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小鎮敵國

重新凝視家鄉
--龍肚村史中「後生」的參與

撰文╱洪馨蘭　照片提供╱八色鳥協會

村史運動，讓家鄉不再只是
童年印象，而是
實際面對各處角落的問題。
透過工作坊的基礎訓練、深層訓練，
美濃年輕一代
在汲取前輩經驗的同時，也展現出
新世代的詮釋觀點。

 

　　 美濃鎮位於屏東平原的東北端，三面臨山，格局封閉，在日治時代公路系統未建立之前，一直都是自給自足的農業社會。跟台灣其他的農村一般，在都市化逐漸增強的二十世紀後半葉裡，村內的青壯人口普遍向外到都市裡尋求更好的出路。

　　

開拓多元參與的管道

　　 在這樣年輕人離農離鄉的趨勢之中，「鄉愁」變成一種悲壯、甚至是懷舊浪漫情緒，在濃濃的鄉愁中，很少有機會對實際的社會問題、農業問題，有更深的體悟與認識。所以，逐漸地，「家鄉」的一切在學子們負笈他鄉的年歲裡，僅剩童年時期所留下來的印象了；面對農村在變遷過程中隱藏於社會角落的問題，如果不是刻意去挖掘，一般來說，很難在年輕一輩心中烙印深刻的理解。

　　 美濃反水庫運動對美濃來說，有很多層意義；除了主要訴求的推動之外，社會運動的最終目的畢竟是該回到「人」本身；也就是--社會人心的轉變與組織人才的培訓。從運動初期知識份子因研究案返鄉從事田野調查，然後持續性地與大專院校「客家社」合辦客家研習營隊，並藉此吸入了許多關懷客家議題的美濃／非美濃、客家／非客家子弟的參與，到「後生會」的細緻經營，已經是有規畫地開拓屬於美濃後生仔的多元參與管道，真實地提供著「重新凝視」家鄉的機會與焦距。

　　

既親密又獨立的成長路

　　 「後生」在客語中就是「年輕人」的意思，「後生會」指的就是由一群年輕人組成的團隊。後生會並不是反水庫運動初期就出現的想法，主要的推手是返鄉執教的幾位老師們促成。

　　 幾位「元老級」後生描述，當時主要的「臨門一腳」是出自目前在旗美高中擔任英文教師的宋廷棟。後生們口中的「阿棟老師」過去在美濃鎮南隆國中執教時，與班上同學互動極好，這班同學畢業後也常常回到美濃找阿棟老師聊天，就這樣，阿棟在一次聊天中，提出了一項「歷史性」的建議：「你們可以試試為美濃的小學生辦個認識美濃生態或文化的『快樂營』什麼的……」於是，幾個初生之犢就煞有介事地摸索了起來，一期、二期這樣辦，運作下來的結果，利用假期返鄉參與的子弟越來越多，和老師的互動也擴展到在不同議題上，與「美濃八色鳥協會」和「美濃愛鄉協進會」成員的交流。

　　 「美濃八色鳥協會」的主要成員，多是美濃年輕一輩（三十五歲上下）在地子弟返鄉執教的老師；除宋廷棟之外，包括南隆國中任教的劉孝伸、龍肚國小的黃鴻松，以及屏東內埔崇文國中的劉昭能。當熱心的大專學生們為了辦兒童營隊而就教這些又是老師、又是朋友的「老骨頭」時，「重新凝視」家鄉的過程於焉展開，並且與美濃的關係也逐漸加深。

　　 除了假日返鄉之外，透過「美濃愛鄉協進會」各種相關活動的邀約參與（像是每年暑期的「美濃黃蝶祭」，以及更重要的是反水庫相關工作的投入等），這批後生仔開始有了對外的團隊名稱--「美濃後生會」（原名美濃大專後生會），就這樣，在八色鳥的老師們與愛鄉協進會專職組織人員的互動關係支持下，以一種「既親密又獨立」的關係，展開了屬於他們自己的成長之路。

　　

村史運動．田調工作坊

　　 這個成長過程，不過是幾個寒暑的事情，卻是相當有成績的。在「龍肚村史運動」萌芽之際，負責推動計畫的八色鳥協會「老骨頭」們，首先就想到這是可以提供後生會一個「實際」面對年長鄉親的好機會。於是，在徵求後生會成員意願之後，民國八十七年暑假，「美濃後生會龍肚田調工作坊」開始這段「親近故鄉」的另一種管道--田野調查。

　　 「現在的後生仔到底對怎樣的議題感興趣呢？」為了讓第一批有參與意願的十二位後生先針對自己感興趣的方向著手，於是，在某個炎夏午後我們一起腦力激盪出三個方向，分別是「夥房組」、「青少年組」，以及「隔代教養組」。沒有太多方法論的灌輸，總之是讓後生們自己到庄頭裡「閒晃」，吃冰也好、跟人家玩水也可以，不然，最好是跟老人家聊天，先努力找到自己感興趣、想瞭解的「重點」。

　　

發現另一個世界的生活

　　 「對母語的生疏」是後生們在帶回來的訊息中，首先讓他們感同身受的。「老一輩的人很少看到一批仍在外就學的年輕子弟，這樣在庄頭裡走著，」一位目前在台北就讀醫學系的「夥房組」後生說，「一聽到我們是美濃子弟時，那種親切感馬上就油然而生，問起你是哪一庄的人。」

　　 「在村莊走著」在後生們的印象中成為鮮明的「田調」經驗，「過去我們寒暑假回來，如果要出去那裡，都是騎摩托車，『呼』一聲地就穿過了村莊，哪像這次還在村裡走來走去，被老人家親切地一直問『你是誰的兒子呀』！」家就住在龍肚庄裡的後生，在讀書會中這樣回饋。

　　 「青少年組」則被其他後生會笑稱是「吃喝玩樂組」，因為他們就到村裡找「青少年」，才發現暑假時找到的「青少年」生活極為單調一致，打工、打籃球、玩電動、玩水等，很多「青少年」的價值觀已經不是後生會成員所能理解的，「我們發現原來家鄉裡還有很多年紀跟我們一樣，但是在求學過程中不順利的人，他們的生活竟然又是另一個世界，」後來寫了一篇〈喂，後生仔〉田調筆記收錄在《大家來寫龍肚庄誌》一書中的後生這麼說。

　　 深度訪談一家目前已經結束經營的幼稚園，是「隔代教養組」所挖掘到的主題。隨著園長的娓娓道來，訪談的後生們有系統地整理出幼稚園經營過程中所看到的許多「隔代教養」的問題，包括現在普遍由阿公、阿媽帶的幼孫，往往性格較不容易馴化，對遵循傳統式教養辦法的鄉村幼稚園來說，很難發展出新式教學法來面對新時代的小朋友。而幼稚園之間的競爭也是一個現象，可以看出目前美濃地區幼兒教育所面臨的種種瓶頸。

　　

加深認識的層次

　　 八十七年暑假過後，參與後生們或多或少都「繳出」了不同形式的「觀察報告」；八十八年上半年，隨著美濃水庫周邊工程預算在立法院審議，後生會的成員們以高度對美濃的關懷與認同，投入反水庫運動陣容裡；暑假又來臨了，「美濃後生會龍肚田調工作坊」第二期繼續展開。

　　 這一年的暑假，後生們的分組因應各種擴大的議題而重新 「洗牌」，加上村史計畫到此時已經進入稿件收集以及彙整的階段，因此，八色鳥協會徵求到五位後生會的成員參與第二階段的「龍肚庄誌田調工作坊」，並在美濃愛鄉協進會工作人員的協助下進行。

　　 這一回以較為嚴謹的方式，要求參與後生閱讀田野調查、村史運動和口述歷史等相關方法論的文字資料，並且帶著錄音機、照相機，實際操作。這個階段的工作坊分成「調查組」與「攝影組」，從口述歷史錄音帶的整理，到依據庄誌編纂子題拍攝相關照片，後生會的參與使這個村史運動多了許多「年輕人的詮釋觀點」，可說是龍肚庄誌文字生產過程中極具價值與意義的部份。

　　

從「老骨頭」複製到「新一代」

　　 社會運動能夠成為可能，一個鮮明且具體的「議題」也許是項具「決定性」的條件；但一場社會運動要能展現「永續性」的實力，其形成運動本身的「文化根源」應是最根本且最具深刻影響的。

　　 美濃反水庫運動有著「美濃客家文化」、「菸草種作文化」兩相交互增強的文化基礎，擴大了運動議題「以外的」多元參與管道以及認同面向。「村史運動」只是其中一個文化議題，而透過工作坊的訓練，把對「美濃」的多元認同，以另一種異於「傳統儀式」的管道，從「老骨頭」身上以及言談之間「再複製」到新一代的後生們心中。年輕一代也會有自己的主體性，經過團隊機制的交叉討論後，我們可以發現，社會運動正以一種更貼近時代的方式，對新一代的「運動種籽」展現不同風貌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