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小鎮敵國
菸野美樓
撰文•攝影╱顏新珠
六十年來，美濃菸業
從鼎盛走向式微，
燻烤菸葉的工作場--菸樓，也從一千餘座
漸次廢棄或消失，
曾經，菸農勞動空間的不可抹的記憶，
綠野中矗立的土黃色地景，
是否就此歸入塵土？
或是有蛻變再生新文化的可能？
𠕇等打林築柵撿石做堋
將厥片殘山剩水
變啊做好山好水
𠕇等緊手緊腳做細食粗
結果田坵
田坵滿園青溜
……
（他們伐林做柵撿石做堤
將這片殘山剩水
變做好山好水
他們手腳忙碌做細活
吃粗飯
結果田地
田地滿園青溜）
……
--《下淡水河寫著我等介族譜》／詞：鍾永豐
五月，倒勾的稻穗在美濃田野間綿延，濃淡不一的綠禾垂掛著串串的稻黃，再過個把月又是收割的季節。
不論是矗立在田野夥房（合院）旁、亦或藏身在一堆新建築物間，那一座座造型質樸的菸樓，是美濃獨特的地景。在綠意盎然的田疇中落寞斑駁的她，像個歷盡滄桑卻仍忠心耿耿的老夥伴，呵護看守這塊土地和子民。
一座座菸樓牽引出一段段家族的記憶與情感，也型塑了菸城美濃。
蓋一間菸樓可不是那麼隨便的
日治昭和十一年（1936年），台灣總督府殖產局從日本本土、琉球招募一百戶移民前往今屏東里港一帶，利用寬闊平坦的荖濃溪、隘寮溪的沖積平原設立「千歲移民村」，專門種植菸葉，在指導員的輔導下每戶配給耕地五甲，菸寮一棟，住屋就連著菸寮。這費時費工的菸作自然吸納不少鄰近的人，家住美濃畚箕窩的陳喜昌，也投入這一波雇傭的勞動行列。
昭和十四年（1939年），美濃成立「美濃買菸場」（後改為美濃菸葉輔導區）。菸葉栽種在美濃落地生根後，陳喜昌跟人租了三分地，申請投入這新興的高經濟作物。「當時有日本的指導員來教導怎麼種『雪茄種』菸葉，菸葉收成後就吊在茅草蓋的菸寮內陰乾；」陳喜昌的二兒子、現年七十五歲的陳能雨指出，「當時住在山上的原住民也會冒著偷買專賣菸草的罪名，偷偷地來買一些次級品回去吸。」
隨著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攻佔南洋，輕易取得蘇門達臘等地物美價廉的雪茄菸葉，加上雪茄菸在世界市場上式微，台灣的菸葉作物逐漸被產量多、乾燥時間短、利潤回收又快的「美國黃色種」菸葉所取代。當時日本政府並大量開放菸草栽種面積、獎勵試種新品種，菸農為因應不同的乾燥方式，將原本的茅草菸寮改建為泥磚砌成的烤菸室。
「蓋一間菸樓可不是那麼隨便的，」十七歲就到海南島擔任海軍工員，終戰後在高雄一間鋁製品工廠工作的陳能雨回憶。為了蓋間烤菸室，陳喜昌跟人借了二千多元，牽著牛隻在田裡泥漿堆裡踹踩，並混上一段段稻桿，直到黏性恰到好處再用模子把泥土製成一塊塊的泥磚，「一塊泥磚三十多斤，一間菸樓就要用到二千多塊。」
當時領著月薪二百元的陳能雨，在菸農父親的眼中認為「這不是頭路」，一年後，也返鄉投入種菸的行業。
戰後，農村經濟蕭條，回到美濃家鄉的他在大嫂的弟弟提議下賣起私菸。利用自家所生產的菸葉，每天晚上偷偷地在房間內做成捲菸，一大早背包內就裝著五百支到一千支的菸，騎著三個多小時的腳踏車輪流到屏東、萬丹、萬巒、內埔、竹田等地的雜貨店兜售，返抵家門時經常都已經是晚上九點多。賣了兩年多的私菸，一直到公賣局推出物美價廉的新樂園香煙才收手。
戰後頭幾年，有的小販就提著大大小小的鋁鍋跑來美濃，跟菸農們交換淘汰不要的菸葉，「裝滿多少菸葉，就換同等大小的鋁鍋。」陳能雨指出。
將美濃推向菸城的寶座
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菸草的專賣制度仍依日治時代的模式執行。氣候和土壤極適合菸作的美濃，對這項擁有「保障契作」和非直接性風險的作物，其種植面積從民國三十五年的227.76公頃，擴大到六十五年的2235.3公頃，菸農也由177戶，增加到1791戶，佔當時全台種菸面積的21.79%。透過「家庭農場」的無償勞動，將美濃一步步推向全台第一菸城的寶座。
每年初秋從菸葉播種開始，就進入勞力密集的耕種，不論移植、培土、灌溉施肥、摘菸筍、斷心、採收、燻烤、分級……，樣樣都需要大量的勞動人口，為了解決菸作所需的大量勞力，同時降低菸作成本，菸農之間透過地緣或血緣關係，通常由三到四戶菸農家庭，每戶出二至四人，組成一個交工小組，以勞動力的交換方式在協作中依序完成每一戶的工作。
我們美濃人最會虐待童工！
美濃作家鍾鐵民就直言，這種菸的財富：「只有美濃的客家人可以賺取，因為他們可以在緊迫時全家都投入工作。」對種菸人家來講，六歲以上或學齡兒童都是勞動人口，八色鳥總幹事宋廷棟回憶童年時，每當菸葉烤好要出窯時，往往是在清晨四點半，「都是全家總動員，大人從菸架上下菸葉，小孩就在下面接。」舉凡上下菸葉、封菸頭、裝沙土包……都有大量童工的投入。美濃《月光山》雜誌發行人邱智祥家雖沒種菸，但從國小一年級開始每當菸葉收割完，他就利用放學後的時間到菸田打工，負責把葉梗取下好做為柴火，一個下午，賺取五毛錢的零用金，「我們美濃人最會虐待童工！」邱智祥笑稱。
美濃「菸草大王」林春雨，日治時原本經商不善而負債累累，昭和十四年（1939），四十五歲的林春雨一面申請河川地的開墾，一面帶領著兩位妻子、十位兒子、六位女兒胼手胝足打造自己的菸葉王國，從祖上所留下的一甲多田地到民國七十二年林春雨過世時，他的田產擴充到擁有良田四十八甲、平房三十餘間、樓房十餘棟、菸樓十間。
相較於林春雨的傳奇，一片片燻乾澄黃的菸葉更是無數菸農家庭生活、夢想的寄託。
「養豬和菸葉，是我等美濃後生仔讀書的經濟來源。」陳能雨描述。
《月光山》雜誌社長林茂芳就提到：「種菸的人家大多是有點錢的人家，細妹都要嫁給有菸樓的人家呢！」種菸，雖是財富的象徵，但它的背後卻是全家人勞力無止盡的支撐。
做的像頭牛，冇瞑冇日
在七○年代堆積式烤菸機（電腦式烤菸機）推出前，每年入冬到農曆春節前後，美濃千餘棟的菸樓夜夜生火，裊裊炊煙不斷地從平原上昇起，將冬天烘托得暖洋洋，一季的辛勞全看最後的燻烤作業能不能劃下完美的休止符。一窯的菸葉燻烤往往需要九天九夜，灶門前得有人二十四小時看顧，為了方便照料，菸農們大都會在灶旁搭建一個臨時床，方便加柴火、觀溫度。在黃催期溫度要控制在三十二度，在第四、五天溫度要燒到七十二度，「連打個盹都不行，怕溫度一不小心降下來，裡頭七、八百支菸篙上的菸葉，燻出來的等級可能就差了好幾等。」陳能雨說。
一次，在卸菸葉後陳能雨和太太兩個人早已疲累不堪睡眼惺忪，原本拿著石塊要壓在菸葉上頭的陳能雨，竟無意識往太太的手上就砸下，「我邊做邊打瞌睡，太太也一樣，被砸的手掌腫了一個大包。」
二十二歲開始跟菸葉結緣的陳能雨坦言至今看到菸樓：「心肝還會真驚，整個身體都還會痛，做的像頭牛，冇瞑冇日；」白天六點就得跟人家交工，晚上又要跟兩位兄弟輪番看柴火，「一直到菸葉燻完，整個人都瘦了四、五公斤。」
五十八歲那年，在一次繳菸過程中，陳能雨看不順眼檢驗員「大小眼」就跟對方開罵，「有權有勢的就評鑑為一等，我比較沒勢力，就被列為三等。」義憤填膺的他當場誓言：從今以後，不再種菸葉！
而他也一直恪守著，和菸葉這「冤業」劃上休止符。
地景座標的菸樓逐漸消失
在電腦式烤菸機興起後，昔日一千餘棟美濃地景座標的菸樓逐漸消失，對「吃菸仔葉」（靠賣菸葉賺的錢）長大的美濃後生來講，菸樓，是生命裡不可磨滅的一段記憶。宋廷棟憂心富裕後的台灣地貌到處都在快速改變，造成上一代和下一代間記憶的斷層、文化的斷層，「對過去，新一代會感到空白、遙遠，他們對土地的認同、對社區的情感，都會受到這斷層的影響。」
八十一年「第七小組工作站」與王墨林的「身體氣象館」合作，在美濃龍肚大崎下鍾家菸樓推出三天二夜的「人與勞動記憶的再生產」的工作坊，希望通過身體與菸樓空間的接觸，讓身體在行動的過程中，逐漸建構起一個完整的勞動歷史的圖象，提供一種主體歷史記憶的可能性。
台灣文化年輪的建構
學建築的第七小組工作站成員李允斐倡議，每一種產業建築都代表著台灣經濟發展和產業結構演變的重要階段，「若我們撒手不管，則這特殊的文化景觀和台灣文化年輪中的菸葉產業環終將消失。」知識青年們對菸樓，存在著昇華的尊重和情感，但在老一輩美濃人眼中，又是如何看待？「他們還停留在過去對菸樓那種很複雜的情緒，基本上覺得那是一個勞動的空間而非文化的空間。」宋廷棟表示。
為了號召大家對菸樓的關愛，當時第七小組提出「菸樓再生」的呼籲，小組成員鍾永豐的堂弟鍾建志精心佈置的「菸樓陶藝」，是延續當年第七小組的夢想中極少數將菸樓再利用深具特色的例子。陶藝工作者鍾建志提到當初要把堆放雜物的菸樓整理起來當陶藝陳列室時，遭到想把菸樓拆掉來蓋房子的母親不解地叨唸，「吃飽了太閒嗎？幹嘛花那麼多時間跟金錢？」努力朝著將美濃地方特色融入作品裡的鍾建志回憶。
李允斐在反水庫初期曾提出「台灣文化年輪」的建構：希望透過台南──府城、九份──礦業的開採、內灣──林業的經營、美濃──菸葉生產和客家文化……等等的文化年輪，結合台灣政治、經濟的發展和各個地方文化的體現，使台灣各重要歷史年代能具體的保存下來。很可惜的是當時李允斐所提出的這個計劃並未獲得正面的回應，行政部門對於菸樓的歷史文化價值都還不清楚，而舊建築的保存需要的花費又不貲，「我們對於菸樓的再利用是有心無力，」美濃愛鄉協進會總幹事張正揚無奈地說，「我們雖然焦慮，但沒有資源，實在難以做什麼。」
菸城美濃又將如何蛻變？
自七十六年一月台灣開放洋菸自由進口，使原本具有獨占優勢的國產捲菸，遭遇激烈的競爭。八十二年度進口捲菸市場佔全台的19.09%，而台灣省菸酒公賣局為了減輕庫存壓力，這年度開始發給適當的補償金鼓勵菸農廢耕，美濃的菸農戶數剩下887戶，打破自民國四十五年以來首次不足千人；八十八年度進口菸市場佔有率攀高到41.98%，美濃的菸戶數則銳減到570戶。
五月暑氣漸升的南台灣，一座座矗立在原野的美樓，見證著這一世代硬頸的美濃人。未來，面對WTO，菸葉保障價格的取消，菸城美濃又將如何蛻變？菸農們如何找到出路？而那僅剩不到500座的菸樓又將何去何從？
將隨著歲月的痕跡，走向老朽寂寞之路，歸向塵土？
抑或騎車漫步月光山下的原野，帶給我們一站又一站的驚奇──
無論她將化身為博物館、美術館、茶藝館、小劇場、山歌教室……都將是很有「菸」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