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的故鄉阮的夢》
老屋春回
撰文•攝影╱林保寶
馬祖列島上，
許多石頭小村依山面海，
離鄉的馬祖人說，村莊沒落了，
但是，
破敗的石頭老屋
卻在文化傳承的心意下，維修成
書齋、茶藝館……
重新豐富了在地人的生活空間。
一般人對馬祖的印象，直覺認為是戰地。阿兵哥多、碉堡多，可能還很荒涼。五十年前，馬祖仍不過是閩江口外貧瘠的小島，一些漁夫在捕魚的季節來往幾個小島間。不知名的小島，知足的漁夫，從來沒有人會注意。然而兩岸的關係，掀起滔天巨浪，改變了馬祖列島五十年來的命運，全世界都知道金門與馬祖是「反共的跳板」，五十年來許多台灣年輕人因為赴前線服役而有機會造訪馬祖。
時代不同了。五十年後，兩岸的情勢看似緩和，馬祖不再駐有重軍，確實不一樣了。島上各樣交通建設快步踏開，新式建築興起，更明顯的是軍管色彩褪色，一切透露著自由、盼望的氣息。馬祖人有盼望、有擔憂，他們心裡問：馬祖要走到哪裡去呢？
死人的事，做活了
對馬祖人而言，搭船是種鄉愁。月圓日出，馬祖人眺望家鄉的身影，成了永恆的姿勢。芹壁、牛角與后澳，是馬祖三個典型的村落。石頭小村，自然原味，有種恰如本分的含蓄之美。封火山牆、木結構、五脊四坡頂，一種屬於閩東居民的建築風情。像這樣的村落馬祖還有許多，全都依山面海。這是馬祖人的老家。
一位離鄉十二年的馬祖人說村莊沒落了，但是，馬祖的三位議員，曹以雄、陳貴忠與謝承春，卻發覺家鄉日漸破敗的石頭老屋，其實是無價的寶貝。於是他們挽起袖子，尋找讓老屋重生的種種可能。一開始當地人嘲笑他們做的是沒有意義的事，以馬祖話說是「做死人的事」。但是繼前年馬祖以「閩東傳統聚落保存」獲頒全國城鄉新風貌「最佳勇氣」獎之後，去年更勇奪「最佳特色」、「最佳團隊」獎。其中曹以雄議員則獲頒「熱心參與」獎。
做出成績後，聚落保存成為「活人的事」，在四鄉五島激起陣陣漣漪，鄉親們紛紛回頭看看身邊被忽視了數十年的老屋。馬祖人開始覺得：我們的老家也很美。去年十月連江縣府正式在牛角村成立「城鄉工作室」，推動整體聚落的保存與發展。
三位議員是馬祖聚落保存的拓荒者，他們怎麼開始的呢？
牛角書齋
經過內心一番靜息思索，發覺由自身成長的村莊做起，才是深耕與生根的實踐。牛角，是我生長的村落。便結合了家鄉的藝文同好共同努力，希望讓這個石頭村莊成為藝文氛圍凝聚的夢土。——曹以雄
「議員，你做這個工作，搬了一大堆古色古香的桌椅，到哪裡拿的？」曹以雄的好友陳萬利在牛角書齋裡喝茶時問。曹以雄告訴他，整理環境的時候，空屋子有一些廢棄的桌椅，就把它搬出來廢物利用，「其實也是一種環保。」
陳益鋒則開玩笑說每次看到議員都是在碼頭接客人、送客人，「我們可以稱呼曹以雄是連江縣觀光局局長。」
民國八十三年，曹以雄在書上讀到一段話：如果今天不投入社區營造，台灣最適合移民。這段話讓曹以雄思索：馬祖不也是一樣的情形嗎？於是他開始倡導「常駐馬祖」，將聚落保存觀念引進馬祖，鼓勵大家一起來耕耘鄉土。在推動了一連串的文化活動之後，曹以雄發覺從自身成長的村莊做起，才是深耕與實踐理想的方式。
一開始因為不忍心見到具有閩東建築特色的石屋一間間的倒塌，深體石厝美感的曹以雄，就跟村民一起動手先將屋子整理乾淨，「慢慢讓它活起來，讓它有生機，讓它跟人之間的互動結合在一起，」大夥特別用了些巧思，用空屋子做了茶藝館、酒館、咖啡廳，提供給民眾在休閒之餘，能在這樣環境中很安詳、悠閒地喝茶聊聊天。「希望能帶動所有的村民，共同來參與。」曹以雄期待。
豬寮變成咖啡館
前年八月，曹以雄看牛角村裡許多空屋子堆滿了垃圾，於是他跟村長曹常永商量，應該將屋子整理乾淨，讓環境清爽一點。於是在左鄰右舍、親戚好友及軍方的協助下，大家齊力動手改善牛角村容。
當時有個阿婆正準備在一廢棄的漁寮養豬，曹以雄跟她商量後，阿婆願意提供這個空間給大家，在這過程裡，曹以雄與村長及村民打著赤膊一起慢慢做，包括水電、油漆等。於是原本即將成為豬寮的漁寮變成書齋，現在大家可以坐下來喝茶聊天。
去年五月，曹以雄在議會質詢時要求縣府建設與人文兼顧；要求好，而不要討好：「建設從人文出發，才能永續經營。」他關心社區營造與地方文化，而以文化議題作為問政主軸，希望逐步提升馬祖的人文素質。
有人形容曹以雄是馬祖聚落保存的拓荒者，他自己只是覺得做了件有意思的選擇。他希望由牛角這小村落做起，促成馬祖的文藝復興。也有很多鄉親對曹以雄不諒解，認為他為什麼只做牛角。曹以雄解釋因為牛角剛好有些空屋，跟環境又容易協調。希望牛角空屋的再利用，能作為一個種子，慢慢活化起來。來過的人都能像一陣風一樣，把觀念散播出去。莒光、北竿也都陸陸續續將空屋再利用，「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我們不是狹隘的地域觀念，只是一個開始而已。」曹以雄說。
選擇價值或價格？
從前年到今年，牛角共整修了七間老屋，很多人認為速度緩慢。曹以雄認為這樣的工作不是一年兩年就可以完成的，可能是一輩子的。就拿曾是行政公署的張家來說，原本是曹以雄他們想整修的，但後來張家發現已經廢棄了的空屋，裡頭仍非常美，自己願意出錢出力來維修。這意義在哪裡？「人過去已經將臍帶切割了，到最後又回來，等於重新縫合臍帶。未來，鄉親願意出經費將古厝修好，他的心就慢慢又回到這個地方來。」曹以雄說。
牛角村議會上方這棟六十年歷史的老屋子，民國三十八年國軍撤退來馬祖時，曾被選為行政公署，也就是現在的縣政府。老屋的後代子孫張祥壽目前任職連江縣議會，他說：「關於馬祖聚落保存，曹以雄議員是先知，他有心的大力推展，以我們復興村為例，就是曹議員爭取一些經費做景觀的維修。影響了我們，也希望把祖先建的老屋保留下來。這也算是尋根。」張祥壽等幾個堂兄弟於是集資兩百萬，大家出錢出力，希望把這房子保留下來，讓後代子孫知道這是張家大宅。
一個下雨天，曹以雄帶領一群參訪者穿過牛角的石屋巷道，經過一石牆時，忍不住對大家說：「這石牆有生命，它會呼吸，你接觸得越久，感情越深，這石牆經過時間的錘鍊，經過風吹雨打……」正是這樣自然流露的感情，支持曹以雄有力量走下去。
「我們做這些工作是吃力不討好的，這關係到你選擇的是價值還是價格。」選擇了價值的曹以雄，將可以丟垃圾的地方運用，有時還遭當地民眾反彈，得罪了很多的選民，曹以雄堅定地指出，「人生不能拷貝也不能重複，人生只來過一次，」在他看來，人花一輩子的時間只做好一個保存的工作，都是值得的。
曹以雄走在牛角的石階，那身影有些孤單。一如他所喜歡的詩人的話：詩是很孤獨的，它旅途中。曹以雄看家鄉老屋的心情是一樣的：老屋也很孤獨，在途中尋找一個人，那個人如果有了感應，才能圓滿它的存在。
芹壁人文工作坊
當芹壁無言的展現她樸實的風華時，當先人正在注視我們這些子孫要如何保存並發揚她時。試問我們的內心該有怎樣的悸動與醒悟？面對芹壁，我們已跨出第一步，雖然步履蹣跚、經驗不足，但我們樂意學習請益。——謝承春
馬祖北竿的芹壁，像樸素的村姑。當地人說：芹壁不能言語，卻很有味道。去年二月份，連江縣議員謝承春利用衛生局補助的社區總體營造經費，在芹壁村選擇了兩座廢棄的空屋，並且利用晚上時間，將空屋裡的垃圾、雜物清除。民國八十八年六月十日，謝承春與一群關心芹壁的鄉親們，相約在這兩座空屋動手整理周圍環境，甚至搬來石塊，學習砌石牆，並討論芹壁未來的可能，他們為芹壁注入新生命。
謝承春今年四十一歲，前年三月參與連江縣議員選舉，是為了藉由議員的身份改善北竿機場的飛行安全及拉近南北竿間的「城鄉差距」。當選後，在議會遇到南竿鄉的曹以雄議員老是對他宣說芹壁的特點及聚落保存的意義，讓他有機會轉個身回頭，推動芹壁的聚落保存。
朋友形容謝承春是個「土性的人」，在芹壁穿雙拖鞋跟大家一起幹活兒。謝承春則說自己對於芹壁的感情與付出，全由於愛鄉情懷使然。每當謝承春從家裡開出車子，進入到視野可以看到芹壁整個大範圍跟聚落的時候，心裡都有很深的感觸。「每次看到芹壁，第一眼的感覺就是這麼好的，寶貴的文化資產，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保存它，來發揚它？」謝承春說，「我們今天來從事整個芹壁聚落的維護也好，改造也好，就是基於這樣的一個心理，希望未來的芹壁能夠走出去。」
紅瓦．石牆．村姑風華
謝承春表示真正接觸芹壁，甚至非常積極來靠近它，是最近這一年半的時間。「接觸過都市的鋼筋水泥叢林、物質文明之後，芹壁這個地方在我心靈深處，帶來深深的感動。芹壁是個不施脂粉的村姑，呈現樸實的風華，她所散發的氣質是在大都會中所不容易看到的。在這邊，可以找到我們兒時的記憶。」謝承春說以他們民國五十年前後出生的馬祖人，童年的記憶幾乎都是石牆、幾乎都是紅瓦綠草、幾乎都是大海。謝承春感慨目前周遭生活的環境並沒有改變，但生活品質已經起了變化，沒有像孩提時代那麼去親近自然，去嗅覺它的呼吸。「藉由接觸芹壁的機會，彷彿又把時光拉回到兒時。」
芹壁村長王安民對芹壁有著深厚感情，他投入許多時間參與環境的清理與老屋修復的工作。在過程中王安民發現，剛開始鄉親比較想做交通、道路的規劃、路燈等有形建設，「現在大家慢慢都能認同保存這些古老房子的觀念。」王安民說每次到梅雨季，看到房子倒塌，心都會疼，因為每倒塌一棟房子，就再也無法恢復原貌了。
長期投入芹壁村的聚落保存，謝承春的心得是：如果眼光看得遠一點，馬祖傳統聚落的保存或傳統文化的延續，都應該要代代相傳。因為對傳統的認識與記憶會慢慢消失，所以對聚落保存、對特有的文化必須一代代的傳承。
閩東閒情
希望屬於家鄉的生命得以延續，從平淡的生活中創造屬於馬祖的特有的藝文；讓我們更貼近閩東傳統文化，並活化在地者的生活空間。——陳貴忠
陳貴忠領著我們穿過草叢，走過一棟又一棟的老屋。然後他停在一面石牆前說：「我曾考慮整建這間屋子，它的外牆雖然不完整，但這面石牆深深吸引住我，它像一幅畫般。」
今年四十歲的陳貴忠是馬祖最年輕的議員，卻已連任三屆。民國七十九年第一次競選時，他矢志做家鄉的捍衛者、鄉親的代言人；第二次競選時，他要建設北竿，讓北竿起飛；最近三年，他轉而提出「關心我們的生活空間」。直率的他說這幾年他喜歡做一件事，那就是提升馬祖人生活的內涵。四年前他受邀至日本考察聚落保存工作，感受了生活內涵的重要，於是結合一群志同道合的義工成立「北竿文化協會」，用心貼近閩東文化。去年二月二十八日，在家鄉后澳村，從尋根之旅的活動促成「閩東閒情」古厝的再生，由村民輪流為古厝打掃、看家，展現豐富的生活故事。喜歡鄉土古味的他說，這一切都是從不可能中找出可能來做。
不同的朋友，智慧的結合
在名為「閩東閒情」的古厝裡，陳貴忠特別介紹裡頭竹製的杯子是后澳村的老人家親自動手做的。第一次的時候做了三十幾個，很受歡迎，許多客人希望帶回家當紀念，陳貴忠鼓勵社區的老人家多做一點，用意是儘量能以當地的東西為主，以做為閩東閒情的出發。「這樣的房子滿多的，我們這只是一個開頭而已，」陳貴忠說。
除了杯子，陳貴忠又特別要我們看看地的鋪面，他非常得意地介紹：「這是我們后澳的學生，參與閩東閒情的工作。那原本憂心路面灰塵太多不知怎麼處理，林淑萍老師和幾個學生的幫忙下，陳貴忠從后澳各角落搬來紅磚，發揮創意。「我覺得這房子是不同的朋友共同參與，發揮不同智慧的結合。」
「這個是我們老家耶！」陳貴忠在一面牆壁前興奮地說，「這是我們家祖先最早的房子。裡面以前住了兩戶人家，現在整棟房子都塌了，沒辦法整理。可是它的外牆非常漂亮。」
我想，正是這樣「這不是我的老家嗎？」的興奮之情，讓陳貴忠穿過草叢，蹲在老家院子裡的桃子樹下，回到童年時光，尋到心靈足以安身立命的家。
詩人羅葉曾在「閩東閒情」古厝受到村民熱烈地款待，他因此寫成了一首詩〈閩東閒情〉當作紀念：
倘若你是遠來的朋友
多情的海風會陪你走過塘后道沙灘
一路送抵后澳村口，斜斜左轉
稍稍右彎，迎面你就瞧見了
閩
東
閒
情
那字號，像四隻燕鷗停在電線上
典雅、安詳、毫不怕生的模樣
你會驚喜隔壁屋頂的仙人掌
在北風中猶自散發夏日的慵懶
退休的網罟倚掛牆角
鏤刻姓氏的石錘、斑剝無名的浮筒
尚且留有曩昔漁汛的氣息
你側耳傾聽歷史的潮音
緩緩踏上青斗石階，跨越門檻
觸及鋪陳有序的紅磚地板
一步一步走進古厝的胸膛……
在地的自信出來了
一個人做一件事，兩個人做兩件事，三個人呢？眾志成城，力量就大了。馬祖三位議員，各自選擇在自己家鄉，為自己家鄉的老屋新生努力；為聚落保存，他們披荊斬棘，走出一條不一樣的康莊大道。議員們的努力引發馬祖人不論老少，開始回頭一望，願意去瞭解與體會祖先所留下的豐富文化資產。
一種在地的自信出來了。這不僅是當初改造環境的外科手術，更是回歸人自身品質而進行的一場內科手術。因為有心，馬祖人的家鄉，成為可以駐足流連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