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鄉雜誌季刊 第六期  2000 New Homeland Magazine
logo


《封面故事》:小鎮敵國

原鄉征歌
-- 一場永無止境的社會運動

撰文╱林琮盛 攝影╱顏新珠


體制外抗爭,體制內參與,漫長的
反水庫行動,
像一顆磁石,吸引美濃子弟洄游返鄉,
重看母土文化,拓展國際視野,
不畏黑道、力拒收買,
為家鄉的未來做出選擇,也為自己的青春
做出決定
且聽這曲衛土護水之歌,
如何譜寫…

   十年前,眼見故鄉美濃已逐漸脫軌的鍾秀梅、鍾永豐和李允斐三位知識青年,決定返鄉從事文化札根的工作;十年前,為了「貪戀田園生活美夢」的宋廷棟,選擇以返鄉教書為志業;十年前,在美濃國小任教三十六年的老師林瀛芳,正準備開始享受他含飴弄孫的退休生活;然而,密藏在六年國建中的「美濃水庫」,也在十年前從持續的黑箱作業中,逐漸曝光。

   往後的「反水庫運動」,改變了美濃,改變了許多美濃人的生命軌道,更改寫了台灣生態環境抗爭史的另一章……

  

回到十年前的原點

   公元兩千年三月的總統大選甫過,人們的激情已漸平復,唯街道間尚貼著請鄉親支持反水庫的阿扁的海報,以及一面面依舊四處飄揚的「反水庫,救美濃」的白底綠字戰旗。

   自從民國八十一年底,由鎮公所與地方社團召開第一次興建美濃水庫公聽會算起,抗爭了八年的反美濃水庫運動,在新政府上台後,終於可望暫歇;但是「反水庫」的議題就像一股瀰漫在美濃空氣中的興奮劑,一挑起,連毛細孔都會跳躍。

   每日清晨起,「反水庫大聯盟」的辦公室就不斷有鄉親進出,大家談的還是「反水庫」:談阿扁到底擋不擋得過財團的壓力;談四年後,如果另一批人上台,美濃人是否又要回到立法院永無止息地吶喊;談最近迫在眉睫的「反焚化爐事件」;談美濃的未來。

   十年前的美濃,其實已走到農村聚落發展的瓶頸:農業沒落、人口外流、環境惡化,還有一直以客家為傲的文化傳統,也在失落之中。當時的美濃,已處在一個十字關卡,沒有人知道要往哪裡去!現任「美濃愛鄉協進會」理事長宋永松分析說,「但是這場反水庫運動,把瀕臨崩解的美濃,重新凝聚。」

  

一個小鎮對抗國家的戰爭

   位於屏東沖積平原最北端的美濃鎮,三面環山,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兩百六十多年前成為來自廣東梅縣、蕉嶺的客籍先民移墾的目標。「美濃在我們祖先眼中其實是一塊未經耕耘的璞玉」,早年留學日本的法學博士吳其聰說,他的第十七世祖先初抵美濃,所見只是滿山荒埔,當時東防原住民、西禦福佬人,還得面對桀驁不馴的荖濃溪年年氾濫。如此勤墾數代,到了日治時期建立起水利系統、引進菸草種植,這才奠下農業美濃的經濟基礎,並成為高雄縣第二大鎮。

   然而當工業興起後,伴隨而來的是農村沒落。以解決南部地區民國九十年後的供水為由的「美濃水庫案」,也在美濃人不知何去何從時,趁虛而入。

   為了因應龐大的工業用水,在開發國家已被視為後患無窮的「建水庫」工程,正是當時公部門取水的唯一思考。但是如果因為這樣錯誤的產業政策與水資源政策,導致要讓全美濃人來承擔滅族的風險,這公平嗎?

   一場被稱為「一個小鎮對抗國家的戰爭」,於焉展開。

  

頭頂上的惡靈

   雖然經濟部水資局在宣傳資料上為美濃水庫興建後描繪出光明的遠景:「大壩洩洪時的雄偉景觀;遠眺連綿群山及菸草田園的風光;經整治的美濃溪及支流的溪澗之美……,經過綜合規劃的觀光遊憩計畫,將使美濃再度成為一個兼具獨特文化、景觀遊憩與科學教育的新市鎮。」

   然而,相信這樣樂觀前景的美濃人已經越來越少。從服務三十六年的國小退休後,在「反水庫大聯盟」擔任文宣義工的林瀛芳老師,以最簡單的數據戳破水資局的謊言:這座147公尺高,220公尺寬的巨無壩水庫,汲水面積二十三平方公里,佔全美濃鎮的五分之一,更具體地講就好比是一百棟五十層樓高的大樓併排在一起,矗立在美濃人的頭頂上;壩基離最近的聚落只有1500公尺,萬一潰堤,在沒有任何疏洪道之下,全美濃鎮在六分鐘之內會被全部淹沒,而五公里外的旗美平原,還有十萬人生命岌岌可危。

  

萬一921在美濃……

   對於曾經見識過八七水災慘狀的陳能雨而言,講到水庫,他整個腦海浮現的都是四十幾年前溪裡浮浮沉沉的屍體。

   那年連續幾天的豪雨將美濃月光山的一片山壁削下來,整個夜晚都是轟隆隆的土石崩落聲,「驚死人!大家以為天要塌了」。天一亮,陳能雨和媽媽從龍肚庄趕來找尋住在山腳的舅舅。「遠遠就看見舅舅的房子已被土石埋了一半。而原本正值甘蔗採收期的蔗田,已被泥石填平,連一根甘蔗尾都看不到。一望無際,只有灰茫茫一片。」而溪裡浮沉的是被沖離墓塚的棺木,以及來不及逃生的鄉親。

   「現在政府說他們的水庫蓋得多勇,要是遇上一次921,我們所有美濃人都要在水裡漂。」今年七十五歲的陳能雨猶有餘悸。

   「不要以為這不可能,」林瀛芳老師拿出史料補充:過去五十年裡,美濃就遇過兩次五、六級以上的大地震。誰知道下一個921會是在哪裡!

  

原鄉的依戀

   四月的南台灣,在節氣上雖僅暮春,卻已有仲夏的味道;極目所見的綠野平疇、如織水圳和座落在農田中的合院、夥房、菸樓,鋪陳出美濃特有的景致。在這傳統的客家小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舊為大部分人遵循的生活法則;而夥房前簷以紅色五福紙所貼的「晴耕雨讀」,更透露出美濃人數百年來堅守的家訓。

   對於有鄉親認為:如果覺得水庫不安全,何不賣了土地遠走他鄉的說法,打從八歲就從事農務的吳庚德堅決不予茍同。今年六十七歲的他清晰記得,從第十七世先祖來台,到他是二十三世,第101代。雖然現今住在三層樓的大洋房,他指著屋外的農田說:我們家族是窮苦了好幾代,才累積下這樣的基業。

   當年吳庚德的祖父貧無立錐之地,以受僱於美濃的雜貨店遠到台南府城挑日用百貨回來交給店家賣為生,稱為「上府」。這樣一趟路來回要走三天,路途十分艱辛,走的都是一兩台尺寬的山路。每次出門最少挑一百台斤,可獲兩塊錢工資,如果挑超出這重量,則酌加幾角錢供他零用。

   「我祖父總是捨不得用那兩塊錢來生活,只敢花那幾角錢零頭啃乾糧度日。苦啊!」吳庚德禁不住紅起目眶:祖父「上府」上了十八年,他一分一釐省吃儉用,最大的心願就是買幾甲田,讓子孫可以靠土地為生,不必再像他一樣要靠當挑工度日。「就是因為土地是這樣得來不易,我怎能說賣就賣,一走了之?」

  

洄游的鮭魚

   「好像鮭魚的洄游,必須面對那麼多險灘、瀑布,面臨熊爪的威脅,還有其他生命要把你當做食物的挑戰…。逆游本來就是蠻累的,但我還是游回來了。」畢業於建中、淡大英文系的宋廷棟,在台北流浪一陣,「面對生命的虛無感,更渴望找尋生活的終極意義,那是人與土地的連結……」,宋廷棟還是「游」回來了,他選擇當一個符合自己志趣也滿足眾人角色期待的老師當作志業。原本希望從此執教於鄉里、過著田園美夢,未料第二年即爆發的「美濃水庫案」,將他的生命軌道拖得偏離。

   在同一波「洄游的鮭魚潮」中,還有當時自嘲為「第七小組」的鍾永豐、鍾秀梅、李允斐等人,他們意識到原鄉的社會文化正在凋零,決然回來從事客家文化記錄的工作,並與美濃原有的地方社團、知識份子,結合而成最早一批「反水庫」的中堅;於是,以終結水庫為目標的「美濃愛鄉協進會」,就在這股民間力量的凝聚下成立。

  

自己決定美濃的未來

   反水庫運動初期的民意基礎還相當薄弱,美濃人也跟台灣所有蕭條下的農村子民一樣,期待水庫為地方帶來繁榮。因此根源於更宏觀來看待水庫之害的「愛鄉」成員,便在政府、財團與短視鄉親的夾擊之間,求一寸呼吸空間。

   陳豐偉在「落日原鄉」中這麼描述他們的處境:

   反水庫到底有什麼利益呢?的確沒什麼利益可言。……和台灣其他地方的社區運動一樣,沁心蝕骨的謠言、誹謗、對家人的施壓,使改革者心力交瘁,毀譽參半。……許多民眾以「作秀」來形容愛鄉協進會的抗爭……一份社區報上直指這三位青年「有社會主義傾向」……說他們「反商反企業反資本家」……在市井耳語中,索性以「共產黨」相稱。

   而引起多數民眾憤慨、藉美濃水庫炒地皮、搶植果樹覬覦日後可觀補償金及包工程的地方派系領袖,也已準備好要在隔年的鎮長選舉中,一舉殲滅反水庫勢力。

   幸好反水庫的理念受到文化界意見領袖和具正義感的仕紳支持,如鄉土作家鍾理和之子--鍾鐵民,便慨然擔任「愛鄉」首任理事長,站在抗爭的第一線,為家園請命。他們一個里一個里舉辦「說明會」,向鄉親解釋反水庫的原因;他們走入市集,拿著傳單向過往鄉親勸說;他們辦「黃蝶祭」、辦「菸樓再生」、辦「重訪永安老街」、「大專後生會」…。「我們不是只要大家盲目的反水庫,」鍾鐵民老師進一步解釋說:「我們揭開政府枉顧民意的黑箱作業後,更重要的是喚醒鄉親從對故鄉的冷漠,到重新欣賞這塊土地之美,以及真正願意站出來為美濃的長久未來作出正確的決定。」

  

知識青年的鄉愁

   「這八、九年來,最大的成就是敲醒美濃的社區意識。」第三任的「愛鄉」總幹事張正揚不諱言漫長的抗爭過程雖然消耗掉許多人的青春,但所積累出來的教育意涵,已是美濃人面對未來的最大資產。

   民國八十六年,畢業於台大機械系的張正揚,以「故鄉需要我」的理由, 捨棄在中鋼優渥待遇的工作,背離所有父老的期待,返鄉加入「愛鄉」反水庫的行列。

   雖然美濃有句俗話說:「走上走下,不如美濃山下。」但除了擔任公教人員之職外,真正回鄉的年輕人,卻被父老鄙視為是在外面混不下去的最後一條路。原鄉與異鄉間的互斥、成就價值觀的差異,讓張正揚的返鄉之路更顯壓力重重。

   那年張正揚踏出美濃到台南唸一中,身處的是一個聽不到客家話的環境;三年後他考上台大,然後參加客家文化研究社,立意要把客家話學好,「我們嘗試用客家話討論哲學、思考、表達,沉浸在所謂客家文化浪漫的想像回歸中。」但直到他真正返鄉那一刻,才體會到過去這些年的離鄉求學生涯,已使他脫離母文化很久,「我幾乎對於故鄉所知是一片空白。」加入「愛鄉」實際參與社區事務,讓張正揚重新學習,也連接起故鄉的文化網絡。

  

化原罪為力量

   「反水庫不只是一個攸關美濃生死存亡的議題,它也是一顆磁石,吸引著美濃知識份子將鄉愁化為力量。」張正揚這麼解讀近十年來的反水庫運動。

   回憶當年他想回美濃的天真動機,他覺得身為知識份子,毫無生產力,看到年輕人多已不再從事農業,「自己再不回來當農民,就對不起美濃!」曾經因為這一股「知識份子的原罪」,讓張正揚與家庭產生嚴重歧見,更對自我的價值產生懷疑。

   但漸漸地他在第一線的參與過程中,找到知識份子無可取代的著力點。

   「反水庫不可能只是在美濃喊,」張正揚體會到:需要科學論述的證據、需要帶著真象到台北曝光、需要到立法院前讓握有決策權的立委諸公了解美濃人的心聲、需要尋求學術界、文化界的支援、需要透過媒體讓反水庫成為一個公共議題、甚至需要國際相關組織的結盟……,而這些都已超乎美濃這個鄉民社會的能力;可是透過擅長組織、串連、活動、動員、文宣的知識份子出面,加上散佈在全球各地具有專業知識的美濃旅外鄉親,不僅後援了反水庫的能量,也使反水庫的工作大幅跨越地域性的公害抗爭話題,成為更宏觀的生態環境議題。

  

反水庫的國際視野

   年輕知識分子不計個人前途陸續返鄉參與反水庫,被鄉親們視為是「一股美濃的活水」。他們年輕、有活力、有策略,沒有利益包袱、沒有政治野心,他們有的不只是知識,還有一份對美濃的高度使命與國際視野。

   自從釐清水庫問題後,他們想的就不只是美濃水庫對於本地的影響,「策略上當然是安全威脅比較容易讓鄉民理解與體會,但是如果不能透過更多國際資訊,讓全國各界了解到建水庫已是落伍的思維,那將無法擺脫被視為是美濃人自私或擁水自重的誤解。」張正揚分析說。

   這時在美國土木工程協會月刊上,刊登一篇文章:〈一場關於大型水壩的爭辯〉,其中的論述為反水庫的正當性與合理性提供相當有力的解釋,在文章中提到:水庫在上游地區攔截水源,也攔下砂土,徹底改變河流的生態,流量減少,漁產減少,污染增加,以及河口處缺乏補砂,使海岸受到嚴重侵蝕,面對這種種後果,水壩已從世界的潮流中隱退…。

   1993年,宋廷棟趁赴美留學之際,與這篇文章的作者,也是國際河流組織的主席菲力普˙威廉斯連繫上,並且邀請他年底來台。「與國際組織的串連給我們很大的鼓舞,因為我們知道:我們並不寂寞。」

   一個打破水庫神話的運動,也因加入國際反水庫的行列,而推向國際視野。而對於國際視野的拓展,「愛鄉」的成員還堅守另外一個要輪流出去充電的默契。「這是一場接力賽,」第一位出去的宋廷棟說,進修唸書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要把一些好的觀念帶回來。基於這樣的想法,鍾永豐繼之離鄉赴美,迴游後,鍾秀梅也奔往澳洲…

  

一個護水時代的來臨

   為了因應未來可預見的缺水問題,「愛鄉」也一方面串聯南台灣關心水資源的綠色團體,全面檢討水資源政策;另一方面更積極地延請學者專家研擬最符合生態的供水替代方案,包括「高屏溪整治方案」、「屏東平原地下水補注方案」、「百里埤塘運動」、「節約用水方案」等等,「我們不只是堅決的告訴政府:我們不要水庫,我們還要拿出具體可行的替代方案,希望解決供水問題。」然而引起鍾鐵民憤慨的是,自覺所做已超乎一個民間團體所能做的,但是還得飽受一心只想蓋水庫的政府官僚的奚落,認為這是民間的異想天開。

   事實上,根據水資局在民國八十五年的報告指出,大高雄地區在民國一百三十年之前沒有缺水危機。而政府之所以急切尋求水源,其實是為了滿足高耗水、高耗能、高污染的石化工業與煉鋼場所需。細心收集數百篇與美濃水庫有關文章的林瀛芳老師急切地說:「高雄不缺水,缺的是乾淨的水。」

   長久以來,台灣民眾被誤導成:只要有錢,就買得到乾淨的水喝。所以高雄人要問:我們繳了水費,為什麼我們的水比別的縣市差?「事實上,錢不等於水。水是一種有限的資源,如果持續浪費水資源、污染水源,總有一天的確會面臨無水可喝、無水可用的地步。」

   同時,政府一再為了提高帳面上的經濟成長數字,而不斷闢建水庫、開發高耗能產業,這種竭澤而魚的做法,實在可議。難怪許多有識的生態團體不得不疾呼:「一個護水的時代來臨了!」

  

從體制外的抗爭,到體制內的參與

   「護水時代」,也考驗著政府與民間將以何種心態來看待河流與水資源的生命共同體。以高屏地區為例,橫跨三縣市的高屏溪是當地的水源之母,然而長久的污染、不當利用,加上地方政府各行其事的處置態度,使得擁有充沛水源的高屏溪流域竟是用水捉襟見肘。

   這樣的窘狀,所幸在高、高、屏三縣市首長達成協議,成立「南台灣水資源規劃小組」後,有了改善的可能。「南台灣水資源規劃小組」是由三縣市首長指派幕僚與相關民間團體,針對南部水資源問題提出合作解決的方案。

   多年來「愛鄉」結合其他綠色團體所提出的供水替代方案,也被評估吸納。張正揚指出,這樣的版本雖然是出自地方政府,但是它的內容卻是來自民間的共識,「這種藉由民間組織帶動地方政府,再影響中央政府的決策方式,目前雖然只展現在南台灣的水資源決策上,但何嘗不是可以推廣到其他具有爭議性的公共議題?」

   從體制外的抗爭,到體制內的參與,「愛鄉」的經驗似乎也提供其他社運團體多一層行進的軌跡。

  

調整產業政策是當務之急

   然而找尋供水替代方案畢竟只是治標的辦法,長期介入水資源運動的屏東縣政府秘書周克任認為,水資源政策不能單從「供給面」思考,問題的癥結是在「需求面」:「如果我們的產業政策不調整,還是漫無節制地以發展高耗水工業為目標,那麼需求一直增加,再多的供水替代方案,也不夠用!」

   為此周克任提議政府有必要研擬一套管制產業用水的方案,評估一個區域的供水極大值,超出負荷後,就停止供應產業用水。希望以此來保障區域用水平衡,並且加速低效率、高耗水的產業升級。

   然而面對維繫台灣經濟生存龍頭的企業家、資本家,甚至產業既得利益者,要他們放棄既有在低水價條件中生存的高耗水產業,做得到嗎?「如果不做的話,工業用水持續膨脹,將排擠掉民生用水,恐怕未來年年都要重演搶水的戰爭!」周克任提醒說。

   不過可喜的是,至少在「南台灣水資源規劃小組」評估下,認為有必要試著做做看。因此,如果在缺水連連的高高屏三縣市推得成功,也許民間努力多年的「護水運動」,將影響中央修改水資源政策,為後代子孫留下一口活水。

  

社會運動,作為一種教育

   新政府上台,真能實踐競選承諾,讓水庫終結嗎?

   恐怕未必!令「愛鄉」前任總幹事鍾永豐憂心的是:過去在野的政黨為了爭取支持,必須拉攏民間的社運團體;但是當他走上執政舞台,所必須面對的還有更龐大的經濟主流勢力及財團,假如國人皆曰要核電、要水庫,那麼恐怕少數反對的社運團體只有更被邊緣化了。

   如今進入高雄縣水利局擔任局長的鍾永豐,一方面以體制內參與來實踐理想,另一方面他也觀察到,「社運團體調整角色、論述與運動形式已是不可逃避的方向」,他認為過去社運團體結盟的對象是在野勢力,如今在野變在朝,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更要深耕社會基礎,只有讓社運變成一種教育,與民眾結盟,才不會淪為永遠的少數。

   以運動近十年的反水庫來看,透過體制外抗爭只是為了凸顯一些不合理的現象,希望獲得改善,但最終的目的應是改變人們對此事的認知。假使這社會的人對美濃人抗爭的內容都能認同而支持,那就毋須透過抗爭的管道發聲,也可以解決問題了。然而這層社會教育的過程雖是社運的最終目的,卻也是最困難的目標。

   在張正揚眼中,這運動至少已改變了美濃人對於公共事務的看法:「以前農民對於政府是很畏懼的,即使知道政策有損自己權益或不對,也都認為不能改變什麼,使不上力,只有認命接受;現在大家為了反水庫而衝了這幾年,已經知道事情如果我們堅持,就會有轉機。」

   這些年來,美濃人堅決不談回饋金、不接受收買、不畏黑道恐嚇,使得反水庫運動的理念,義正辭嚴地挺立至今。日後,更大的目標應是將這樣的護水理念教育到全國百姓心上,才可能遏止台灣在水文資源上的繼續沉淪。

   有人說,硬頸的美濃人改寫了台灣生態環境抗爭史的另一章;而我們還看到,在這抗爭的背後,竟是一群人的青春、一撮人的髮白、一個誓死維護的信念、一份對土地的依戀,以及一個自覺意識的甦醒…

  

只要是在心裡燃燒的,就去做吧!

   五月初,艷陽下的美濃,空氣有點窒息,天空也蒙上一層灰,隨淡淡的雲色飄著;張正揚無奈的說,近幾年美濃的空氣監測一直是全高雄縣最差的,其實這些懸浮微粒是來自高雄的林園工業區,西南風一吹,全沉澱在三面環山的美濃鎮內。

   轉入田道,幾棟正在大興土木的別墅豪宅,突兀地矗立在農田間;工地的阿伯說,這些大都是高雄人來蓋的,尤其南二高一通車,使得兩地的距離縮短成四十分鐘,美濃等於是高雄有錢人的別墅區,他憂心:現在農地又開放買賣,美濃的田,恐怕都要變成房子了!

   中圳社區的公園裡,有人頂著烈日修剪花木;有人七嘴八舌討論蓋在美濃的這座小型焚化爐,究竟會帶來多少戴奧辛;也有人在爭辯美濃未來是不是一定要發展觀光;還有人唉嘆起自家的田再沒人來耕作,都要荒了!

   新世紀初的美濃,流露出一種有別於其他農村的亢奮能量。

   「假如水庫終結後,這股因為反水庫而蓄積起的龐大民間力量,將何處去呢?是否會因水庫不建,就垮了?」

   「不會!有太多事正要做呢!」宋廷棟說,他從反水庫的經驗學到,很多事不是等到都準備好才可以做的。「只要是在心裡燃燒的,就去做吧!」

   而自從參與反水庫運動而與美濃結下「姻緣」的「愛鄉」成員洪馨蘭反而鬆了一口氣說,過去為了反水庫幾乎耗盡了美濃人的所有精力,也將處於轉型關鍵的重要議題都耽擱了,日後「愛鄉」將與美濃人共同來勾勒文化、社區、產業的願景。

   但不可諱言,為了保障身家財產的反水庫議題一消失,那股「氣」要轉到「文火慢燉」的社區營造,恐怕還需要一段長時間的全民學習。

  

台灣,加油!

   「老天在十年前給美濃一次機會;誰知道十年後,美濃人能不能夠自己開創出另一個機會?!」學生口中的阿棟老師說。

   而我想起的是放在「愛鄉」網站首頁的那句話:「一場起於反水庫,卻永無止境的社會運動…」。

   美濃,加油!

   台灣,加油!

  

回首頁


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 附屬 新故鄉雜誌社
Host by  開拓  蕃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