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家鄉最深刻的記憶,就是山、海和下不完的雨。
每一個冬天,我幾乎部在滴滴答答的雨聲中睡去醒來,雨越過水循環的過程從天上源源不絕的落下,彷彿永無止盡。看著陰霾的天空與無盡的雨,每天出門上學前,我只能一邊詛咒這種鬼天氣,一邊無奈的拿傘、穿防水鞋套。然而,所有的裝備都只是重看不重用,經過雨的「洗禮」,到達學校之後,往往全身已是溼漉漉的,那種溼冷的感覺,就好像掉到深海裡一般。一整個冬天,我都泡在長長的雨季裡,從來沒有乾過,我好比是一顆快要腐爛發霉的種子,渴望春天陽光的照耀。
也許就是因為記憶中基隆的雨天都是溼冷煩悶、令人不悅的,所以我一直討厭下雨天,但這卻也成為我對家鄉最深刻的記憶之一。
除了雨,基隆還有山和海。
山和海巧妙地聚集在基隆,這是幸也是不幸,山阻擋了我們對內陸的發展,而海卻拓展了我們的視野,將我們引導至世界的舞台上。
從小,我就喜歡海,無論是令人屏息的藍色,或是一望無際的寬闊,海總是迷惑著我,激起我冒險犯難的欲望。他就像是一個信心滿滿、蓄勢待發的青年,令我蠢蠢欲動。我還記得第一次坐船乘風破浪的興奮,那一次,在港務局服務的父親帶我去坐他平日工作的船,船在海上起伏搖晃,我迎著風,興奮的看著藍色的海水與飛翔的海鷗,滿心期待海龍將我送到不可知的遠方,因為我知道,那裡一定有許多新奇有趣的事等著我。
對我而言,如果海是騷動、令人興奮的,那麼山就是寧靜、令人安心的。基隆因為山多空地少,所以很多房子都建在山上;加上基隆的雨多水氣充足,所以山上總是圍繞著一層薄薄的雲霧,使那些山上的房子,宛如在仙境一般。我總覺得幽靜的山是一座座神仙洞府,那裡住著與世無爭的仙人。平時,我是不會去破壞這份寧靜的,除了夏天去抓蟬。
在夏天,基隆的雨收斂了許多,陽光抓住這個機會拼命露臉,這是我最快樂的季節,因為可以天天往外跑,出去玩。常常,在知了聲不絕的夏日午後,我們總愛吵著午睡中的父親(他那時上晚班),帶我們到我家附近的小山上抓蟬。
我和弟妹三人興沖沖地跑在山中的小徑上,父親一個人拿著長長的竹竿和黏紙跟在後面,我們不時回頭喊他快一點。到達半山腰的一個墓園後,我們開始抓蟬。其實這座山,據說是清朝一個孝子大官買來葬他母親的,我記得墓園的涼亭裡有一塊紀錄這件事的碑,但當時我太小,看不懂歪七扭八的碑文,長大之後,倒也沒有再回去看那碑文到底寫些什麼。
抓蟬對父親而言是一件很簡單的事,秘訣就是「快」和「準」。抓蟬之前,父親先叫在一旁亂跑亂叫的我們安靜,別嚇跑了蟬,然後他曾往樹林裡輕聲走著,一邊聽著蟬聲,一邊將竹竿的尖端在黏紙上沾一沾。找到「獵物」之後,父親慢慢將竹竿從樹下往上推,看準了,便快快下手往蟬的身上黏去,傾刻間,一隻又大又黑的蟬,已在父親的大手裡了。抓到蟬後,父親拿出一條紅線,一端綁住大黑蟬的腿,另一端叫我拿著。綁好了以後,黑蟬開始飛了起來,牠的飛行軌道是圓形環狀,好像繞著地球飛行。看著黑蟬一圈又一圈的飛,我們歡天喜地的大笑大叫,搶著這隻黑蟬。 父親陸續又抓了幾隻蟬回家。
父親陸續又抓了幾隻蟬,黑的、褐的、大的、小的,直到黃昏,我們才下山 關於家鄉的記憶,幾乎部是伴隨著童年而來,基隆的山、海和雨,在我長大之後,也改變了。雨,因為火力發電廠的興建與自然環境的改變而少下了,有一年,甚至還發生了缺水的異象;海,也因為人的污染,愈來愈髒,愈來愈臭;至於山,也不再寧靜了,一幢幢高樓大廈佔據仙境般的青山,而蟬也早就失去蹤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