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八掌溪事件的發生,我們整個社會應該要反省,是不是大家都有責任?我們的社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雨季有人在溪底工作,水來了有人先跑,留下四個人收拾工具,承包商是不是要負很大的責任?他對工人的生命態度是什麼?
消防隊的拋繩槍不能發揮功能,大家只盼望直昇機的到來,而行政體系在面對人民已有生命危險時,還在討論兩千五百公尺以上如何,以下如何?政府對人民生命的態度又是什麼?
大家都在罵政府,從舊政府罵到新政府,每次看到類似的事件就罵。我們有沒有想過人民的社會責任是什麼?我們是否太冷漠?對社會的改革,大家要有決心一起承擔,從最基層改變台灣的社會,不是說誰當頭社會就一定能改革。走入公民社會,不是老百姓與政府對抗,政府不對時當然要批評,但是更重要的是,雙方要能學習一起合作。
生命無價,都應該被尊重
「生命的可貴」,在台灣還沒有被深刻的尊重。台灣人口眾多,早年生活比較困苦,每次生命的喪失,就給一點錢賠償了事,生命好像很沒有價值。但,生命是無價的。
六四天安門事件發生時,我在義大利開會,有幾位歐洲人看到天安門前中共以坦克車鎮壓學生,就說中國人怎麼這樣野蠻?他們覺得一定跟佛教信仰有關係。佛教講生命輪迴,前世是雞、是貓,下輩子是蟲、是人,生命是可以輪迴;做父母的都會告訴子女如果你不怎麼樣,下輩子就會變什麼……。這幾位歐洲人就說亞洲人、中國人受佛教影響,生命不值錢。我說並非如此,生命都應該被尊重,無論是人、是蟲,佛教講不殺生就是這個道理。以現在的觀念來講,就是生物多樣性的維護,為了人類的永續發展,所有的動植物都應該好好的共同生存下去。歐洲人認為亞洲人不尊重生命是因為受佛教的影響,那麼希特勒可以殘殺那麼多人,他又不知信什麼教。我想他們是強詞奪理,那並非用生命輪迴的觀念可以解釋的,而是跟文化的發達或經濟富裕與否有密切的關係。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才會快樂
以前威權統治時代,大家往往認為大官、富豪的兒子較值錢,一般老百姓較不值錢。從小父母親就常常跟我們說,我們小學老師的小孩怎能跟有錢人家的小孩比。在我小時候,我就常常覺得我不要緊,我並不重要。我在推動教育改革時一直要闡揚的是:教育是要把每一個人培養起來。在工業社會中,需要各式各樣的人,有人做研究,有人開計程車,有人當農民、工人、警察、郵差……,各式各樣的人在一起,我們的社會才可以順利運作。
一般人常認為考試考得好、書讀得好的人,才是頂尖的人。在我們的小學、中學評定一個人都是以他的考試成績為基準,我一直相信在工業社會、民主社會,最重要的觀念是人生而平等,各式各樣的人分工分的細,但是職業沒有貴賤之分,然而這點台灣人還沒有辦法完全接受。
大部分的家長都要求子女去補習,無論如何受苦,也要考上明星高中、大學,以後做個工程師、教授,希望子女有一個收入較高的職業,而不太會想,如果子女愛音樂,就培養他成為好的音樂家,愛跳舞,或是愛動手的……都可以發揮他的人生。我們社會最不好的是價值觀的扭曲,認為有錢有勢的人才是成功。我常對年輕人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才會快樂。別人知道我是諾貝爾獎得主,不過我的位子、榮耀這都是虛名,不是年輕人要學的,年輕人或許可以從我這邊學習到的是,我真的很認真,願意克服困難奮鬥下去;年輕人該學的是一個人可以堅持理想,努力不懈。
尊重孩子是完整的個體
人的生命,如同職業沒有貴賤,無論是農夫、總統,都同等重要。總統也要理頭髮,也要吃飯,農夫不耕田,總統那有米吃?從這個觀點來看,在民主社會裡每個人都很重要。這點美國跟台灣真的很不一樣,在美國小學開家長會,來的有清潔夫、學校的校長、理髮師,無論是誰都對教育有不同的看法、有不同的觀點,他們不會覺得有校長先生在,他比較有學問,他的意見就比較寶貴而保持沈默,這是因為他們從小就受到尊重所建立起來的自信。在台灣,學校裡還有體罰的存在,這問題上,最重要的是老師與家長,有沒有把孩子當做是一個完整的個體來尊重他?
社會價值如果沒有改變,政府用人時還是只靠學位不靠能力,大家當然拼命地想要拿學位。如果社會的價值觀改變,政府用人的制度也改變,社會制度就會隨之而變,學校與家長對待孩子的方法與態度也會不一樣。
這條路走不通,再試別條路
提供一些機會讓跌倒的人有機會再爬起來,這點美國社會就做的比我們還強。美國人不會比我們還精明,不過在他們的社會裡,一個跌倒的人好像有無窮次的機會,可以站起來再走。我們的社會應製造可以讓每個人跌倒後有再站起來的機會,這條路走不通沒關係,再試別條路,這樣所有的人才能被培養上來,這就是人的生命的價值。
八掌溪事件終將落幕,但願這四位工人的犧牲,能讓台灣的政府與民眾能深刻的反省。今後不管在防災、救災系統,或是人與人之間,都能看見尊重人與生命的存在,而願意付出更多真誠的對待,讓生活在這裡的人,都能活的有尊嚴、有價值。