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池海岸又春風

撰文╱吳敏菁　攝影╱顏新珠

十年來，消波塊的矗立，阻斷了
澎湖大池村民親海之樂，但沒有阻斷他們搶救海岸的行動。歷經多次爭取，今年春天，生態豐饒的海濱歲月又回來了……

　　黃昏時，夕陽輕踩過海浪，橘光遍灑，碰觸了大池網垵那片平廣的沙灘，海水揉合細沙，宛如抹上金粉，泛著既耀眼又柔美的光輝。然而好景不「長」，拉近一看，視線馬上被擱淺在那排硬梆梆、灰濛濛的消波塊上了，性格豪爽、正直的大池村村長王國華，每每恨恨的直指著說，這四百多塊的消波塊真不知道有什麼作用？要「站」在那裡，醜怪的監視著！
　　澎湖四面環海，號稱每單位面積擁有的海岸線比台灣長了四倍，海岸地形更是豐富多變，沙灘、岩岸交錯，各異其趣，構成美麗的地景，更提供漁民進行潮間帶撿拾螺貝、牽罟等生計活動。
　　然而這詩樣景象卻正一段段的被蠶食中，在所謂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水利建設名目下，仍不斷的興建海堤與在海岸線上投放消波塊。每一項工程的進行，甚少基於實際需求，更多是民代的「努力」、甚至如比賽式的爭取經費，在上級沒有建立專業審查制度及微妙的政治默契中，便形成決策、動工了。這些，都寫在被鑲上諸多設計不當的海岸、無法停泊漁船的漁港，與潮間帶被填平當廢土傾置場等之事實。
　　
沙灘上，鮮活的童年

　　以澎湖整個海岸線被濫建海堤、投放消波塊的嚴重程度，遷移四百個消波塊可謂微不足道，但卻耗費了大池村長王國華與村民們十年來，將近七年的奔走。努力的代價，畢竟給予大池村民復育環境的滿腔熱忱有了實現的希望，也鼓舞了人們重新檢視、監督不必要的工程建設。

　　除了當今的少年、兒童，幾乎所有大池村民最美的童年記憶便是堆積在網垵那片平廣的沙灘，那裡的沙灘退潮時幾乎是一望無際，柔細海砂依偎海水，往內陸深探，則有一大片的水塘濕地，海水、淡水交錯，衍生生態的多樣性，是不消說的。
　　那處僻靜樂園，鱸鰻棲息、水鳥翩翩，而稍老一輩更是歷歷指出了夏天的夜晚，經常可見綠觿龜上岸，選處隱蔽的草叢產卵，隔天清晨，沙灘上遺留著一條條交縱的母龜爬痕，小孩總愛循著海龜遺留的痕跡探詢龜卵的下落，但總被海龜費心佈下的錯綜爬痕擺了道。潮水與海風則悄悄合力的拭去這項蘊藏著新生命的秘密。彩羽、大海龜伴著海潮、小孩徜徉的海灘，好奇的窺探之旅，啊！聽起來直如夢境、童話故事裡的圖像，卻曾是大池村民鮮活的童年生命呢！
　　
誇張的設計，
嚴防海民走向海水

　　然而十年前，這片臨海的水塘濕地，被闢建為「小池角水庫」，與相鄰的沙灘之間，除了興築起高高的壩堤之外，更在緊逼水岸處投放了四排共四百餘塊的消波塊，橫亙約百餘公尺長。村長王國華指出，依該處的水文地理，灰濛濛的消波塊矗立，幾乎無機會發揮阻擋海浪、消波的功能，這裡的人們都知道高潮線遠低於消波塊的位置，竟非常誇張的增強安全防護設計，佈下了這嚴陣，悍然的阻絕人們親近沙灘、海水。
　　大池村民面對昔日戲水徜徉的海灘，不再方便親臨，莫不抱怨陡起，七年前王國華競選大池村長的主要訴求，便是要爭取恢復海灘的可親性。王國華指出，壩堤距離消波塊的最近距離尚有長長的三十公尺，其間還間隔一條農路，即使在大滿潮，海水也不可能潑打至消波塊，而當年該處放消波塊的地方，還是人家的花生田，若海水淹灌得到，豈能在此種植作物，更何況壩堤又離得更遠了，因此若移走消波塊，當是可行，既不影響安全，又得以保持海岸的完整性。
　　
「專業」迷思

　　王國華的信念贏得了村民的支持，接下來便展開了漫長的與消波塊奮戰的歷史。歷經十幾次的投書當年省長、省水利局，並在村里長大會、村民大會一再提及，說明該消波塊為不當設計，建請再檢視其必要性，希望能遷移，真是費盡苦心，而村民大會亦通過決議要求撤走該消波塊，幾乎找遍了所有可以投訴的管道，也經媒體披露，然而六個年頭過去了，總無法使主事單位願意正視負起責任。
　　王國華回憶八十五年七月自己投書省府，接獲省方公文，邀集相關單位進行會勘，評估可行性。八月九日當天，省漁業局派出一位組長參與協調會，縣府與鄉公所相關人員亦到場協調，唯獨業務單位省水利局缺席，僅以一紙公文，表示：「防波塊之目的，係為保護水庫免受海水之侵襲，以維水庫安全，為兼顧保持海岸景觀其防波堤之設置亦依海岸線排列，自七十九年完成迄今對水庫土石埧堤安定及壩後道路路基穩定均發揮其作用，建議防波塊拆移，恕難同意。」云云。
　　爾後每次公文上陳，得到的答覆，均是如出一轍。主事者根本連到場勘察都不願意，便自憑「專業」斷然拒絕，尤其教長年生活在斯地的社區民眾難以心服。
　　
咱每天看海，難道會錯！

　　每次王國華坐在水庫的壩堤上，眺望海灣西方，夕陽緩緩落下，染紅了整個天幕，倒映海面，逐岸的潮水推來一道金光，喚起了童年往事，炫燦的美，總令他為錯誤而頑固的決策憤慨又嘆息。

　　王國華不放棄的構想，若能將消波塊移走，該處偌大的一片土地，便可以與社區義工媽媽們一起來植栽綠化，成為多種海岸植物的自然公園，人們以後要親近沙灘，也不用再非常辛苦的爬過消波塊，徒增危險，寬廣的沙灘，可以發展排球、沙雕等各種遊憩、競賽活動。
　　每逢大滿潮，颳大風，尤其是颱風的日子，王國華總會特別來到海岸邊，觀察海浪拍岸的程度，村民看了也知道村長的心意，總是同聲憤慨的表示：「這消波塊無用啦！咱每天看海，難道會錯！」
　　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了，名為保護小池角水庫的消波塊依然屹立海岸，諷刺的是，該水庫自建成之後迄今，不僅大雨時難以進帳，更何況澎湖甚少降雨，積蓄的淺淺水量，難抵漫長乾旱的蒸發，小型水庫所能發揮的作用實在有限。尤有甚者，水庫建成後不久，村民即發現有數道水脈終年不歇的自壩底洩出，顯示該水庫除了設計不當，施工品質更有著嚴重的缺失。
　　縱然水庫的功能不彰，將之廢棄，回復原貌，依當前的處境，大概是不可能的，但是復原一段自然的海岸，召喚海鳥以及多種海岸植物，甚至吸引海龜再度上岸，總是可以期盼吧！為了移走消波塊，王國華不停歇的動作，在澎湖也幾乎人盡皆知了。「要移走消波塊，可比愚公移山還難哩！但反過來，若要求投放消波塊，可就容易多啦！可能只要一句話就搞定了。」面對一些玩笑、戲謔、質疑，甚至看好戲心態者的言論，早在預料當中，王國華搖搖頭，默默忍受，因為很不幸，這些旁觀者所說的，都是不爭的事實。
　　
大池角，小代誌

　　儘管消波塊的事一直重壓心頭，並沒有壓垮這位才華洋溢村長的活力，王國華除了熱心社區工作，也熱愛寫作，散文、新詩屢見報刊。鑑於村子旅外的人口眾多，每年清明、過年等重大節日，鄉親返鄉，聚集聊起童年往事，舊時生活一幕幕的景象，在記憶的探照中泛起微光，激起心頭的熱切，充滿文藝情懷的王國華幽然說道，童年生活經驗總在人心紮住了一塊地方，讓人難以忘懷，那幾乎是夢想與創作的原型，因而萌生興辦一份社區刊物的構想。
　　把故鄉的訊息傳遞給旅外的鄉親，凝聚的鄉情，也將是建設社區生活變得有意義的一股力量。王村長除了與社區、村內的大池國小討論之外，也一一與旅外鄉親聯繫，一本屬於自己土地故事的刊物的籲求，在溝通聯繫中，不斷累積共識，熱心的鄉親有的出錢、有的提供點子、文稿、圖像等等。去年二月份王國華成立了「大池社區漁耕園工作室」，發刊《鄉情──大池角小代誌》，內容有評論、漁汛、人物掠影、喜訊報導、大池小調、大池角兒女寫的文章、留言版等等。所有的文章、插圖、編輯等全出自大池鄉親之手。
　　這份情感真切的社區刊物，不僅教外人進一步認識這個社區的豐富性及大池人的才華，更成功的將鄉親的心緊緊的凝聚，大夥翻閱著這份可愛的刊物，看到了自己及熟悉的人、事、物被具體印刷呈現，特別驚喜。透過刊物的流通，大池村民從回憶往事、抒發時事看法當中，也激發參與勾勒大池的未來。
　　
迎戰第二回合

　　前年「精省」時期，王國華心想政治生態重組，或許另有機會，於是透過地方立委林炳坤的協助，再次邀集省水利局、自來水公司等相關單位在小池角水庫旁的辦公室開了兩次協調會。會中原設計單位堅持「專業」，不同意遷移消波塊，亦聽不進去村民累積數十年對該區水文的經驗談，更不願意對環境水文狀況，再進一步深入調查瞭解，協調會在沒有交集，各說各話的爭論中，不歡而散。

　　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王國華不死心，再請立委林炳坤親自邀請經濟部水利處長黃金山，至小池角水庫現場會勘，當場同意迅速處理。經過三個月的公文往返，終於在今年三月十四日「世界反水庫日」，這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好日子，開始動工拖吊作業，將消波塊往後挪移二十公尺，靠近壩堤，工程費用四十萬元左右。
　　原意是想盡除消波塊，但面對這樣的結果，村民和王國華雖不滿意，但也能接受，畢竟爭取到了更完整些的海岸土地。春日紛灑的雨絲，飄落了濕潤的綠意，王國華正與村民、社區義工媽媽拿著鋤頭，構思如何來整頓美化這片海岸。
　　故事還沒結束，大夥同聲認為既然消波塊不能被移走，那麼希望上級允諾於消波塊上覆土，讓他們終於看不到消波塊，讓土坡長成綠林花園。雖然只是個小小的要求，依前經驗，卻不知道還要被拖上幾年哩！但是，堅持的王國華說，總算是跨出了第一步，大池村民可不會輕易半途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