孩子因為看到蝴蝶而手舞足蹈，頂塗溝的居民便決議大量栽植唐棉復育蝴蝶，提供給下一代一個開放性的教育生態空間。
現在社區裡遍佈了千餘株的唐棉，引來了大量的樺斑蝶，頂塗溝儼然成了一個小小的蝴蝶村，居民們也變成了蝶寶寶的捍衛者，颱風天時，便可見居民們急忙拿出家中的各種容器，將蝶寶寶暫時安置在室內，避過颱風威脅後，又可看見一幅有趣的景象：每個人小心翼翼地再把蝶寶寶放回唐棉樹上。
社區裡的居民對於蝴蝶的生態已經瞭若指掌，尤其是小朋友們從中得到了活生生的教材，或許也由於村人對自然生態的尊重，頂塗溝的蝴蝶並不怕人，常見蝴蝶就停在小朋友手上、身上的和諧畫面。
頂塗溝也樂於與外界分享蝴蝶村的喜悅，「蝴蝶到我家」的活動總是吸引了上千人從全台各地前來，平時也有許多學校前來做戶外教學。「我們村人的可愛就在熱情、好客，小小的村子裡如果來了外人參觀，村人看見了一定會趨前問候，甚至為你解說水蠟燭、蝴蝶生態。」文化發展協會的秘書陳秀英談起村子裡的事，沒有太多激情，而是一份怡然與深情，這種情感不需出自言語，就像她的夫婿詹國慶先生，每天忙完公司的事後，必定捲起衣袖在社區裡巡視，看看那裡需要修剪花木或整理的。
世界上最大的公園
「走，我帶你去我們社區的公園！」這麼小小的村落還有公園哩？不禁令我充滿了好奇與期待。就在頂塗溝社區的主要道路旁，有一小段由畸零地整闢出來的草地與健康步道，這裡即是村人口中的「公園」；我不由得啞然失笑，因為這與印象中的「公園」落差太大了！不過當我走進去以後，便能體會為何村人稱她是「世界上最大的公園」了。
這裡原本是雜草叢生的畸零地，分屬村人龔金龍、詹建華、詹通明、詹俊國、黃李嫌所有，在他們慨然捐地之下，村人全面動員，從規畫設計到種花、植草、親手為健康步道鋪設小石頭，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村民一起通力合作完成的。
規畫健康步道時有一段小插曲，原先阿公、阿嬤們的想法就是「步道就是直直的一條嘛！」但在參觀船仔頭的朴子溪河岸整治後，大家又修正看法了，「步道好像要有點彎曲比較好看。」
全員參與正是頂塗溝社區營造成功的因素之一。村落裡的一草一物，都經過村人共同的討論與認同，都出自村人親手打造，重新賦予環境新生命，而不是用工程外包的方式；舉辦活動的設計，也必定讓老人、小孩都能參與其中。透過環境的改變與參與，頂塗溝的居民也動了起來。
現在，社區公園已經成為村子裡最多人聚集的地方。清晨或傍晚，老人家便不約而同的散步至此，這裡更是小朋友課後最愛的嬉戲場所。這是我見過最小的公園，但卻是最深刻的，就像村人講的：「她雖然小，可是在我們心裡很大、很大！」
社區營造一步一腳印
談起推動社區總體營造的歷程，村人從半信半疑的態度，一直到現在自動自發的積極態度，推動社區工作經驗豐富的呂炎坤表示，社區工作宜按部就班，切忌野心太大，「一定要讓社區居民有參與感，而且主其事者要注意居民的腳步是不是跟得上，你不能跑太快，把居民拋在後面！」
頂塗溝的社區營造工作就相當留意這個原則，舉凡村子裡的大小公共事務，必定讓村人們討論、決議後才執行，像是「油麻菜籽節」、「蝴蝶到我家」等活動，都是取得大家共識後，進而家家戶戶分工合作，到現在甚至已經建立起一套辦活動的工作分配模式，一決議要舉辦活動，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宣傳、攝影、維持交通、招待……各司其職，全村很快就動員起來了。
每回在廟口召開的社區會議，居民的出席都相當踴躍，因為大家對這個社區已經有認同感，有關社區的種種問題便是在這時候付諸討論。某一片空地雜草蔓延，對小孩可能有危險性，某一條路有死角容易車禍，某一段排水溝應該用花圃美化，取締隨意張貼的廣告紙……，大大小小的事情，由居民決定，然後約定時間大家一起處理。
「今天頂塗溝的居民之所以能自發性的共同來為社區付出，主要是因為大家親身感受到了付出的成果，做了以後，發現環境變舒服了，人與人之間變親近了，而且外界也給予高評價，離鄉在外的頂塗溝子弟都能很自豪地介紹自己的家鄉。」六十六歲的榮章叔有感而發的說。這時呂炎坤透露了一個小小的秘訣，他說，善用媒體的力量，將社區的成果上報、上電視，無形中對村民有一種鼓舞作用，「我們會把社區的報導剪下來影印，然後張貼在佈告欄，小朋友都會念給阿公、阿嬤聽呢！」
多做一點不會吃虧
推動社區營造的工作上，當然也遇上了些困難，剛開始時，很多居民採觀望態度，但當社區環境逐漸改善以後，愈來愈多人主動投入這項工程。譬如當初文化發展協會為了讓社區的景觀看起來更開闊，費了一番工夫說服居民們將自家三合院的圍牆拆除或矮化，也提供各種美化環境的方法給居民參考，有居民拆掉了圍牆以後，發覺自己家的視野也變大了，進而就會影響左鄰右舍，願意拆除圍牆的居民便增多了，這也塑造出頂塗溝不同於其他農村的風貌。
如今，全社區二、三百個居民都已成為社區義工，只要社區有事，一吆喝便全村動員，平時村人在農暇之時，也都會主動整理社區環境。「這是自己的社區，多做一點不會吃虧的。」社區營造工作的成功不是在於環境的改造，頂塗溝的溫馨來自於人心的改造成功。
「其實我們遇到最大的困難在於經費。」陳秀英無奈的說道，「雖然我們辦活動都可以花最少的錢達到最好的效果，可是像社區內一些硬體方面的花費，也都需要錢。」
目前文化協會對於社區公共區域已有一些構想，但卻限於經費問題遲遲無法進行。「這裡頭有很多複雜的因素，可能也包括政治，不過，不管如何，我們都會繼續做下去，沒錢也有沒錢的作法嘛！」
立足家鄉，放眼嘉義
「當你走完這一生後，你為你的子孫留下了什麼？」這是呂炎坤捫心自問的話，也是他用來鼓勵村人共同為社區環境努力的話，「社區營造工作無非是希望改善目前的環境，然後也留給後代子孫一個優質的生活環境。」
頂塗溝的社區營造獲得了文建會的肯定，去年從一百多個角逐的社區中脫穎而出，成為文建會「美化公共環境計畫案」的十二個種籽社區之一。目前文建會也派執行小組至頂塗溝社區訪視，與村民溝通，共同規畫頂塗溝的開發與美化計畫，期盼成為南部地區的示範點。
社區營造工作是長期性的運動，文化發展協會對於頂塗溝的未來，不只是著眼於社區環境的改善，呂炎坤表示，這個種籽必須不斷散播出去，傳給其他社區、傳給新一代。陳秀英也表示，頂塗溝不斷地在努力，眼前的成果固然值得高興，不過更令人欣喜的是，鄰近的社區也跟著動起來了，「我們希望這種影響力持續擴大，讓嘉義縣三百六十個村里都動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