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班級當做社區,
把學校當成鄉公所,
透過集體的創意和努力,學生們
從公共事務的處理中,
學習表達、尊重、協商,一步一步營造出
足以自豪的班級,未來
就能營造出有大有魅力的社區。
民國八十五年夏天,我們遠赴日本見學社區總體營造,第五天的行程來到木曾縣的「奈良井宿」,這是一個有著三、四百年老街建築的山中小集落,為我們導覽的是當地一位稚氣未脫的碩士生,沿路相當自豪地向我們述說,村人如何珍惜這條屬於大家的公共財產,任何一家要修建時,設計圖都要先經過街的自治委員會通過才能動工。
我們立即想到台灣的失敗經驗,有伙伴請教他:「如果有人不配合怎麼辦呢?」那個碩士生頓時愣住、一臉狐疑地回答:「不會啊!怎麼會呢?」
隔天早上我們發現,這條街的垃圾是由民間公司負責清運,居民必須到分銷點買公司的印花貼在垃圾袋上,才能拿出來丟。我們也是立即發出台灣式的問題:「如果有人不配合怎麼辦呢?」結果年輕的學生一樣是頓時愣住、一臉狐疑地回答:「不會啊!怎麼會呢?」
打開新的思考模式
這樣的「交流」讓我們深刻感受到:雖然同是黃種人,但是彼此看事情的面向、思考問題的角度都有著極大的差異,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思考邏輯,而且基礎教育如果不能培養學生新的思考模式,想改變舊有的一切不合理的現象,就會變得非常困難。
回學校後,我們改變了讓學生從掃街去培養社區意識的舊思維,因為社區意識尚未被建立時,掃街可能就是一種「服勞役」的感覺而已,應該讓他們從小就生活在共同體的環境中,慢慢去培養共同體的思考模式,而最具體、最真實的實踐場域就是在班級,因此我們展開了「發現學校之光、班級之華──班級總體營造計畫」。
從解決班上每天的問題開始
這個計畫的基本構想,是把每個班級當作社區、把學校當成鄉公所,將社區總體營造的操作模式,轉化為班級經營的機制。這樣能讓學生從小學習如何透過集體的創意與努力,去營造一個有魅力的班級,將來就瞭解如何去營造一個有魅力的社區。
更重要的是,讓學生從與真實環境斷裂的僵化教育中釋放出來,實際地去面對每天的真實生活,讓學習從解決班級小社區每天發生的問題開始。
事實上,我們也是透過班級營造這個機制,去統整學生的分科知識,因為要解決生活中的任何問題,通常都需要運用到多領域的知識。這個機制也協助學生將背誦記憶的知識,轉化為實際面對生活、解決問題的能力。而「統整」與「能力」恰好也是九年一貫新課程所特別強調的,於是教育改革與社會改造便順利地接軌。
夢想就是推動力
如何透過真實、活潑的基礎教育,培育「將來願意回到家鄉,並且造成改變的創業家」,一直是柑園人孜孜不倦的事。在決定以班級營造來培育未來社區公民後,柑園國中的老師便帶著孩子,展開一連串共同計畫、共同實踐以及共同分享的過程。
首先是描繪班級的夢想,讓孩子天馬行空地勾勒班級未來的願景。接著開始做班級資源踏查,用逆向思考、轉換價值觀的方式,帶著孩子親身體驗「從一無所有到什麼都有」的過程,這個尋找自我華光的的活動,基本上就是一個真實而深刻的學習機會。
孩子對資源的觀念,從自己班級延伸到整個學校,把分配到的打掃區域也當成自己班的資源。接著又擴展到社區,三十六個家庭也都是班級的基本資源,於是孩子們發現有的同學家裡種稻子、園藝;有的是傢俱廠、針織廠;有的家裡包粽子、做碗粿……。並且用家庭互訪的活動,全班的師生、家長一起去做班級資源踏查,孩子終於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是生活在一個豐富無盡藏的班級。
我們班要營造成這樣的班!
接下來把夢想和資源對照起來,班級的營造計畫就逐漸成形:現在有資源可以完成的,就是班級的短程計畫;現在還無法實現的,就是中程、長程的計畫。計畫完成之後,就可以根據目標訂出大家要共同遵守和共同推動的「班級憲章」,並且正式向全校發表「班級宣言」,我們班將要營造成一個什麼樣的班級。
在這個共同計畫的階段,最重要的是要培養一個班級的討論文化,讓班級成為一個可以自由發言的場所。在每天持續進行的班級討論中,學生要學習如何表達自己的意見;如何傾聽和尊重別人的意見;當自己的意見和別人的意見衝突時,如何溝通跟協商;讓孩子真實地去感受一個共識形成的過程。這是將來他們要在社區開會和討論的基本訓練;也是台灣要邁向市民社會、社區社會的札根工作。
相互扶助的情誼
接著是共同實踐的階段,首先展開的是班級識別系統計畫。
大家學著用問卷、訪談等各種方式,去瞭解別人對我們班級的看法,對象有班上同學、任課教師以及別班的老師和同學等,這是全班同學對本班的資源和目標再確認、再深化的過程。隨後大家試著把這些感覺意象化,逐漸討論出可以代表本班魅力的標誌、標語、代表色、吉祥物,訂出標準色與標準字,然後把這些元素大量運用在班服、書包等各種媒體上,而且成為生活空間佈置的基本素材,讓全校同學一看到這個符號、這個顏色,就知道這是哪一個班級。
班級視覺識別系統的完成與發表,除了展現班級內部的自發性力量;同時也在建立外部的支持系統,讓班級的營造更堅持、更有毅力。營造的過程中,更重要的是培養相互扶助的情誼,所有人都要能深深體認:這種自發性的營造,是為了讓每一個班級成員都能擁有一個人文、溫潤的班級生活所進行的努力;而不是要耗盡一切資源去達成一個外部設定的目標,因此,在這個時候,也把「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以及「資源再生」的觀念導入。
從能做的事開始,愉快地做
這樣一套用集體智慧解決公共事務的工作模式和學習機制,是需要透過許多實際議題的操作來熟練和深化的,這正是學校鄉公所的任務。在班級內部的共識和動力初步凝聚之後,學校開始嘗試性地提供切入點。
老農具新創意
首先,是由古蹟保存切入的「南園再見!南園」,南園里因為被徵收為台北大學城用地,許多百年老厝被拆遷,社會科老師除了設計踏查的課程,並且帶著鄉土研究社的同學深入搶救許多古農具,然後「古物招標」,由每班以團隊工作的方式,自行討論、規劃本班要競標的農具;再提出與各班比案,由同學們把票投給最富創意的班級。得標後,該農具就由該班領回,並且按照企畫案內容使用和保管。堆積如山的古農具才得以避免被關在陳列館不見天日的命運,而可以和新新人類朝夕共處,農村時代的舊愛成為E世代的新歡,這是因為班級的集體智慧賦予了古農具新的生命。
53秒→1.5小時
第二個議題,是從民俗文化切入的「尪公文化祭」。尪公即是唐朝的張巡和許遠兩位將軍,「迎尪公」是柑園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慶典。但是,隨著社會變遷,慶典的精神和形式都逐漸淡化和庸俗化,到了前年,這個原本是全村總動員的活動,竟簡化成五十三秒就完全通過的車隊。我們深知慶典是極豐富的學習領域,因此設計了「一班一陣頭」的機制,讓小孩子跟著大人一起去遊行。
各班從描繪本班夢想中的陣頭開始,五十天的過程,不斷地討論、爭辯、說服,共識達成之後,又開始製作道具、準備器材、排練定點表演的戲劇舞蹈,共同計畫、共同執行,最後在「尪公繞境」當天,全班共同分享了營造的成果,並且觀摩了別班的陣頭和演出,所以這也像是一次「班級總體營造」的成果展。更重要的是,學生用努力和創意,讓社區的慶典復活,五十三秒的車隊變成一個半小時、逶迤兩公里的遊行隊伍。
「公共性」大激發
第三個機制,是由空間營造切入的「校園嬉遊季」。學生每天至少有八小時的時間在校園生活,但是和關係如此親密的空間卻缺少互動和對話的機會,我們不希望學校的空間只是學生通過的地方,應該有深化學生和這些空間連結的機會。因此,我們將校園分割成二十個空間,讓各班運用「班級總體營造」的機制去進行「造街和修景」。
各班也是從描繪空間的夢想開始,進行一連串參與和學習的過程,例如:美術課配合公共藝術、透視圖的課程;各班展開班級資源踏查活動,將家長及社區資源導入;以及土地公廟前、榕樹下的社區公聽會。
長達一年的時間,學生推倒了學校圍牆變成社區共同分享的花榭大道;校長宿舍變成傳承社區傳統技藝的「生活工藝館」;荒廢的草坪變成每年自治市長就職的「民主廣場」,這些是顯而易見的硬體工程,事實上,最大的成就是學生的「公共性」被提昇了,參與公共事務的興趣及能力也都不斷被激發,校園中的「社區社會」和「市民社會」也正在逐步建構中。
「民營」的希望工程
今年三月份,學校進行了一場全程摹擬真實選舉的「自治市長選舉」活動,我們統計了候選同學提出的具體可行的意見,總共二十五條,正在發愁不知如何著手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大家都是學校營造的主人翁,學生不該是坐享其成的,而且學生絕對有充分的智慧和活力,和學校一起來進行改造。
所以,我們又設計了「校園希望工程」的機制,將二十五項的學校事務:包括假日電影院、播音、校狗小白、合作社、圖書館等等分包給各班,各班在自己競標的工程得標後,首先進行的是包括「人、文、地、景、產」的班級資源調查,然後訂出一個統合七大領域知識及八大多元智能的學習計畫,這個計畫不僅用來完成班級負責的工程;同時也要協助學生整合各科的知識;以及學習如何將課本上的知識轉化為進行班級營造的能力。
目前「校園希望工程」正在積極進行中,我們看到許多轉為「民營」的工程紛紛展現出獨特的經營方法,校園中每天都會有學生的創意所製造的驚喜,這真的是「希望工程」,因為師生都從這裡看到了學校的新希望。
寫不完的班級之歌
我們想,學生一定會更喜歡這個地方,因為這裡是他們用集體的努力和創意,親手打造的夢想王國。
十年後、二十年後,當他們成為社區的中間力量時,希望不會忘記這麼愉快的高峰經驗,而能夠和昔日在學校一起打拚的伙伴們,繼續貢獻彼此的光與熱,營造一個有魅力的社區。
(本文作者為柑園國中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