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小鎮敵國

打不完的水庫戰役
--南台灣水資源運動簡史

撰文╱楊娉育

美濃→瑪家→隘寮堰→美濃→？
八年來，
民間與官方長期對峙，
反對政府為濱南、八輕之需
而籌建水庫，
「不惜流血，誓保家鄉！」
這一場戰役，因政權更迭而結束了嗎？

　　

第一響反水庫戰鼓！

　　 高屏溪，大地的母親。

　　 芭風椰影的南台灣是草莽的、是純樸的、是帶有點慵懶，卻又同時潛藏驚人的爆發力。在金色陽光下，高屏溪輕柔地流過她的身軀，大武山為她帶來甘霖，溪流為她確保地力。水是美的，如詩、如夢、如畫！水是造物者，她育化森林，再由森林去涵養她；乾季來了，森林釋出水，到湖泊、至溪流，再蜿蜒進入地底水層。這段歷程孕育了每個階段的生命，從地底到高山。

　　 民國八十一年，平日寧靜美麗的美濃籠罩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經濟部水資源統一規劃委員會（簡稱水資會，後由水資局接手）將在鎮頂頭的兩山間築一個大壩─-美濃水庫，翠谷、溪流、母樹林、鍾理和紀念館都將淹沒！在獲知這個消息之後，沒人笑的出來，這個大壩規模如泰山壓頂，無論何處抬頭可見，一旦潰壩，全鎮皆歿！大家都慌了，怎麼辦？不知水庫為何物的美濃鎮民，這為大家上了水資源的第一課，要反對，總得先了解何謂水庫？又為何要蓋？在此之時，誰也沒料想到這一仗竟會打了八年！

　　

憤怒的美濃

　　 官方數據紛紛出爐，說民國九十年後水庫不建將無水可用。但為何會無水可用？水資局列出一串未來工業用水需求後，這才了解，原來禍首就是遠在台南七股高耗水的濱南工業區開發案。也才知道水資局的任務只為工業找水，水如何永續利用及產經政策如何配合？對他們而言是陌生語彙。當濱南案及八輕案提出後，水資局旋即背負找水的任務，而耗水的濱南案落地最乾旱的台南後，跨山取水的計劃開始啟動，高屏溪也開始籠罩在水庫的惡夢中。

　　 「因為工業用水，什麼都可以犧牲！」官方如此的思維點燃民眾的怒火，地方組織「美濃反水庫後援自救會」於焉成立，並開始舉行反水庫大遊行，邊辦活動、邊教育民眾，同時去摸索水庫的種種問題。由於國內資料欠缺、學界漠視，於是開始向國外求援，水庫如何引致土地與河流浩劫的資訊，自此引入國內。

　　 民國八十二年至高縣府向縣長余陳月瑛陳情，同時向立委遊說；同年，立法院經濟預算聯席會刪除該預算。在與官方的多方接觸，反水庫人士探知水資局口袋還有一個水庫替代案。民國八十三年「美濃愛鄉協進會」成立，做為長期抗戰之準備；同年四月，兩百名鄉親北上立法院陳情，五月，美濃水庫案預算再次被刪除。

　　

轉戰瑪家

　　 民國八十二年三月，得知水資局矛頭已指向其認為較容易擺平的原住民部落，即魯凱族居住地、雲豹的故鄉─-「瑪家」，美濃反水庫人士迅速告知「原報」社長魯凱族青年台邦•撒沙勒。

　　 民國八十三年「原報」辦公室遷至水庫淹沒地之一的「好茶」，開始結集地方人士，組織「反瑪家水庫自救會」。當時屏東縣長伍澤元配合中央政策傾力推動，並以高回饋金利誘民眾，對民眾的陳情毫不理會，使得反瑪家水庫的推動倍感吃力，讓台邦一行人不得不打費力的全台宣導戰。

　　 美濃水庫戰役方酣之時，對外跨區域的策略聯盟也開始成型，瑪家一戰把策略聯盟範圍加大，主打的重點則放在水庫禍首「濱南案」。八十三年，屏東民代對立行動出現。年底「反瑪家水庫自救聯盟」成立，以原住民較具影響力的長老教會、牧師、傳道人為主，接替好茶「反瑪家水庫自救會」。八十四年，外圍的高高屏環保團體、民代（民進黨居多），以及南台灣學生團體也開始參與。

　　 八十五年起，瑪家案環境影響評估出現地質不穩定之資訊，環評委員亦發現其報告所提資料及數據與事實不符，該案安全性倍受質疑。該年南部四縣市近四十個環保團體及民代服務處成立「護水愛鄉拯救南台灣水資源行動聯盟」；八十六年，水資局開始鬆口表示，瑪家水庫案如阻力過大，將以茂林為替代案。同年三月，隘寮堰取水工程提出，瑪家案暫時喊停，轉戰水門村隘寮堰。

　　

搶救隘寮堰！

　　 民國八十五年三月，隘寮堰取水工程第二號替代案出爐。隘寮溪是整個屏東平原地下水的生命線，是農業用水活泉，此案將阻斷整個平原的地下水補注。

　　 四月，內埔、麟洛、九如、長治等四鄉鄉長及藍色東港溪聯盟、反瑪家水庫自救會及國代林育生等，在麟洛鄉公所緊急會商；同月以內埔鄉為主成立「隘寮溪護水自救委員會」，搶救隘寮溪。而在九月，對外的策略聯盟於高市成立「護水愛鄉聯盟」，依舊主打禍首濱南開發案。

　　 八十五年五月，發動一千五百位農民至省議會陳情。十月，鄉親五百人與高雄及台南縣市共六千人，發動「愛水護鄉反濱南大遊行」至立法院與行政院陳情，行政院同意至屏東召開公聽會；但三十日，自來水公司卻至水門丈量淨水工程事宜，憤怒的民眾開始包圍該處。後又發生內埔鄉代理幹事周克任在環保署遭台南七股贊成濱南案人士圍毆，而警方視而不見還放任現行犯離開，當地鄉親得知後與中央爆發肢體衝突！

　　 八十六年，該案預算在立院一度通過，但在國民黨立委不注意下，由蘇嘉全發動民進黨立委偷襲，聯手於三讀會刪除該預算。後蘇嘉全任屏東縣長，在消極不配合中央徵收等事宜情況下，暫罷收兵。當此之時，趁瑪家與隘寮兩案讓環保團體無暇旁顧之際，水資局以豐沛的資源佈署美濃水庫案。

　　

再戰美濃─-血保家鄉！

　　 搶攻隘寮堰失敗後，水資局再回美濃，這次他們動用了大筆金錢，請公關公司發動密集媒體攻勢與立委遊說。此時黑道開始入侵美濃，水庫附近的土地亦成特權人士炒作的天堂。自中央到地方共犯結構已成，水庫成了不得不蓋的工程！

　　 此時，客家內部組織擴大至六堆；同時，屏東及高市環保團體亦感受到中央此次不惜代價動工的意圖，在民國八十八年的四、五月數度與鄉親北上立院陳情。五月二十八日，一個灰霾陰雨的日子，風雨中大家長跪立院外，懇求國民黨尊重「經濟與能源委員會」決議，確定刪除水庫預算。但國民黨強行翻案！反水庫人士擦乾淚水，旋即發表備戰聲明，不惜流血，誓死保衛美濃！

　　 美濃水庫壩址安全性一直是眾所質疑的，日治時代曾測得有一斷層通過壩址中央，但未確定，水資局則強調絕無此事。後經成大地科系教授宋國城調查證實，該斷層確實存在，名曰竹頭山斷層且是活斷層！總統大選時，陳水扁承諾決不建水庫，當選後此案局勢又現樂觀。

　　

無盡延伸的戰火

　　 水資源戰結束了嗎？美濃、瑪家、隘寮堰已列入水資局永不考慮的檔案了嗎？政治是詭譎多變的，誰敢為任何一個政治人物的保證長期做保？環境保護運動一直是在政治夾縫中求生，要成為政策主流，尚是遙遙無期；唯令人欣慰的是，百姓覺醒的速度比官方快，也因如此，讓這場漫長水資源戰得以繼續，而不曾放棄。

　　 好長的一仗！長得讓高高屏三縣市環保團體疲於奔命！以有限資源力鬥官方的無限資金；政策研究、與國際水利專家聯絡、探官方消息、合縱連橫……等，這一仗也在無形中打出了高高屏環境監督網。

　　 水資源，這三個字在民國八十一年以前是全然陌生的，大家愛山林、愛那湛藍溪澗，卻不曾了解這天上來的小水滴所蘊涵的無窮力量。直到美濃水庫計畫搬上檯面後，由震驚、反對，到深深明白，如果不去了解水由天上到為人所用的整個歷程、不去了解當前產業政策、不去研究目前水利工法及國際先進生態科技，這一仗根本沒有勝算。

　　 而經這八年的長期抗戰，也才覺悟，就算想出徹底解決水資源永續利用方案，利字當頭，水庫惡夢似難歇止！唯一能確定的，是人民無盡延伸的反水庫力量，會讓顢頇的政府付出代價。

　　

（本文作者為柴山自然公園促進會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